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1487.一劍開天門(十)


  第1502章 1487.一劍開天門(十)

  十七個綠色的光點在大屏幕上連成了一張網。

  一張被風鼓滿了的、扭曲的、繃緊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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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繩結,每一條連接線都是一股力量。

  它們釘在河南、陝西、湖北三省交界的上空,把那團盤踞了太久的水汽從四面八方拉住、扯住、勒住。

  像是十七根釘子,釘進一頭巨獸的身體。

  巨獸在掙扎。

  衛星雲圖上,那團灰白色的水汽團在劇烈地變形。

  它不再是之前那個圓潤的、飽滿的、像腫瘤一樣附著在中原上空的規則形狀。

  它的邊緣開始破碎,像被撕扯的棉絮,一塊一塊地向外飄散。

  它的中心開始凹陷,像一個被拳頭砸中的麵團,從中間向四周擠壓。

  但每一次凹陷,都會在幾十分鐘後被新的水汽重新填滿。

  它在自我修復。

  豐稷的屏幕上,水汽通量的曲線在劇烈震盪。

  上升、下降、再上升、再下降,像一個垂死之人的心電圖,每一次起伏都在消耗系統的能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弱。

  河南南部已經出現了大範圍的降雨,從毛毛細雨,到滴滴答答連綿小雨,到伏牛山下淅瀝瀝的中雨。

  雨提前下下來了,並不大,但面積很廣。

  覆蓋了南陽、信陽、駐馬店的大部分地區。那些雨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那團水汽團邊緣被擠出來的。

  氣象衛星感知到天上那團水汽內部壓力異常升高。

  開始通過邊緣區域釋放水汽。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有時候真覺著它是活的,它還會主動泄壓。」文英幽幽地說道。

  語氣並不緊張,因為這種情況早有預計。

  「就像被刺破的氣球,全身都在往外漏氣。」印峰打了個比方,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太恰當。

  默默地輸入指令要求豐稷根據最新數據和雲圖進行新一次運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瀑布一樣往下刷。

  豐稷的算力再次拉到極限,兩百多台超算再次跑那個模型。

  又一次消耗掉一個中等城市一天的電力之後。

  結果出來了。

  【計劃不變】

  還是要將盤踞在河南上空的水汽,送進那條,豐稷根據一千兩百年縣誌降水文獻所推斷。

  以及——

  王光謙院士所定義,樊京芳教授最近的理論突破所指導,兩千零四十七個七十萬里挑一的最強大腦所計算。

  9顆風雲氣象衛星、189顆遙感衛星實時觀測。

  覆蓋全國十一個超算中心,包括全國全部四台十億億級別超算在內的471台超級計算機,每小時消耗一個中等城市全天的用電量,整整七十二小時計算證實的

  那條真實存在的大氣河。

  那條存在了不知多少個千年的「大氣河」,那條原本會將西南季風所輸送的暖濕氣流繼續往西北方向運輸,今年卻被北跳副高切斷的「大氣河」。

  那條「河」,位於鄂豫陝交界處的上空,在六千米到一萬米的高度上,風速穩定在每小時一百六十公里以上,方向從東向西。

  但問題是,這條「河」的入口,現在的入口,不在河南上空。

  而是在陝西和甘肅交界處,距離河南六百公里。

  中間隔著一片高氣壓區,像一堵牆,把河南上空的水汽擋在了東邊。

  「需要開一條引渠。」文英指著屏幕上的地形圖,「從河南到陝西,打通一條水汽輸送通道,把水汽引到那條急流的入口。」

  「多長?」

  「直線距離六百公里。實際路徑因為地形和氣壓的影響,大約八百公里。」

  八百公里。

  在陸地上,八百公里是一條鐵路,是一條高速公路,是朝發夕至的距離。

  在天上,八百公里是一道看不見的溝渠,是一條懸在六千米高空的空中運河。

  第三波次的任務,就是挖通這條運河。

  第三波次的指令在三十七分鐘後下達。

  按照計劃。

  「一劍開天門」的行動方案原本設計了六個波次,每一個波次都有明確的戰術目標和時間窗口。

  第一波次是截留,第二波次是鑿穿,第三波次是引渠,第四波次是拓寬,第五波次是驅趕,第六波次是收尾。

  六個波次環環相扣,任何一個波次失敗,後面的全部作廢。

  現在,前兩個波次完成了。

  十七個臨界點被激活,那團水汽的核心結構已經被打碎,它不再是一個完整的、自組織的複雜系統,而是一大堆被釘住了血管的、正在失血的、正在崩潰的殘骸。

  但它還在。

  它的體量太大了。

  即使失去了自組織能力,即使不再從周邊吸取水汽,即使三股水汽通道已經被截留了大半,它自身儲存的水汽總量仍然是一個天文數字。

  據豐稷測算。

  河南上空淤塞的水,足足有3340億立方米。

  什麼概念?

