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天長地久的友誼
第694章 天長地久的友誼
宴會廳旁的會客室,壁爐的火光輕輕搖晃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沉默像一座橋,架在了兩人中間。
過了良久,愛德華將臉埋在雙掌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用克制著輕顫的聲音說道。
「所以————那時的她,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一聲啪的輕響。
羅炎看著他,點了點頭。
「如果用人類的標準來判斷,是的。」
在那之後不久,坎貝爾公國幫助暮色地區的人民戰勝了混沌的腐蝕。而那時候的愛德華並不知道,艾琳為此付出的代價。
愛德華閉上了雙眼,藏住了那一閃而逝的痛苦。
「————我還記得那件事,她寫信告訴我她又戰勝了一位混沌神選。而我告訴她,坎貝爾家族以她為榮。如果我們的父親還在,他也一定會這麼說。」
那沙啞的聲音落下,之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透過窗戶傳來的歡聲笑語顯得格外蒼白,就連那夜色中的歡慶氛圍都隨之黯淡了許多。
羅炎用很輕的聲音說道。
「很抱歉,是我讓艾琳瞞著你。」
「我不怪你,科林————羅炎殿下。
愛德華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魔王。
「其他姑且不論,這件事情你做得沒錯,那時候的我————可能的確接受不了我的妹妹變成了血族。」
羅炎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本以為這位虔誠的聖西斯信徒,在面對妹妹變成非人類的現實的時候,多少會有幾分失態。
然而愛德華的反應,卻比他預想中要克製得多。
也自責得多。
「如果一定要怪誰,也是我這個兄長先把她推到了那裡。是我讓她背負了太多本不屬於她的責任————如果我沒有將遠征暮色行省的任務交給她,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那雙翠綠色的眸子裡透著疲憊,襯著銀色的頭髮更顯滄桑了。
這一刻,兄妹二人倒是有點像。
羅炎看著愛德華,語氣溫和地開口。
「或許吧。但我想如果是艾琳的話,就算你沒有讓她去,她也會為了陷於水火中的聖光子民義無反顧地前往。」
以那位勇者小姐的性格,這確實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頓了頓,他繼續開口。
「而且————她並不後悔。她心中唯一的痛苦,大概只有瞞著自己至親這一件事情。」
「你這麼說,讓我更有負罪感了。」
愛德華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隨後神色鄭重地看著羅炎,罕見說出了肺腑之言。
「謝謝你,把她帶回來。如果那時候傳回來的不是捷報,而是艾琳戰死的消息————」
他的喉結動了動,嘴角略微抽動著,似乎連在腦海中勾勒的那個畫面都覺得困難。
「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羅炎微微頷首。
「我只是做了我當時唯一能做的事。」
愛德華搖了搖頭,罕見有些虛弱地笑了笑。
「對你來說是唯一能做的事,對我來說卻是永遠還不完的人情。」
這一刻,坐在這裡的不再是那位手腕高明的坎貝爾大公,只是一個代替了父親位置的兄長。
看著眼前這位卸下防備的男人,羅炎從他的身上也學到了許多,並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問題。
譬如—
自己對薇薇安會不會太嚴格了點?
他沒有當兄長的經驗。
說來也怪羅克賽·科林,沒有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對薇薇安也疏於管教。如果薇薇安的教育出了問題,怎麼想都是那個人的錯,好像————也賴不到自己身上?
這時候,不合時宜的聲音又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魔王大人,您不是在反思自己的問題嗎,怎麼又反思到原生家庭上面去了呀?
