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修爐
第1010章 修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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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陽子這一驚,非同小可。
方才那份從容風度,像被一柄無形鐵錘砸碎。
他連忙伸手,拿住隨丹一同送來的飛信。
信紙薄薄一張,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皺響。
純陽子神識掃過,信中內容幾乎瞬間映入心湖。
信中,寧拙言辭懇切,先謝純陽宮傳承之恩,又謝純陽子借丹護道之情。隨後坦言,自己身陷興雲小試,面對向門三驍之約,心中急切,誤打誤撞之下,將純陽祖師丹中的真意汲取得過了頭。
過了頭。
「過了頭?!」
這三個字落在純陽子眼裡,如三枚燒紅的鐵釘,一枚枚深深地扎進他的心裡。
心痛得無法呼吸。
偏偏這大頭賊子,只輕飄飄說了三個字—過了頭!
純陽子一手捏著純陽祖師丹,一手握著信紙,赤金道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純陽祖師丹沒了。」
「就這樣沒了————」
當初借丹之時,純陽子想過許多結果。
他想過寧拙汲取太淺,白白浪費良機。
他想過寧拙沉迷陽道真意,獲得了好處,將來更容易被他勸入純陽一脈。
可他從未想過,純陽祖師丹會被掏得如此乾淨!
這一瞬,他從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寧拙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藥力統統消化掉?」
「就算他純陽資質絕佳,就算他仍是童子身,元陽充沛,也不該如此。」
純陽子震驚之後,就是更深的疑惑。
一旁侍立的心腹察覺異樣:「峰主,可是小的辦砸了此次差事?」
純陽子陷入沉默,沒有回應。
心腹心中稱奇。他跟隨純陽子多年,極少見後者這般失態。
純陽子被提醒,看了心腹,然後又不著痕跡地掃了趙望暘一眼。
「你們都暫且退下。趙望暘,你入寨之事,我已知曉。稍後自有人與你交接。」
趙望暘連忙躬身,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晚輩告退。」
他走得很快。
很顯然,有些事情出了變故,還很大,純陽子也把持不住。
這種情況下,趙望暘不敢久留。
溜了、溜了。
心腹也跟著離開,純陽子獨處,將門扉緊閉。
他重新探入神識。
這一次,更加仔細了。
法力如金絲,一縷縷鑽入丹殼內部,沿著丹紋緩緩遊走。
丹壁沒有破損,外殼一如從前,祖師餘韻仍在。歷代掌門洗鍊留下的氣息,也仍舊殘存在丹皮深處。
這枚丹,確確實實就是純陽祖師丹。
純陽子閉上了眼。
殘酷的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沒有外人在場,他胸口劇烈起伏,傷勢被怒意牽動,喉間湧起一股腥甜。
純陽子強行咽了回去。
事實上,道袍下,六日六夜大戰留下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七圭亡身祭神通造成的傷勢非常麻煩,垂天一線鉤留下的傷痕同樣如此。
純陽子看似聲威鼎盛,實則內里虛耗極重。
「十年最蠢。」
純陽子忽然低低一笑,笑聲里沒有半分喜意,「我純陽子這十年裡做過最蠢的一件事,便是把祖師丹交到了寧拙手中!」
寧拙若只是淺嘗,純陽子還能借這點甜頭,日後慢慢拿捏。
可丹中真意盡空。
「最糟糕的情況便是,寧拙真的完全吸收了藥力。如此一來,他當下就該是陽道的宗師了。」
陽道宗師。
這四個字在純陽子心頭浮現時,他的手指不禁輕輕一顫。
他立即想到了扶日鎖陽升雲壇。
寧拙一旦成了陽道宗師,再加上他在丹道、火行、五行上的底蘊,實地視察扶日鎖陽升雲壇時,很可能勘破真相,明白扶日鎖陽升雲壇就是純陽子的化神機緣了。
最後一層窗戶紙,會被寧拙看穿!
「一旦寧拙發現真相,我將徹底陷入被動之中。」
「我得————忍!」
純陽宮最有價值的傳承重寶,等若是丟了。寧拙獲得了最大好處!
「要派人去盯緊煉器堂。南明火爐的修復,給了我一些緩衝時間。至少現在,寧拙分身乏術,不會前來實地勘測。」
「所以,要快。」
「在他回來之前,立即鋪設好防禦法陣。藉助法陣,進行掩蓋!」
本來,純陽子還想緩步前行,但現在他痛下決心,就算耗盡純陽宮的庫藏積累,也要在最近,盡全力將防禦法陣鋪設妥當!
