第3章 驟獲新生,當是上天恩賜
宋婉罵他。
「區區萬兩黃金,本宮有的是!你為何不開口!」
「它區區夏鄴,彈丸之地,也敢來我大明挑釁撒野?褚良,你是個將軍!要死也得死在戰場上!你給我起來去把夏鄴滅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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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良在宋婉的怒罵聲中閉了眼,眼下兩行清淚,看著讓人心酸。
宋婉知道,他是倦了,也怕了。
戰場上的九死一生他不怕,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他不怕。
他怕了生他養他的母親,也倦了母親對他無休止的索取。
宋婉尊重他的遺言,不曾懲處他的母親,只不過也並沒有善待她罷了。
她逼死了自己的兒子,逼死了大明的忠臣良將。
宋婉不能報復,讓她餓不死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只不過,如今看來,她未曾有一分愧疚。
宋婉殘害忠臣良將的名聲,有一半是這個瘋婦的功勞。
可是,宋婉不在乎。
宋婉要讓她知道,沒有了她兒子,她什麼都不是。
餘生,她只能粗茶淡飯,給人漿洗賺取一些微薄的工錢,悽慘度日。
世人皆是良善者多,與宋婉這般冷情冷肺不受顧忌的人,太少了。
所以,他們會被親情、愛情、友情掣肘,而宋婉不會。
這話宋婉說給蕊心聽時,蕊心極不贊同。
「公主當年披甲上陣,難道不是為了親情?」
「如今為了褚將軍籌謀,難道不是為了友情?」
「愛情嘛,倒真的是沒有,也不知誰最後有福氣能伴著公主一生。」
再次想起蕊心,宋婉忽然有些心痛。
蕊心臨死前,還在和宋婉說著:「公主,來世……來世蕊心再來伺候你……」
來世?
宋婉想,罷了,來世她和蕊心誰也不伺候誰,來世她們就當一對好姐妹吧。
一隊禁衛軍從遠處過來,頃刻間,辱罵永安長公主的人就消失在了人群。
原本還在院門外看熱鬧的百姓立刻散了開來。
快速躲回了屋裡。
馬車因為避讓禁衛軍暫時停在了街道旁一條巷子口。
巷子口風大,吹起了車簾一角。
宋婉透過那一角看到了一抹鵝黃色的身影站在灰牆之下,怔怔的看著被帶走的婦人。
宋婉認得她,是趙丞相的孫女,趙玥汐。
她的腰間仍繫著宋婉當年給她的那塊玉佩。
玉佩上勾勒著吉祥如意紋,背後深深刻著一輪彎月。
整塊玉佩瑩白溫潤有光澤,應是被人放在手裡摩挲了無數遍。
那是褚良的遺物。
世人皆知,當朝左相家的孫女趙玥汐痴情於驃騎大將軍褚良,甚至不惜當街表明心跡。
可惜,被拒了。
自此成為一個笑話。
並因此蹉跎了歲月,如今年芳十九,仍待字閨中。
說起此事,宋婉是有些愧疚的。
當年,左相趙青玄以忠心為名,求她給趙玥汐和褚良賜婚。
她允了。
可惜她沒辦到。
她召趙玥汐入宮,許她一個願望,她以為趙玥汐會求與褚良的良緣。
卻不想,趙玥汐搖頭:「臣女謝公主抬愛,只不過臣女並無所求。」
宋婉知道,趙玥汐當街攔馬,問褚良心裡有沒有她。
褚良當著一眾百姓的面,拒絕了她,任是再好的女孩,此時也要寒了心。
宋婉不禁暗罵。
那個傻子!
可是,趙玥汐不開口,宋婉即便有心撮合,也無計可施。
她總不能強行賜婚吧?
