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籠中鳥(2/2)
空氣中散布著靈能的氣息,與塵埃。
這座由羅格多恩苦心打造的鋼鐵囚籠,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強行捋直、掰斷。
扭曲斷裂的巨大精金構件,如同巨獸的殘骨一樣,七扭八歪地刺向通道中心,或者嵌入變形的牆壁,斷口處閃爍著熔融後冷卻的暗紅光澤,而地面上則布滿了深不見底的能量灼燒的痕跡,以及結晶化的琉璃窪地。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城門,如今只剩下了扭曲、熔化、汽化後的殘骸,被硬生生從鉸鏈和力場固定點上撕扯下來,像廢棄的玩具般嵌入了遠處的牆壁深處——在它們上面,還有那些被連根拔起的自動防禦系統,如今只剩下一坨又一坨焦黑猙獰的瘤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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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都沒有吸引歐米茄的目光。
他一路前行,視線卻集中在那些癱軟在廢墟中的屍骸身上。
說是屍骸,但情況很是複雜。
除了某些看起來運氣著實不好的,其他負責看管馬格努斯的守衛們,無一不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直接癱軟在了原地——真正被奪去性命的守衛可謂少之又少,只有寥寥幾個。
見狀,九頭蛇不禁提高了警惕。
他可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會存在某種能夠將一座如此雄偉的鋼鐵要塞摧毀殆盡,同時又只是將其中的人類通通打暈的靈能法術。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現在的馬格努斯尚且存在一絲理智,至少,他尚且可以精巧地控制自己的靈能力量,不但可以將囚禁的要塞整個毀滅掉,還可以近乎精確地確保在此期間內不會造成更多的殺傷。
顯然,猩紅之王底蘊猶存。
而更讓九頭蛇感到擔憂的是,這種不殺的風格也在側面證明了,馬格努斯對於他現在的囚禁並非怨念滔天,如若不然,他應該不會放過殺死這些守衛的機會。
在他的心中尚且存有忠誠——至少他沒有徹底的背叛。
這不是個好消息。
九頭蛇皺起了眉頭。
他的鼻尖縈繞著高能武器過載的焦糊味、金屬汽化的刺鼻氣息,以及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冰冷而混亂的靈能殘留。
這股殘留如同無形的濃霧,滲透進每一寸扭曲的金屬,讓整個通道都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智不安的精神低語。
是的,那是馬格努斯——他那個看上去無法形成統一精神實體的兄弟,如今只能用早已沙啞的喉嚨,發出億萬個破碎的嗓音。
這些囈語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沒有邏輯,沒有目的,只有無盡的混亂、撕裂的痛苦、被壓抑的浩瀚知識,以及一種近乎癲狂的力量宣洩後的迴響——仔細聆聽,就能在其中找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秩序。
它們像冰冷的潮水,不斷沖刷著歐米茄的意識壁壘,又像細密的鋼針,試圖鑽入他思維的每一個縫隙。
歐米茄皺起了眉頭,他依舊平靜地掃視著周圍超越想像的破壞痕跡,在不失穩重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穿行於通道間。
而那隻按壓著太陽穴的手,指關節則因為對抗著內外交困的壓力,而捏得更緊,泛出更加死寂的蒼白。
他步伐依舊不停,向著通道盡頭那片翻湧著更濃郁靈光與陰影的黑暗深處走去,但是每多前進一步,身上的壓力就更重一層。
如果說當初在神聖泰拉,那個十一號所散發出來的感覺是絕對的死寂和冰冷——這倒能讓他放下警惕的話。
那麼馬格努斯……
他顯然要暴躁得多——這位學者之王絕非他以往自吹自擂的那樣冷靜克制。
歐米茄在心中諷刺地一笑,可他很快把這些嘲諷的情緒全都壓了下去。
因為就在他的思路如水流般運轉的時候,他一刻也不停下的步伐,已經將他送到了馬格努斯的牢門前。
這是最後一處關卡了,這裡的防備水平和守衛之多都遠超以往——從他們滿臉痛苦的表情和周遭雜亂的痕跡來看,這些掌印者的灰色精銳的確無愧其名,面對馬格努斯,他們曾經做出過卓有成效的抵抗。