羅炎瞥了旁邊一眼。
你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悠悠動作一僵,小心翼翼回道。
剛剛————
羅炎:我現在很忙,你懂的。」
————」忠誠又耿直的悠悠滿眼委屈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化作一縷青煙散去了。
就在羅炎打發悠悠的這一會兒工夫,愛德華也終於從艾琳的事情中重新振作了起來。
其實想想,成為血族或許也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糟糕。
至少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艾琳的表現和人類都沒有任何的區別,反而獲得了幾乎無盡的生命。
雖然大多數心懷虔誠的聖光貴族並不追求永恆的生命,但他很難將其視為純粹的詛咒。
「還有別的事情嗎?」
羅炎搖了搖頭。
「這次沒有了。」
「那接下來該我說了,關於我們之間的盟約。」
愛德華端正了坐姿,將一切軟弱的表情都從臉上收起,又重新變回了那個主宰著漩渦海東北岸秩序的君主。
「雖然你向我隱瞞了許多事情,但我認可你的解釋,以及你說的那些苦衷。因此,我認為我們之間的盟約仍然是有效的。」
羅炎知道他的話沒有說完,於是並沒有插嘴。
愛德華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不過,我不想與自己簽訂盟約的對象只是一具空殼。雷鳴郡的迷宮————是叫大墓地,對吧?」
「是的。」羅炎點頭。
大墓地已經不是秘密,包括位於北峰山上的那座城寨,還有雷鳴城地下迷宮內的秩序————冒險者們早就將消息帶到了地表。
愛德華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坐在對面的魔王。
「既然如此,我想讓我們之間的盟約更進一步。坎貝爾家族將與大墓地結盟————以秘密盟約的形式!」
羅炎微微抬起眉毛。
「這是大公閣下的決定?」
「這是愛德華·坎貝爾的決定。」愛德華坦然說道,「既然你選擇對我坦誠,那我也坦誠一點地講好了,我需要你,即便你是魔王。」
不只是他需要羅炎,坎貝爾公國和坎貝爾家族都需要————哪怕這個男人的身上藏著太多他看不透的東西。
如今的坎貝爾公國國運正當頭,各行各業各領域的改革正如火如茶地進行,儼然已經成長為奧斯大陸東部的巨人。
他不需要大墓地提供軍事上的庇護,又或者拉攏大墓地的亡靈去征服鄰國,但卻需要羅炎以及羅炎背後的力量,來制衡奧斯帝國在該地區長久以來施加的影響。
從來沒有哪一種霸權能建立在單邊的依附上。
坎貝爾既不能成為奧斯帝國的附庸,也不能依附於大墓地。
也唯有將這種微妙的平衡維持下去,雙方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盟友。
巧合的是,羅炎的想法也是一樣。
這位來自地獄的魔王,同樣需要坎貝爾。
大墓地不需要像「神聖魔導國」那樣高舉反對奧斯帝國的旗幟,而帝國也不需要他來反對。
舊的霸權會隨著時代的更迭自然衰老,而最終取而代之的那個存在,未必是與之針鋒相對的挑戰者。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比比皆是。
唯有回應眾人發自內心的盼望,填補這個世界缺失的生態位,才能主宰下一個千年。
就像奧斯帝國當年終結諸神的混戰時那樣。
目前來看,萊恩共和國和坎貝爾公國都有這個潛力,他們分別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變革力量。
眼下沒人能知道哪一條路能走得更遠。
不過,這並不重要。
因為羅炎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態位。
他將站在神靈的位置上。
而神靈,不需要也不該去代替凡人的思考。
面對愛德華坦誠拋出的橄欖枝,羅炎欣然接受。
「我同意你的提議,並且我可以向你許諾,大墓地永遠尊重坎貝爾公國的主權,這片美麗而富饒的土地不會成為地獄與帝國博弈的犧牲品————而事實上,我也沒必要這麼做。」
他靠在了沙發上,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足夠的分量。
「大墓地將會以第三股勢力的身份崛起,而坎貝爾是我的朋友,也將是我堅定的後方「」
。
愛德華認真地看著他。
「我會記住這句話,也希望你記住。」
羅炎點頭。
「我會的。」
「還有艾琳。」
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愛德華的眼神比剛才商談國事時還要認真,就好像她是他的女兒。
「我不會幹涉她的感情。她已經足夠成熟,而且為坎貝爾公國做得夠多了。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夠幸福。」
「而這也是我對你的期望————我希望你能讓她幸福。
羅炎迎著愛德華的目光,同樣用上了認真的語氣。
「我可以發誓,我會盡我一切所能讓她幸福。」
聽到這句保證,愛德華緊繃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雖然羅炎有不少事情瞞著他,但這傢伙許下的諾言的確都實現了。
從這個角度來講,把艾琳託付給他倒也沒什麼問題。
只要艾琳自己喜歡。
「我想談的談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還有關於「傳頌之光」。」
「那是艾琳的自由,讓她自己決定吧。」愛德華擺了擺手,對這件事情的興趣反而不大。
