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年輪圖
第598章 年輪圖
這句話產生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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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眼神從打量變成了審視那種一個同行在確認另一個同行的資歷時特有的目光。
「水之都,「她慢慢地說道,「那個傳說中造船技術最頂尖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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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傳說,「弗蘭奇說道,「是事實。」
「狂妄的小子,「女人說完這句話,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那不是嘲笑,而是某種被對方的底氣打動之後的認可,「我叫鐵婆·格蕾塔,這個船塢的老闆。跟我來看看你的船。」
她抓起桌上的一把捲尺和一本皮面記事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弗蘭奇和波魯薩利諾跟在後面。
格蕾塔的步伐非常快一對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來說快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穿過碼頭的時候幾乎是半走半跑的狀態,路過的搬運工和漁民紛紛側身讓路,還有人朝她打招呼:「格蕾塔奶奶——「「鐵婆晚上好一6
她一概不理,腦子裡顯然已經全部被「亞當木船身「這幾個字占滿了。
到了c區十二號泊位,格蕾塔在桑尼號面前站住了。
她沒有急著上船。而是站在碼頭上,從船首到船尾、從水線到桅杆,一寸一寸地把桑尼號打量了一遍。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五分鐘。
五分鐘裡她一個字都沒說,只是看。看船首的獅子頭雕刻,看船身的線條弧度,看槍桿的傾斜角度,看甲板的板材拼接方式,看水線以下那些被海水浸泡後露出的木質紋理。
「可以上去看看嗎?「她終於開口了。
「請,「弗蘭奇做了個手勢。
格蕾塔跳上了桑尼號的甲板動作利索得不像她的年紀。她蹲下來摸了摸甲板的板面,指腹在木紋上緩緩滑過。
「確實是亞當木,「她低聲說道,「密度、紋路、手感————我活了五十多年只見過兩次。上一次是二十年前在水之都參觀船匠交流會的時候,在展廳里隔著玻璃看了一小塊樣品。沒想到這輩子還能摸到一整條亞當木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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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過水之都?「弗蘭奇有些意外。
「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格蕾塔站起來,拍了拍手,「那時候我還是個學徒,跟著師父去交流會上開眼界的。看了水之都的船匠們做工之後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一群人把造船當成了畢生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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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都的師父們確實厲害,「弗蘭奇點頭。
「比我厲害多了,「格蕾塔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自貶的意思—那是一種清醒的自我認知,「我的手藝在這個小鎮上算頂尖的,但放到水之都大概只能當個中等學徒。不過修船這種事不需要最頂尖的手藝一需要的是對材料的理解和經驗的積累。這兩樣我不缺。」
她從泊位旁邊的梯子爬下去,半個身子探到了水面以下,檢查桑尼號的船底。
「裂紋在這裡,「她的聲音從水面下悶悶地傳上來,「從第七肋骨的位置開始,斜著延伸了大約一米二—一已經到了龍骨加強筋的邊緣。再往前發展十幾厘米就會碰到龍骨本體。」
「和我的判斷一致,「弗蘭奇也下去看了。
兩個船匠在水線以下趴了大約干分鐘,頭碰頭地討論著裂紋的走向、深度和擴展趨勢。波魯薩利諾在甲板上聽著他們的對話—一半是專業術語一半是只有船匠才能聽懂的行話像是在聽兩個外科醫生討論手術方案。
「你對修複方案有什麼想法?「格蕾塔最終爬回了碼頭上,一邊擰著衣服上的水一邊問弗蘭奇。
「理想狀況是用亞當木做同材質修補,「弗蘭奇也爬了上來,「但你這裡不可能有亞當木。所以我的備選方案是用高密度的鐵木做一個外覆加固層一把裂紋區域完全覆蓋住,用銅釘和防水膠固定。不是修復裂紋本身,而是在裂紋外面加一層鎧甲,防止它繼續擴展。」
「思路沒問題,「格蕾塔點頭,「但鐵木的密度和亞當木差了將近三成直接貼上去的話,兩種材料的熱脹冷縮係數不同,時間長了接縫處會開裂。」
「所以需要在鐵木和亞當木之間加一層彈性墊層,「弗蘭奇說道,「吸收兩種材料的形變差異。你這裡有適合的彈性材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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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格蕾塔走回工棚,翻了翻材料堆場的角落,拖出了一卷深灰色的厚片狀物,「這是深海橡膠樹的樹脂板從這附近海域的水下森林裡採集的。彈性極好,耐海水腐蝕,而且和木材的黏合性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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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奇接過來捏了捏,彎了彎,又聞了聞。
「密度大約零點八————彈性模量應該在一百兆帕左右————海水浸泡後不會溶脹————「他的眼睛亮了,「這東西完美。我之前沒見過這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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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附近特產,「格蕾塔說道,「外面的人不知道。」
「用這個做墊層,鐵木做外覆層,銅釘固定一這個方案可行,「弗蘭奇在腦子裡快速畫著施工圖,「需要多長時間?