但代價也是慘烈的——雖然猩紅之王看起來並不想殺生,可在這裡,最精銳的掌印者親衛們沒有一個活下來,他們為自己肩頭上的職責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歐米茄站在他們的屍體前,恍惚間,他仿佛能從耳旁吹過的風中聽到某些聲音。
像是在嘲弄這些人的自不量力,又仿佛是在為他們的不幸而哭泣,緊接著,還夾雜著幾許大仇得報的欣快感。
在下一秒,這些聲音如同多變且薄情的女子一般,對地上的屍體棄之不理,轉而堆砌在歐米茄的耳旁,催促著他,讓他儘早推倒眼前那搖搖欲墜的堅牆。
而歐米茄則是慢慢地深呼吸著。
他本能地檢查身上的裝備,不時活動著自己的手腳。
而此時,被長袍所遮掩的左半身下,又傳來了刺骨般的疼痛。
每一縷疼痛都在提醒著他,在神聖泰拉,為了相同的目的,為了他心中那狂妄的夢想,他到底付出了何種慘痛的代價。
時至今日,掌印者那句漫不經心的嘲諷依舊在他的耳邊迴蕩——刺痛著他作為基因原體生來便自視為超脫於凡塵的驕傲之心。
他安靜下來,縝密的檢查持續了差不多十分鐘,直到那些耳旁來自於猩紅之王的風,再度變得焦躁,變得急促,似乎想要推著他,踏入眼前那黑邃的魔窟。
但歐米茄克制住了自己,他沒有被耳旁的任何一縷聲音——無論是虔誠的懇求者亦或是暴怒的威脅者所動搖,在確定自己已經完全做好了準備之後,歐米茄點亮了身旁的通訊儀,對他的部下們下達了最新的一道命令。
然後,他抬起頭來。
緩慢地,走進了馬格努斯的鋼鐵囚籠。
——————
和外側的銅牆鐵壁相比,那真正關押著馬格努斯的鋼鐵之心,反倒顯得極度簡樸。
這裡簡樸得讓歐米茄甚至有些錯愕,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當他推倒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扉,邁步而入這座令人窒息的殿堂時,首先拂過他臉頰的便是最純粹的黑色,如無月無星的夜一般黑。
他總以為這是光學上的欺騙,但下一刻便發現並非如此。
因為整座囚禁馬格努斯的囚籠,都是純粹的黑色,無論是牆壁、地面、穹頂,甚至那些用來束縛肉體的鐵鏈——此方天地間,沒有第二種顏色的存在。
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而緊接著,歐米茄便意識到他的基因之父到底為何要做此手筆了。
黑石。
真是不可思議,這是一座由純粹的黑石所打造的房間。
每一寸穹頂,每一面牆壁,腳下的每一塊地磚,以及那些蠻橫地穿過了馬格努斯胸口與鎖骨的每一條鎖鏈——它們全都源自於銀河中的奇物,也是迄今為止,最能克制亞空間力量的事物之一。
直到這時,歐米茄才想起來,據傳,在尼凱亞會議結束之後,帝皇並沒有如計劃那般立刻返回神聖泰拉,而是先行前往了銀河北部的朦朧星域的位置,消失了一段時間,隨後他的座駕才在泰拉被目擊到。
想來,人類之主是給他這個闖下大禍的子嗣親手締造一個囚籠去了。
他倒是格外的……小心眼。
歐米茄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但這短暫的歡愉,只持續到他的目光移動到馬格努斯的肉體身上那一刻。
那目光交錯的瞬間,即便是這位早已在黑暗的世界裡浸透了上百年的九頭蛇,也不禁啞然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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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除了最基礎的生理本能之外,歐米茄從未將馬格努斯視為他的兄弟——但是即便如此,當他看清了猩紅之王的處境時,九頭蛇早已冰冷的內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了憐憫。
因為那實在是太悽慘了。
作為一個原體,歐米茄發現他竟然無法用任何一個準確的詞語,形容那個被黑石鎖鏈懸掛在半空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如果非要比喻的話……
就像是一坨被咀嚼掉了一半,然後又被吐出來的「肉」一樣。
你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但已經無法從他身上看到一星半點兒完整的模樣了。
這就是馬格努斯在歐米茄眼中的存在。
這位千子軍團的基因原體,知識的化身,此刻的形態,已無法用任何描述凡物創傷的語言來定義,那是一種存在層面的褻瀆與悲愴的混合體。
他龐大的軀體被數十根手臂粗細、閃爍著油性光芒的黑石鎖鏈貫穿,它們如同活體根須般深深扎入他身體的各個部位——胸膛、腹部、殘破的傷口,就連那隻剩一隻眼睛的頭顱上方,也被橫著貫穿了一根。