「我正是要告訴你,她的決定。」羅炎看著他,繼續開口說道,「她想把傳頌之光歸還給坎貝爾家族,然後為坎貝爾挑選一位真正的勇者————一位人類勇者。」
愛德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胡鬧!」
這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
羅炎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愛德華壓下胸腔里的情緒,繼續說道。
「沒有人比她更配得上勇者的稱號!傳頌之光認可的是她這個人,不是她的心跳!」
羅炎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她很固執————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聽到這句話的愛德華終於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他苦笑了一聲。
「這事兒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如果在很多年前,他的確想過從艾琳手中拿走這把劍,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他既不需要那把劍來證明自己,也沒有這個想法。
羅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或許有吧。不過你也不用擔心,理察和阿爾弗雷德王子都很有天賦,他們覺醒超凡之力的時間比大多數貴族子弟都早。以他們的潛力,作為傳頌之光的繼承者綽綽有餘。」
聽到自己兩個兒子的名字,愛德華的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嘆了口氣。
「他們的年齡太小了,現在說這些事情還太早。至少等我的孩子長大吧,等他們真正明白了那把劍意味著什麼,以及勇者意味著什麼————到時候我們再談繼承的事情。」
面對愛德華拋出的折中方案,羅炎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無法替艾琳做出決定,但我想她應該不會把沉重的責任交到年幼的孩子身上。至於新勇者的人選————或許你應該和她商量,這是坎貝爾家族內部的事務。」
說著,羅炎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至於我,負責的只是把她難以啟齒的話先告訴你罷了。」
宴會廳里的酒會還在持續,悠揚的交響樂瀰漫著熱鬧的會場。端著銀盤的侍者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適時地向那些互相攀談著的人們遞上香檳,為公國的繁榮添上「燃料」。
從薇薇安身旁離開的艾琳繼續穿梭在這場為她舉行的酒會上,然而心思卻早已不在這裡。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人群中來回巡遊,試圖找到兄長以及羅炎的身影。
她知道兩人現在正在開誠布公的談正事兒,只是不清楚這場談話最終會走向何方。
聖西斯在上————
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禱,希望聖光能夠庇佑這場決定著她的人生,也決定著公國未來的談話。
而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在胸口畫起十字的時候,宴會廳側邊的橡木門忽然打開了,愛德華和科林親王在眾人的目光下並肩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上都掛著淡淡的笑意,步伐從容。
在外人眼中,根本看不出來兩人先前在密室里進行了怎樣的博弈和談判,只覺得他們的友誼似乎比之前還要牢固目緊密。
瞧見了這一幕的霍勒斯心中不禁一陣狂喜。
他是科林集團股票最堅定的持有者,很久以前便勒緊褲腰帶買了一大堆,並且一張也沒有賣過。
現在來看,這絕對是他人生中第四正確的決定。
至於第一正確的決定嘛————
當然是娶了一個願意陪他勒緊褲腰帶的夫人。
不同於那些炒股的瘋子們。
看著兄長和羅炎完好無損地回到宴會廳,艾琳明顯鬆了口氣,提著裙擺快步走上前去。
「兄長。」
她先是看向愛德華,視線又悄悄往羅炎那邊轉了轉。
「你們————談完了嗎?」
羅炎停下腳步,給了艾琳一個安心的眼神。
「談完了,放心,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你的兄長是個開明的人。」
艾琳的心臟猛地起落了一下。
「所,所有?」
「嗯。
「」
那張原本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臉頰,迅速浮起了一片血色。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裙邊的綢緞,眼睛不知該放在哪裡。
「包括————」
羅炎看著她,溫和地點頭。
「包括你的。」
看著快要將下巴埋進鎖骨里的艾琳,愛德華不忍心看羅炎一句接著一句地往外蹦,接上了話。
「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其實也沒什麼————還有,以後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要再瞞著我了。」