別的惡名她背了就背了,可是這姻緣,是一輩子的事情,她實在不願造這個孽。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她不能保證趙玥汐嫁給褚良,兩個人能恩愛到白頭。
泥沼之中,孝字當頭,趙玥汐一個相府千金貴女,不一定能應付的了。
所以她尊重褚良的選擇。
宋婉尤記得,趙玥汐走時,笑著回頭和她說:「公主與坊間流傳,相去甚遠。」
坊間流傳,宋婉從未在意。
只不過趙玥汐,好似回府兩年,再未外出。
再見時,她已經沒了曾經的笑容,曾經靈動的眼睛也木沉沉的,只盯著鞋尖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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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宋婉將玉佩遞到她的跟前,她的眼睛才有了一絲流波。
她哭倒在宋婉面前,大喊的罵著。
「你身為攝政公主,卻保護不好你的臣下,你占著那位置有什麼用!」
「枉她褚良對你忠心耿耿,卻不想他效忠了如此冷情冷肺之人!」
「你既然知道他的母親是如此性情,你為何不讓皇上一道聖旨賜死她,讓她將褚良活活逼死!」
「她個瘋婦!」
「瘋婦!」
宋婉就那樣站在趙玥汐的面前,被她指著鼻子罵。
直到趙青玄佝僂著身子進來跪下,宋哲在旁邊求情,宋婉才回過神。
「那個瘋婦是褚良的母親,你可知?」
只一句話,宋婉看著憤怒紅了眼的趙玥汐,驀然安靜。
「本公主十歲時便成了孤兒,且天家感情本就淡薄,所謂人倫親情,本宮是不懂的。」
「但是,趙家和睦,父慈子孝,你祖父為你兩次跪求本公主,所以,褚良為何如此,趙玥汐,你,應該懂的。」
「若不是因為孝道,當初你要嫁他時,他便不會拒絕。」
「如今,他因母而死,也算求仁得仁。」
褚良不能拋棄母親,便,只能負了心愛的姑娘。
隨後,宋婉踏出了朝議殿,此後再未見過趙玥汐。
此時,宋婉的馬車停在離趙玥汐面前不遠處,趙玥汐忽然朝她跪拜了下來,朱唇輕啟,說道:「臣女拜別長公主。」
聲音不大,卻順風入了宋婉的耳中。
語氣很是悲痛,又有些想通的淡然。
直到她起身走後,宋婉才明白,趙玥汐跪的不是她,而是遠處的巍巍宮宇。
是宮宇里那個已經死了的攝政永安長公主。
宋婉抬頭,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心裡的悶痛又開始蔓延開來。
扯著她心臟的脈絡,絲絲縷縷的糾纏,像打了無數的結。
怎麼都解不開。
宋婉將帘子一把放下。
忽然狠厲的動作,嚇得旁邊兩個小丫鬟大氣都不敢出。
宋婉沒管她們,只是努力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悶痛壓下去。
她告訴自己。
她已經不是永安長公主了,她是景寧侯府林家的六姑娘。
驟獲新生,當是上天恩賜。
前塵往事,過眼雲煙。
她不應沉溺於過去,而是應該好好過現在的日子才對。
她終於可以當回真正的宋婉,真正的自己了,不是嗎?
禁衛軍過去,馬車再次行駛起來,不過半盞茶時間,停在了景寧侯府門口。
。
景寧侯府很大。
一家三代,同堂而居,大大小小,光院落便有十幾個。
當然,比之皇宮還是小了不止一星半點。
宋婉有些感慨,唉,小點就小點吧,宮道悠長,她可踏馬而行,可是那裡空曠的很。
「噠噠噠」的馬蹄聲,總是有無數沉悶的回音。
而在景寧侯府,以後她可是要靠雙腿步行了。
太大了,也不好,走路累的慌。
不過院中,亭台樓閣,假山水榭,一步一景,走起來,應該不會無聊。
這邊蘇氏正指揮家僕從馬車上搬東西,那邊林家二爺林如曄從內院出來拉著林如昀說話。
「阿念好些了?」
「已經大好了,二哥放心。」
「那就好,若不是永安長公主薨逝,一家子定要守著她醒來才安心。唉,好不容易今年父親母親有興致帶著全家去郊外別苑過年,卻又出了這檔子事兒。」
宋婉不知道林如曄說的「這檔子事兒」是指她死了,還是指林知念墜湖。
不過這兩件事兒,說起來都不是好事。
林如昀嘆了口氣:「可不是。誰能想到永安長公主就這麼薨了呢?父親母親和大哥大嫂進宮了?」
林如曄答道:「早去了,阿逍和阿遙跟著送去的。長公主今日辰時發喪,各家裡寅時初就去了。」
林如昀點點頭,嘆息道:「回來的路上看城中不少鬧事的,這永安長公主執政期間手段雷厲,今日怕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