」
「看你要加固多大面積。如果只修裂紋區域的話,兩天夠了。如果你想把整個船底都加固一遍——
」
「整個船底,「弗蘭奇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們接下來要進水下火山群,那裡的水溫極高,而且可能有熔岩噴發。只加固裂紋區域遠遠不夠—我需要整個船底都有一層耐熱的防護。」
「水下火山群?「格蕾塔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們要去那裡?
」
「是的。
「那裡可不是鬧著玩的,「格蕾塔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前年有一條探險船試圖進入那片火山群一—比你們的船大得多,船底包了銅板結果只走了三分之一就退回來了。船底的銅板被火山口噴出的熱水燙得變形翹起,差點沉了。」
「所以我才說要整個船底都加固,「弗蘭奇說道,「鐵木板加深海橡膠墊層—鐵木的耐熱性比普通木材高得多,橡膠墊層又能起到隔熱作用。雙層防護。」
「整個船底的話————「格蕾塔在記事簿上快速算了一筆,「鐵木板大約需要四十塊標準尺寸的,深海橡膠板需要二十卷,銅釘至少三千根。材料我這裡夠—鐵木是我從上個月到的一批貨里留下來的,本來是給別人訂做龍骨用的,但那個訂單取消了。」
「費用呢?「波魯薩利諾在旁邊開口了。
格蕾塔看了他一眼。
「材料加工時加人工——整個船底加固—大概五十萬貝利。」
「五十萬?「波魯薩利諾微微皺眉一不是覺得貴,而是覺得便宜。以桑尼號的體量和這個工程的規模來說,五十萬在水之都連材料費都不夠。
格蕾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
「我這裡不是水之都,「她說道,「人工便宜,材料是本地的不需要運輸費。而且我給的是成本價—因為我想親手摸一摸亞當木的船底到底是什麼手感。二十年前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就饞到現在,這次好不容易碰上了,我得給自己找個理由蹭一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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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奇哈哈笑了起來。
「成交,「他伸出機械手臂和格蕾塔握了握手金屬和厚繭碰在一起發出了一聲獨特的聲響。
「不過五十萬隻是船底加固的費用,「格蕾塔收回手,在記事簿上又翻了一頁,「你剛才還說要升級武器系統?」
「是的,「弗蘭奇在工棚的空地上蹲了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畫起了示意圖,「桑尼號現在的武器配置是船首的風來爆發炮一門,兩側的加農炮各兩門,船尾的可樂驅動追蹤彈發射器一座。火力夠用,但在水下火山群那種環境裡有兩個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現有的加農炮是鐵鑄炮管,耐熱性不夠。如果在高溫水域作戰,炮管可能會因為熱膨脹導致精度下降甚至炸膛。第二,我們可能需要在水下或者半水下環境中使用武器比如對付水下火山口附近的障礙物或者生物。現有的加農炮完全不具備水下射擊能力。」
「你想要什麼樣的升級?「格蕾塔也蹲了下來,盯著他畫的示意圖。
「兩個方向,「弗蘭奇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把兩側的四門加農炮換成耐熱合金炮管。不需要改變口徑和彈藥類型,只換炮管材質就行。你有耐熱合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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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格蕾塔想了想,「銅鑼鎮的鐵匠坊能鍛造一種摻了深海礦石的特種鋼耐熱性是普通鐵的三倍以上。不過從來沒人用來做炮管一—這東西硬度太高,加工起來費時費力。」
「費時費力歸費時費力,能做就行,「弗蘭奇說道,「四根炮管需要多長時間?