艾琳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愛德華看著自己的妹妹,眼底也有些發紅。但他到底是長輩,沒有將壓在心底的感情流露出來。
他將聲音放得很輕,語氣也克製得多。
「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我們是一家人。我希望你永遠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艾琳咬了咬下唇,小聲說。
「我怕你失望。」
愛德華搖了搖頭。
「我只會慶幸你還在這裡。」
說到這,他的語氣又多了幾分兄長的嚴厲。
「還有,你答應我,以後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不管是為了誰,都要量力而行————任何人都不值得你去燃燒自己,哪怕是我,又或者我們已故的父親。」
「嗯!」
艾琳用力地點頭,強行壓住眼底打轉的淚花和快要溢出的情緒,在臉上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向你保證!以後我一定量力而行。」
羅炎也適時地插上了一句話,面帶笑容地說道。
「我也向你保證,我不會讓艾琳再有機會挑戰自己的極限————她只會出現在我認為百分之百能贏的戰場。」
事實上,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
「倒也不用這麼保護我,我沒有那麼弱小————」艾琳小聲說了一句,心中卻充滿了甜蜜。
看著妹妹這副模樣,愛德華沒有繼續說教,只是將視線投向了羅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慰她就交給你了,現在那是你的責任了。」
聽到這句話的艾琳,臉上快要消退的血色又重新化作了一抹緋紅,連帶著耳根都燙了起來。
羅炎則微微一笑,優雅地頷首。
「很榮幸能接過這份責任,我會珍惜她的。」
「你最好說到做到,我是很記仇的。」
從路過侍者的托盤中拾起一支香檳,愛德華沒再繼續當兩人之間的魔晶燈,以坎貝爾大公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酒會上,應付那些應酬去了。
艾琳埋著頭。
她那安放在身前的十指攪在了一起,眼睛不知該放在哪,好半天才小聲擠出了一句不真切的詢問。
「結束了?」
罕見能從艾琳身上看見如此可愛的一面,羅炎笑著說道。
「結束了,是不是感覺好多了?」
艾琳紅著臉點了點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想到這麼輕鬆,我還以為是多大的事情,害得我緊張了好幾天,做了好久的心理準備。」
隨著兩人重新步入宴會廳,大廳內的氣氛似乎變得更加輕快了。
薇薇安提著裙擺湊了過來。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禮服,點綴黑紗的髮飾輕掩著深紅色的眸子,看起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她下巴揚得高高的,臉上就差寫著「快誇我」三個字。
「庫庫庫,兄長大人,您聽見了嗎?他們都稱呼我為第九天使,還有那什麼天使投資人!」
羅炎配合地露出驚訝的神情。
——
「哦?那你投資了什麼?」
薇薇安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視線心虛地四處亂飄,最終磕磕巴巴地開口說道。
「這個————當然是————很有前途的東西。」
「譬如?」
「譬如————等一下————」
薇薇安手忙腳亂地拉開手包,開始翻找裡面的名片。
「我記得有一個人說他能把閃電裝進瓶子裡,還有一個人說他能讓衣服不用扣扣子,這上面應該有寫來著————」
她越翻動作越急,聲音也越來越小。
「奇怪,怎麼沒有寫?」
羅炎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正想調侃一句「她手上拿著的是名片,不是合同」
0
但他轉念一想,這太打擊人了,於是便換了一個鼓勵的說法。
「至少你資助了夢想。」
他覺得自己多少該向愛德華學習一下。
雖然他依舊不認為薇薇安的教育是自己的問題,但他還是決定從今天開始當一個合格的兄長。
聽到這句話,薇薇安眼睛一亮。
「對!我資助的是夢想!」
說完,她的臉頰忽然飄起了一抹紅暈。
總感覺今天的兄長大人比往常要溫柔得多。
難道————
他終於意識到了薇薇安的好?!
就在薇薇安兀自犯著花痴的時候,挽著奧菲婭胳膊的米婭正從一旁走來,毫不客氣地揶揄了一句。
「聽起來像是錢已經回不來了。」
她經常和薇薇安鬥嘴,而那不留情面的拆台幾乎成了她的肌肉記憶,畢竟她總是輸多贏少。
然而這次,薇薇安破防的速度卻超出了她的意料,一瞬間便切換到了戰鬥模式,衝著她齜牙哈氣。
米婭愣了下,眼神怪異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紅酒喝多了?」
不過,米婭這會兒沒空陪她鬧。
尊貴的帕德里奇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繞過了應激的吸小鬼,米婭笑盈盈地上前幾步,將和自己一樣一襲白裙的奧菲婭帶到了羅炎的面前。
亦步亦趨地跟在米婭身旁,奧菲婭的腳步有些僵硬,眼睛直勾勾盯著腳尖,完全是任由米婭在牽著她走。
雖然之前米婭便說過,她已經是「帕德里奇小姐的家人」了,但她還沒有真正從心理上確認自己被羅炎接納。
米婭看出了她的侷促,於是決定借著這個機會推她一把。
「科林殿下,我發現奧菲婭小姐在創作上是個天才,您真應該聽聽她講的那個《騎士與魅魔》的劇本——
