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都來了，先吃飯吧
深夜，微風颳過樹梢，帶起片片落葉。
遠方的高架上有零星的車燈閃過，像是一隻只被困在鋼鐵叢林中的螢火蟲。
路明非從床上猛然坐直，一雙憤怒和冷冽的眼睛掃射著四周。
然而僅僅只是打量了一眼，就讓他的神色平靜了下來。
這裡是一個狹小的房間，簡單的布置，雜亂的行李，床邊一台筆記本電腦的充電燈一閃一閃，隔壁有男人的呼嚕聲響起，窗外的空調外機也是響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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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又回來了？
路明非微微垂目，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得益於聯盟的技術，讓他記憶如同儲存硬碟可以隨時翻閱，這18年來的點點滴滴如走馬觀花般又在他的大腦中上演了一遍。
10分鐘後，路明非揉了揉腦袋：
「大腦的響應速度和處理速度都太慢了。」
「短短18年的記憶居然回憶了10分鐘，如果還在聯盟，這樣的信息不到一秒鐘我就能全部處理完畢。」
「又回來了，而且回來的時間正好在我到群星世界的時候，這400多年的時間差異是因為宇宙常數的不同嗎？」
「無所謂了，這種事情還是留給夕張博士頭疼吧。」
想著，路明非掀開被子，走下床時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操控這具身體的方式是按照記憶里群星世界的身體來的，而現在記憶和實物不符導致他的一舉一動都讓腦海傳來了強烈的不適。
「有趣。」伴隨著一聲輕笑，路明非踉蹌地走到了窗前。
窗外沒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宇宙塵埃，也沒有未來世界的繁華和花哨，只有點點燈光勾勒出的煙火氣息。
平凡，但安寧。
路明非靜靜地站在窗前，名為激素的化學物質在他身體裡瘋狂分泌。
悵然、欣慰等情緒不受控制地爬上心頭，大腦因較強的情緒波動有些恍惚。
路明非搖搖頭，如果換做之前的身體，已經可以控制激素的他斷不會被這樣影響。
他沉思了一會，轉身走到了門口。
「滋……」
推開門，走到門外，走廊中聲控燈亮起，身後的呼嚕聲依舊。
小區里靜悄悄的，路明非穿著拖鞋行走在黑夜中，拖鞋與地面的摩擦聲在深夜中顯得有些刺耳。
他抬頭看著天空，一輪皓月掛在天穹之上。
很好，沒有什麼殲星級武器在軌道徘徊。
路明非回想起自己才到群星世界時，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中子滅殺騎臉，導致他在一顆枯萎的星球上待了整整二十年。
後來根據人影所說，他沒死單純是因為輝煌盟約怕他被雙方的戰鬥餘波給揚了，於是隨手給他加了一個護盾，這才抵抗住了中子輻射羽流。
但那護盾是恩賜，也是劫難，在那二十年裡他不止一次想過自己跟這顆星球數十億人類一同死去就好了。
起碼……死的痛快。
他也想過自殺，但他不敢。
他還想過被活活餓死算了，但很明顯，他低估了餓的欲望。
當他餓到想吃自己手指的時候，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後來少女戰艦聯盟帶走了他，給他做了足足5年的心理輔導和治療。當他能夠對外界進行交流的時候，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地球呢？地球怎麼樣了？」
「地球？稍等，我查一查。哦，你說的是獵戶臂太陽系裡面的地球嗎？他們也是碳基生命人類誒，但很遺憾，在十年前地球就被海星的地爆天星炸了。哦對了，人類物種除了地聯還有人類聯邦，他們也被海星一起滅了。」
路明非還記得當時醫療官用同情的眼神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可能是整個銀河最後一個人類了。」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路明非已經忘了那一瞬他的情緒，因為沒有必要，在當時看來絕望甚至毀天滅地的大事，放在後來四百年的大元帥生涯里，根本不值一提。
只因，宇宙中需要淨化的生命太多了，生命的消逝是宇宙永恆不變的主題。
況且，海星他也揚了，仇也報了，那顆滿是荒蕪的太空琥珀還運行在室宿二的軌道之上，星海的所有國家和政體參觀後紛紛表示這顆琥珀將會是銀河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品之一。
所以，真沒什麼好感傷和興奮的啊，大腦。
大腦中表示不聽不聽，並通過分泌激素不斷傳遞出物是人非的悵然和重歸故里的喜悅。
「無聊。」路明非對自己身體的反應冷冷一笑，隨後慢慢走出小區。
四百年了……身邊都是艦娘。
人類……罷了，去看看吧。
於是，穿著拖鞋和睡衣，四肢極度不協調的路明非出現在大馬路上，昏暗的燈光照出他平靜的臉龐，身後的影子拖著很長很長。
只是有幾個瞬間，影子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在舒展身軀。
前方有店鋪的燈光照亮，路明非遠遠看了一眼，是一家麵館。
要不要過去看看呢？
路明非停在原地，望著前方那溫暖，甚至是讓人感到親切的燈光，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他閉上眼，感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旁邊的一處住宿樓，一個女人的目光，沒有惡意，應該只是監視。
後方的轉角、旁邊的樹上、草叢裡、更遠處的車裡，十多道目光，滿是警惕和敵意。
而背後……背後就更有意思了，那不是目光，是鋪天蓋地的惡意。
隱隱的，還有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像是從很遙遠的極寒之地投來，目光溫和但帶著極地特有的寒冷和凌冽。
「咕咕咕。」
很符合時宜的，也很符合故事邏輯的，路明非的肚子響了起來。
他餓了。
路明非收斂了些許笑意，餓了，就該吃飯了。
他邁步想朝著不遠處的燈光中走去，但剛踏出一步，劇烈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襲來，渾身的細胞像是在尖叫，汗毛豎起，大腦不斷地發出預警：
危險！危險！
路明非頓住，臉中帶著些許不耐，
「危險？當我行走在黑夜，我就是整個宇宙最可怕的天災。」
說完，強烈的預警退去，只有淡淡的不安還縈繞在心間，但路明非毫不在意：
「來都來了，還是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