它們共同發力,將馬格努斯懸掛在離地近百米的距離上,像是一隻標本架上的蝴蝶。
但這些還不是最讓人心驚的。
無論馬格努斯身上的傷口有多麼駭人,這些都還在歐米茄的理解範圍之內,他甚至能夠淡然地看待這位猩紅之王失去了所有的四肢,像是個只做到一半的人體模型。
但真正讓他無法理解的,是在馬格努斯那僅剩的肉體上呈現出的一種半物質、半能量的狀態,就仿佛亞空間的意志已經浸透了這個基因原體的每一個細胞。
那赤紅色的皮膚上還殘存著爆炸的傷口,嵌著晶晶的動力碎片,但更多的地方是破碎的、焦黑的、如同熔岩冷卻後的龜裂表面,裂縫中透射出刺目的、變幻不定的亞空間能量,而在那些撕裂的埠處,也同樣遍布著翻騰的、如同星雲般的渦流。
但最讓他感到畏懼的還是馬格努斯的臉。
那僅剩的一隻獨眼,依舊閃爍著如太陽一般未曾熄滅的光芒,但是那本應是口鼻的位置上,卻已經空無一物了。
那裡只剩下一個巨大的、邊緣焦糊撕裂的空洞,裡面沒有舌頭、沒有牙齒,只有翻湧的、如同活體黑暗般的陰影和不斷逸散出的、細密的靈能火花。
歐米茄靜靜地觀察著,他無法確定自己的兄弟現在到底是什麼,是奄奄一息的肉身,還是已經與亞空間合二為一、更進一步的姿態。
他不知道,但馬格努斯就在那裡,被帝國的禁錮和自身失控的力量共同摧殘成如此非人的形態——他像一件破碎的神器,一件被褻瀆的聖物,被懸掛在這座為他量身打造的鋼鐵地獄的中心。
歐米茄仰視著他,如同仰視深淵本身。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著那看似已經昏迷了數十年的猩紅之王開口。
「馬格努斯。」
「兄弟。」
「你能聽見我說話麼?」
他的聲音很輕,而他所處的黑石房間,似乎擁有一種魔力——話音剛剛傳出,還未在空氣中產生震動,便被無情地沒收了。
但歐米茄很確定馬格努斯聽到了。
因為就在他開口的瞬間,那懸掛著的殘缺軀體隨之涌動了起來,像是一隻蝴蝶即將破繭而出。
不過,從始至終,歐米茄都沒有在那張支離破碎的臉上,找到任何可以稱之為嘴巴的地方。
馬格努斯的發聲,並非通過空氣的震動,而是直接作用於歐米茄的腦海里。
那是一種低沉的、如同億萬隻昆蟲翅膀同時共振的嗡鳴,伴隨著尖銳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呻吟。
數以億萬計的囈語在歐米茄的腦海中不斷凝聚、重組,形成了一種極度晦澀、支離破碎卻又帶著明確指向性的……問候。
這聲音多變、跳躍、毫無邏輯地切換著聲線和情緒,使用的語言也混雜著高哥特語、古老秘文、二進位代碼碎片甚至純粹數學概念的精神投影。
它並非通過聽覺器官接收,而是直接通過空間的物理震動和作用於靈魂的靈能共鳴強行塞入歐米茄的感知,如同將一千個電台的信號同時無序地灌入一個頻道。
它喊出了歐米茄的名字,不僅僅是歐米茄這個名字,還有他曾經用過的、並且拋棄掉的每一個名字,從他降落到地表開始,從他的童年開始,從他以一名普通士兵的身份潛伏在第二十軍團內開始,每一個可以被標記、可以被認為是歐米茄的名字都被無情地透露了出來。
歐米茄的脖頸後方流下一滴汗珠,但他依舊保持著強硬的沉默。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很好奇。
因為他很確定,這些被馬格努斯說出來的某些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就連阿爾法瑞斯都絕對不會想到,他在背地裡曾採用過如此之多的身份。
但這些事情,一個被關押的囚犯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猩紅之王甚至從未真正與歐米茄有過一次真正的交談、一次真正的碰面,他又為何會對九頭蛇的過往如此了解?
這些困惑如同無法被壓抑的活水,儘管歐米茄並不指望答案,但有那麼一瞬間,它們的確浮現在他的臉上——而這樣的變故並沒有被馬格努斯忽略。
儘管依舊傷痕累累,但歐米茄卻能感覺到他的那位兄弟在笑。
那是一種……比起嘲諷,更像是炫耀的笑容。
隨後,猩紅之王再次開口了,依舊是那麼艱難,那麼混亂,但這一次,他所傳達的思想卻比最開始要清晰了不少。
他回答了歐米茄的困惑。
那是一連串毫不相關、混亂、誇張且破碎的字符,而歐米茄憑自己的定力,將其勉強拼接成了一句他能夠聽懂的話——同時,這也是他認為馬格努斯想和他說的話。
——————
「兄弟。」
「我的蛇之兄弟。」
「我的肉身的確被困在了這裡。」
「但我的思想沒有。」
「當我的肉體一刻不停地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磨難時」
「我的精神與靈魂,卻早已在習以為常的尖叫與哀嚎中,蓄勢待發,揚帆遠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