「6
奧菲婭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慌忙擺著手。
「你你你不要這麼大聲講出來啊。
「9
米婭歪了下頭,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可是我覺得寫得挺好的呀。」
「————」奧菲婭的嘴唇抿成了波浪,緋紅越過脖頸一路爬到了領口,活像一隻煮熟了的天鵝。
「我想,也許是因為聖城和雷鳴城的尺度不同。」
看著眼前臉頰發燙的女孩,羅炎語氣溫和地說道。
「另外,看來你已經適應這裡了。」
奧菲婭壓住心中的羞赧,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
「那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嗎?」
看著這個從聖城一路追到學邦、又從學邦追到坎貝爾的姑娘,事到如今,羅炎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一來他對奧菲婭並非沒有好感,二來放飛自我這種事情只有零次和無數次————而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當然,最關鍵的是米婭似乎樂在其中。
他是個極擅長找藉口的人,就這幾秒鐘的功夫已經找到三個藉口了。
「當然,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羅炎的目光掃過旁邊面帶笑意的米婭和剛剛走過來的艾琳,隨後回到了奧菲婭身上。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是這裡的家人。」
奧菲婭眼眶一熱,鼻尖有些發酸。
不過,她的羞恥心大抵是羅炎所有家人里最強的。
那燙紅的脖子很快仰起,她重新拿出了聖光貴族小姐的驕傲,以及十足的幹勁。
「我————我以後會努力不給您添麻煩的!」
米婭笑盈盈地湊近。
「沒關係啦,反正親愛的會幫我們擦屁股的!對不對,親愛的?」說著,她朝著羅炎輕輕眨了眨眼。
艾琳的臉頰飄起了一抹緋紅,輕咳了一聲。
「婭婭小姐————您還是注意一下措辭比較好,這裡是公共場合。」
「有什麼關係嘛,你看羅炎都已經把隔音結界張開了,他可熟練了!」米婭笑嘻嘻地說著。
在外人眼中,大概只能看到幾人相談甚歡,聽不見她們具體在交談什麼。
畢竟,那些關上門講的話的確不適合讓外人聽見,否則一不小心就傷了聖光信徒們的小心臟。
奧菲婭紅著臉低下頭。
她還是適應不了這位魅魔小姐熱情奔放的行事風格,但想到自己好像也算半個魅魔了,她又感覺背後有些發熱。
唯有薇薇安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神色,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眨了眨,向一旁投去了小鹿亂撞似的期待。
會嗎?」
會個頭啊!
羅炎乾淨利落地無視了她臉上的表情,將微微滑出袖口的魔杖收回了袖中。
「對了,薇薇安,你弟弟呢?他去哪兒了?」
「南孚啊————」薇薇安伸著脖子左右張望了一圈,「他剛才好像和麗諾小姐在一起,你找他有事情嗎?需要我幫你把他揪出來嗎?」
「沒什麼,我只是隨口一問,你老實一點。」
一句話鎮壓了薇薇安的躍躍欲試,羅炎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宴會廳長廊的入口。
在那昏暗的轉角處,兩道小小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從宴會廳溜出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羅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隨後便收回了視線,自然地和艾琳她們聊起了別的話題。
宴會廳里的喧囂被橡木門隔絕在身後,外側長廊的空氣裡帶著幾分初春晚風的清涼。
南孚站在石雕圍欄旁,再次看了一眼合攏的橡木門,腦海中閃過了他的兄長,也閃過了艾琳小姐的兄長。
他知道,那場談話結束了。
而從兩人臉上的笑意來看,兩位大人物應該談得不錯,已經互相交換了手中的底牌。
包括艾琳小姐的事情,愛德華肯定已經知道了。
既然如此————
——
有些事情,他也不能再繼續裝傻了。
南孚等待了一會兒,沒有看見哥哥走出來阻止自己,於是轉過身面向了自己身旁的女孩。
那是愛德華的長女,麗諾·坎貝爾。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公主裙,正好奇地看著夜空中飛過的飛艇。
南孚攥緊了袖子下的手。
「那個————麗諾。」
「嗯?」麗諾轉過頭,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隱隱帶著期待,「怎麼啦,古塔夫哥哥?」
南孚鼓足了勇氣開口。
「其實,我一直有個秘密瞞著你,也可能不止一個————」
他本以為麗諾會露出受傷的表情,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解釋的措辭。然而眼前的女孩只是得意地看著他,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古塔夫不是你的真名,對嗎?」
南孚當場僵在原地,嘴巴張大了。
「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巴耶力在上——
他的身份,居然比薇薇安更早暴露了!?