煉器堂深處。
地火如海。
作為萬象宗十六堂之一,煉器堂向來不喜華飾。重重山腹被鑿成爐室,黑鐵甬道縱橫交錯,牆壁上滿是千年煙火熏出的暗痕。
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是沉悶,熱意從腳底石縫裡透上來,源源不斷。
寧拙隨鐵狂入內時,沿途值守的修士紛紛側目。
他們大多赤著雙臂,腰間懸錘,肩背寬厚,皮膚被爐火烤成赤銅色。見到鐵狂,眾人立即躬身行禮。見到寧拙,自光里又多了幾分探究和重視之色。
鐵狂走在最前方,身形魁梧如鐵塔,腳步沉重。
寧拙跟在他身後,大千機籟衣袖口微垂,青玄衣擺被熱風吹得輕輕擺動。他臉色平靜,一直在觀察四周。
兩人步入一條甬道。
甬道兩側,六口輔爐已經開啟。每一口輔爐都高過常人,爐腹上刻著不同火紋,有的如雲,有的如鱗,有的似羽,有的像老樹盤根。
寧拙立即明白,自己正走在一條陣線上。
這座巨大的煉器法陣,應該是個球形,霸占了山體內部廣闊空間。
前方的鐵狂微微止步。
他的面前是一間地火室。
鐵狂往後瞥了寧拙一眼:「我們到了。」
說著,他便推開眼前的石門。
石門打開的一瞬,強烈的熱浪頓時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座巨大圓形爐廳。
地面呈九重環形,最外層有三十六道火渠,外面甬道的六口輔爐應該就是對應其中一條。
中間一層,是測爐陣師們坐鎮之地。九位測爐陣師各據一方,面前懸著水晶爐盤,盤中火光、雲氣、丹氣、毒煙分作不同顏色,時時變幻。
最內層,則是一座沉入地面的黑鐵圓台。
圓台正中,已經擺好了南明火爐。
鐵狂為了此次修復,十分謹慎,提前向寧拙借走了南明火爐。
寧拙並不擔心他搞鬼,一方面是煉器堂堂主這樣的身份,不至於栽在一座靈寶之上,得不償失。另一方面,寧拙和朱雀器靈之間,可是時刻維繫著人命懸絲呢。
南明火爐的爐身已經有八成修復好了,暗紅爐壁上流轉著溫熱光澤。而細看之下,能看出許多不同來歷的修補痕跡。某處有星河般的銀白靈脈,某處有赤金純陽光霧,某處隱現金色龍紋,某處還有被淨化後的血魂深痕。
爐底隱隱可見七彩補光,爐腹里則有溫厚丹氣沉浮。
鐵狂帶著寧拙,只他們兩人,走到最內層,躍入地面之下的黑鐵圓台。
寧拙走近兩步,手指輕輕按在爐壁上,在鐵狂面前,催動通靈術,「安撫」朱雀器靈。
朱雀器靈在寧拙的控制下,頓時表現出被安慰到,放鬆下來的樣子。
鐵狂站在寧拙身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心中讚嘆:「單憑這一手,寧拙就是我的座上賓。將來若再發生南明火爐類似的情況,請寧拙出手安撫器靈,我修復的難度就會暴跌無數。」
表面上,鐵狂則開口道:「好爐子,也好底子,但處理不好,就是一鍋亂麻了。
寧拙停下「安撫」,拱手道:「所以才請鐵堂主親自主持。」
鐵狂哈哈一笑,相當乾脆地直接揚手:「起外陣!」
轟。
石室之外,大量輔爐同時震鳴。火渠中赤光奔走,如三十六條火沿地面游入爐廳。
九位測爐陣師雙手掐訣,水晶爐盤懸空轉動,層層陣紋從黑鐵圓台外亮起。
鐵狂又一拍儲物鐲。
一件件寶材落在圓台四周。
天爐赤髓三斤,色如凝固的爐心血,落地時發出沉悶聲響。
離朱鳳紋銅九兩,銅塊表面天然生著羽脈紋路,火光一照,像有朱紅鳥羽在裡面輕輕張合。
玄曜定靈砂一匣,砂粒幽黑如夜,偏偏每粒砂中都有一點極細金光,反襯得耀眼。
九轉地火液七瓶,瓶中液體分九層,顏色從暗紅到赤金,熱意內斂,卻讓周圍火渠都為之一亮。
雲母火胎晶十二枚,晶體半透明,內里似有小小火胎蜷伏。
隨後,鐵狂取出三樣更特殊的東西。
第一樣,是一團白中泛赤的溫軟雲髓,盛在琉璃盞中。它輕輕起伏,像剛從朝霞中撕下的一片暖雲。靠近時,寧拙能聽到極細微的啾鳴迴響,似乎這東西天生便適合給飛禽靈類築巢。
第二樣,是一袋朱羽生焰砂。砂粒細如粉末,卻每一粒都像赤紅鳥羽的碎屑。它們沒有暴烈火氣,反而帶著生發之意,像春日裡火苗從濕潤土壤中鑽出來。
第三樣,是三截赤桐根。根須倒生,形如鳳爪,根端纏繞赤霞。看似木屬,裡面卻有極柔和的火韻,穩定中蘊含著活力。
寧拙看得眼皮微動。
後三樣都是棲焰雲巢的特產。
鐵狂注意到他的神色:「待會兒你就知道,這三寶有多合適南明火爐。
他轉身,面向外面,粗聲喝道:「外陣聽令。輔爐穩住地火,不求猛烈,只求勻灼。
測爐陣師盯緊丹氣、毒氣、火脈、靈性四項。內陣之中,除我與寧拙,不許任何人神識越界。」
眾人齊聲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