  相當於兩萬三千八百個西湖,或者十二個三峽水庫,或者三個青海湖。

  相當於黃河年徑流量的六倍,六條黃河懸浮在上面。

  相當於長江年徑流量的三分之一,即便是長江也要四個月才能將其輸送出去。

  那上面,漂著一片海————

  如果它現在就崩潰,這些水汽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全部變成雨,落在河南。

  所以不能讓它崩潰。

  要在它崩潰之前,把它引走。

  第三波次的目標,就是引。

  像在山洪暴發之前挖一條泄洪渠,讓水流順著渠走,而不是崩潰後衝垮一切。

  一片海啊。

  非人力所能撼動。

  但今天,人要勝天!

  六百架次。

  這是第三波次需要的飛機總架次。

  一百七十八架飛機,要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內,平均每架飛行三到四個架次。

  飛行員輪班倒,飛機不休息。

  地勤在跑道上等著,每一架飛機落地,加油、掛載、檢查,三十分鐘後再次起飛。

  六個機場的跑道燈二十四小時全亮。

  深夜,從空中俯瞰,那六條發光的跑道像六把利劍插在大地上,劍尖指向河南,劍柄朝向四方。

  飛機從劍柄起飛,沖向劍尖,鑽進那片灰黑色的雲層,播撒催化劑,然後返航,降落,再起飛。

  一波接一波,就像心跳。

  豐稷的算力被拉到極限,四百七十一台超算的CPU占用率全部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九,散熱風扇的嘯叫聲在機房裡匯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

  戰術屏上的光點已經不是繁星了,而是星河。

  藍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紅色的、白色的光點同時亮著。

  藍色是運—20,綠色是運—9,黃色是運—12,紅色是新舟和波音,白色是無人機。

  每一條都在移動,每一條都在變化。

  數據鏈每秒傳輸百萬條指令。

  每一架飛機收到的是量身定製的航線,每一次播撒時間都精確到秒。

  預警機「天眼」在萬米高空盤旋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沒有降落過。兩架加油機輪流給它空中加油,機組人員換了兩批,管制長一直沒換。

  所有人的數據都在這裡,所有人的指令都從這裡發出。

  他的聲音從沙啞變成嘶啞,從嘶啞變成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洞三兩,你的航線偏左了零點五度,修正。」

  「蜂群九號,播撒窗口在四分鐘後,注意高度。」

  「地面三十七號陣地,第三輪火箭彈準備,發射窗口在十七分鐘後。」

  這次行動不是人在指揮,是整個體系在指揮。

  豐稷的算力在支撐,預警機的數據鏈在傳輸,地面的雷達在追蹤,天上的衛星在監控。每一個環節都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每一個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這就是工業克蘇魯的呼吸。

  八百公里長的空中運河,並不是一條直線。

  而是一連串互相連接的、像糖葫蘆一樣的播撒區。

  每個播撒區的直徑大約是五十公里,相鄰兩個播撒區之間有三十公里的重疊。

  整個運河由三十二個播撒區首尾相連組成,從河南西部的三門峽開始,向西經過陝西的渭南、西安、寶雞,一直延伸到甘肅的天水。

  三十二個播撒區,每一個都有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寬度、不同的播撒劑量、不同的作業窗口。

  有的在四千米高度,有的在五千米,有的在六千米。

  有的寬,有的窄。

  有的需要飛機作業,有的需要火箭彈,有的需要地面發生器。

  有的在白天,有的在夜裡。

  豐稷為每一個播撒區都生成了詳細的作業方案,每一條指令都精確到秒,每一個坐標都精確到米。

  第三波次開始後的第一個小時,第一組播撒區——三門峽至渭南段—一開始作業。

  十二架運—9排成一字長蛇陣,從三門峽上空自東向西飛行。

  它們的機腹下,播撒器全開,白色的碘化銀煙霧在尾流中拉出十二條細長的白線,像十二條平行的鐵軌鋪在天上。

  那些白線在空氣中擴散、融合、下沉,最終在四千米到五千米的高度形成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冰晶層。