「早就知道了呀。」
麗諾無辜地歪了歪頭。
「每次我喊古塔夫哥哥,你都要過一小會兒才看我,就像老師上課點錯名字的時候一樣。」
尚且年幼的麗諾小姐,洞察力似乎有些強過頭了。
南孚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反倒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的————我的真名叫南孚。」
「南孚?」
麗諾輕輕念了一遍這個發音,像在品嘗一顆新口味的糖果。
「很好聽的名字。」
南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只是,有很多事情不能隨便說。因為我的哥哥,還有我的家族————」
那些複雜的政治博弈,地獄與地表的糾葛,他不知道該怎麼向一個女孩解釋,尤其是他自己很多時候也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一隻軟乎乎的小手伸了過來,輕輕摸了摸他蓬鬆的紫發,就像安撫她養在後院的獵犬。
南孚瞪大了眼睛,看著一臉溫柔的麗諾,一時間說不出話。
「沒關係呀,南孚哥哥肯定有自己的苦衷。」麗諾的臉上帶著理解的笑容,「我的母親總告訴我,我的爸爸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時候,讓我一定要多多理解他————南孚不是公爵,煩惱肯定比我的爸爸更多吧。」
從未在魔都感受過溫暖的南孚,眼眶頓時濕潤了,就好像天使————哦不,魔神使徒降臨在了他的身旁。
巴耶力在上——
這個世界上怎會有如此溫柔的人!
人類,真是太美好了!
胸腔里憋了許久的秘密,在這一刻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南孚全都毫無保留地倒了出來。
「其實我不是普通人。」
「嗯。
「」
「我其實————根本不是從什麼迦娜大陸來的,我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會嚇你一跳的地方。」
「嗯!
「還有科林家族————我們其實是血族。」
「哇!」
麗諾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睡前故事。
南孚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你————你不害怕嗎?」
「我為什麼要害怕?」
麗諾反而有些奇怪地反問了一句。
「南孚哥哥傷害過我嗎?」
南孚立刻搖頭。
「絕對不會!」
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他連忙又壓低了聲音,紅著臉繼續說道。
「我,我其實更喜歡喝米諾陶諾斯的血————而且就算不喝也是沒關係的。」
麗諾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不就好了,南孚哥哥是好人!而且,你要是實在餓了,我可以讓理察給你咬一口,他肯定會同意的。」
前半句話讓南孚心跳加速了一下,直到理察的名字出現,他才平復了心情,並因為自己的心跳加速而害臊得無地自容。
這時候,麗諾忽然對血族這個身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又湊近了幾分問道。
「對了對了,南孚哥哥,我聽故事裡說,血族是不會變老的,這是真的嗎?」
南孚猶豫了一下。
「確實————我們的壽命會比人類長很多很多。不過倒也不是完全不會變老——如果想的話,也是可以變老的。」
一些血族為了讓自己的容貌看起來與實力和地位相配,會讓自己看起來更老成一些。
尤其是在快要給年輕人騰地方的時候。
麗諾的眼睛更亮了。
「太好了,我不想變老!」
她掰著手指繼續說道。
「我聽宮廷里的那些夫人說,變老之後臉上會長皺紋,還得往臉上抹好厚好厚的粉,還有還有————總之太可怕了!」
南孚愣住了。
這關注點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沒等他反應過來,麗諾已經拉住了他,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輕輕搖晃著他的胳膊。
「等我十八歲那年,可以把我也變成血族嗎?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玩耍了!」
南孚的臉燒成了熟透的蘋果,說話的舌頭都打了結。
「這,這種事情————不能隨便決定的!」
「為什麼呀?」麗諾不解地看著他。
「因,因為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只有家人才可以獲得初擁————」南孚結結巴巴地說著。
「那成為家人不就好了嗎?」麗諾一臉天真地說道。
南孚徹底失去了語言功能。
他憋了半天,才從那顆快要冒煙的腦袋裡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現在說了不算,等到了那時候——————我會再問你一次。」
如果羅克賽·科林在這裡,大概會對南孚的成長感到欣慰————他已經隱約領悟到了責任的分量。
雖然麗諾覺得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但看在南孚哥哥已經許諾的份上,她的臉上還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說好了!不許反悔!」
看著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南孚在心中對著魔神立下了誓言。
「絕對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