」
「如果鐵匠坊加班加點的話————三天。」
「可以接受。第二個方向——「弗蘭奇在地上畫了一個新的圖形,看起來像是一個圓柱體,前端帶有錐形整流罩,尾部有四片穩定翼,「我想在船首下方加裝一座水下衝擊錘。」
「水下衝擊錘?「格蕾塔歪了歪頭。
「是我自己設計的一種裝置,「弗蘭奇解釋道,「原理類似於風來爆發的可樂驅動系統,但能量釋放方向改為向前水平投射。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裝在船首水線以下的大型撞角,平時收納在船體內部,需要時伸出來,用壓縮空氣驅動做高速衝擊。可以擊碎水下的岩石障礙物,也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撞開敵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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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東西我從來沒造過,「格蕾塔看著地上的示意圖,目光變得專注,「但結構原理不複雜—一個可伸縮的套筒機構加一個壓縮空氣蓄能罐。難點在於密封水下工作的部件密封要求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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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橡膠能解決密封問題,「弗蘭奇說道,「用橡膠做套筒的密封圈,壓縮空氣就不會泄漏。」
「合理,「格蕾塔在記事簿上飛速畫著草圖,「衝擊錘的錘頭用什麼材質?普通鋼鐵在高溫水域裡壽命很短。
,「用和炮管一樣的深海礦石特種鋼。」
「那得多加兩天—錘頭比炮管大得多,鐵匠坊的爐子一次只能融一定量的特種鋼。
四根炮管加一個錘頭————鐵匠坊至少要燒五天的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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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弗蘭奇皺了皺眉—五天不短。
「但如果你幫忙的話可以縮短到四天,「格蕾塔看著他的機械手臂,「你那雙手應該比我們的工人好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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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弗蘭奇活動了一下手指,金屬關節咔咔作響,「超級弗蘭奇的手可以精確到零點一毫米。」
「那就四天,「格蕾塔合上記事簿,「船底加固兩天,炮管和錘頭四天兩項可以並行施工。總工期四天。費用的話————炮管和錘頭的材料加工費另外算—大概八十萬貝利。加上船底加固的五十萬,總共一百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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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萬,「波魯薩利諾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對一條價值數億貝利的亞當木海賊船來說,這個價格簡直是白菜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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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格蕾塔從桌上拿起一把焊槍—那是一把精巧的手持式焊槍,槍身被磨得鋥亮,顯然是她的隨身工具,「明天一早開工。今晚把你的船開到干船塢來,用支架撐起來,我先仔細檢查一遍船底的全部狀況。」
「今晚就檢查?「弗蘭奇有些意外。
「我等不及了,「格蕾塔面無表情地說道,但她握著焊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不是衰老或者恐懼,而是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亞當木的船底一我做了一輩子船匠摸一摸亞當木的船底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你讓我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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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奇看著她,然後笑了。
「走吧,「他說道,「我這就把桑尼號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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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桑尼號被移到了於船塢里。
這是一個半露天的石砌船塢,兩側有斜坡式的滑道,底部鋪著厚木板。船塢的水閘打開之後,桑尼號被緩緩拖入,然後水閘關閉,水被抽乾,船身被六根巨大的木質支架撐在了空中。整條船的船底完整地暴露了出來,在船塢兩側架設的火把照明下,亞當木特有的深棕色紋理清晰得像一幅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年輪圖。
格蕾塔圍著船底轉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