  這層冰晶的作用並不是要人工降雨,是改變大氣的熱力結構。

  冰晶層會吸收和反射太陽輻射,使得該區域的大氣溫度降低。

  溫度降低導致氣壓下降,氣壓下降會吸引周圍的水汽向這個區域流動。

  就像一個微小的低壓區,把水汽一點點地吸過來。

  這是樊京芳從王光謙院士的「天空河流」理論中借來的思路。

  同時也是一個常識。

  水往低處流。

  地上如此,天上也是如此。

  你不需要推著它走,你只需要在前面製造一個低壓區,它自己就會跟過來。

  十二架運—9飛過之後,緊接著是八架運—20。

  它們的任務是在更高的高度,六千米到七千米,製造第二層冰晶層。

  兩層冰晶層疊加,形成一個更深的低壓槽,加大吸力。

  運—20之後,是二十架運—12。它們負責在低空播撒另一種催化劑:氯化鈉和尿素混合溶液。

  這種溶液會在雲滴表面形成一層薄膜,抑制雲滴的合併,延緩降雨過程。

  目的很簡單:讓水汽保持氣態,不要變成雨。

  雨一旦落下去,就什麼都晚了。

  只有保持氣態的水汽,才能被低壓區吸走。

  三種飛機,三種高度,三種催化劑,同一個目標。

  把水汽從河南吸到陝西。

  第三波次開始後的第六個小時,第一組播撒區見效了。

  豐稷的屏幕上,一條淡藍色的水汽輸送帶開始在河南和陝西之間形成。

  它的寬度大約八十公里,厚度大約兩千米,中心高度五千米。

  水汽從河南西部的三門峽地區出發,沿著這條帶子,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向西移動。

  速度不快,但方向對了。

  「三門峽至渭南段水汽通道建立,輸送到陝西的水汽量達到每秒三千噸。」文英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喜悅。

  每秒三千噸,聽起來很大。但和河南上空那團水汽的總量相比,這只是涓涓細流。

  不過,涓涓細流總比沒有強。

  而且,這只是開始。

  第三波次開始後的第十二個小時,第二組播撒區,渭南至西安段開始作業。

  這一次的主力不是飛機,是地面。

  秦嶺北麓,從華陰到周至,四百二十公里的山前地帶,布設了三十七個地面高射炮陣地。

  陝省氣象局所有的高炮都拉過來了。

  他們要做的還是他們的老本行,朝天上打炮。

  氣象高炮的效率不如飛機,但勝在持久,飛機飛一次就走了,高炮打幾炮歇一歇,則可以連續打上幾十個小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抽水機,持續不斷地製造低壓區,持續不斷地吸。

  與此同時,大別山區的火箭發射陣地開始向東南方向發射火箭彈。

  這些火箭彈不是打向河南的,是打向安徽的。

  它們這次的任務不是截留水汽,而是推。

  在運河的東端製造一個高壓區,把水汽從東往西推。

  一面吸,一面推。

  兩股力量同時作用,水汽輸送的速度從每小時四十公里提升到了六十五公里。

  西安上空開始出現了變化。

  原本晴朗的天空開始起雲,雲層從西邊湧來,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層一層的,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從地平線上升起,翻滾著、涌動著,鋪滿了半個天空。

  是那每秒幾千噸的水汽,跨越了三百公里的距離,終於抵達了這裡。

  西安的市民抬頭看天,以為是又要下雨了。

  他們不知道這些雲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它們走了多遠的路,不知道它們原本應該落在河南的麥田裡。

  他們只知道,天陰了,風涼了。

  氣象台的預報說,未來幾天可能有雨。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場雨,是被上萬人在天上修了一條運河,才引過來的。

  第三波次開始後的第二十四小時。

  運河修到了寶雞。

  八百公里的空中運河,已經完成了四百公里。

  從三門峽到寶雞,一半的路程通了水。

  水汽輸送量從每秒三千噸提升到了八千噸,輸送速度從每小時四十公里提升到了九十公里。

  但問題來了。

  運河的前半段,從三門峽到寶雞地勢相對平坦,大氣結構比較簡單。

  從寶雞再往西,就是秦嶺的西段和隴山山脈的交匯處,地形複雜程度陡然上升。

  更重要的是,這裡有一條南北向的山脈六盤山。

  六盤山像一堵牆,擋在運河的正前方。

  它的平均海拔在兩千米以上,主峰接近三千米。

  在夏季,山脈的迎風坡會產生強烈的上升氣流,把低空的水汽抬升到高空:背風坡會產生下沉氣流,把高空的水汽壓向低空。

  這種複雜的地形強迫作用,會把水汽輸送帶撕碎。

  豐稷的模擬顯示,如果不加干預,水汽在翻越六盤山的時候會被山體強迫抬升,在迎風坡形成暴雨,然後在背風坡形成乾熱的下沉氣流。

  暴雨會把水汽全部截留在陝西境內,一滴都到不了甘肅。

  理論上講,住在關中平原的人,大概,八成,可能,保不齊的,也不想在水底下吐泡泡吧————

  必須想辦法讓水汽越過這座山。

  越是越不過去了,那就繞過去。

  豐稷找到了一條路徑。

  在六盤山的北端,有一個天然的缺口,涇河河谷。

  這條河谷從東向西貫穿六盤山,寬度大約十五公里,海拔一千五百米。

  如果能把水汽引導到這個河谷里,讓它從河谷穿過去,就能繞過六盤山的主峰。

  但問題又來了。

  涇河河谷的海拔只有一千五百米,而水汽輸送帶的中心高度是五千米。要把水汽從五千米降到一千五百米,需要改變它的垂直結構。

  這就需要第四波次的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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