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猩紅之王的懺悔（下）
這個問題讓馬格努斯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歐米茄感覺自己身旁的空氣都在隨之流動——仿佛眼前的幻影能夠影響到現實的世界。
「其實就像你想的那樣，歐米茄。」
馬格努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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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之洋，還有那其中的一些東西，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跨越幾個世紀，圍著我展開了一場騙局，一次誘導，只為了最終以尼凱亞為舞台的盛大表演——當我第一次懷著試探性的心情邁入了他們的池塘的時候，這些傢伙便將我視作他們的目標了。」
「而我最終也沒能逃出去。」
「他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在我面前展現出了以假亂真的平坦道路，細心地為我抹去任何一個可能出錯的陷阱和岔路口，我在他們的培養下變得驕傲且自大——不，應該說，任何人在相同的位置上，都會變得和我一樣。」
當馬格努斯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面孔顯得落寞又務實，往日裡那種令人嘆息的誇張與浮誇早已煙消雲散，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挽回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他依然強撐著，為自己犯的錯誤做了一些辯護。
「當然，我不否認，曾經的我的確是一個愚蠢且狂妄的人，甚至因為某些現在在我看來都非常經不起推敲的理由，間接或直接地害死不少千子，甚至是其他軍團的戰士——我也許欠魯斯他們一個道歉。」
「但和尼凱亞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
馬格努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股沉重的風拂過歐米茄的面龐。
「摩根曾經勸過我，察合台可汗也是，聖吉列斯也曾有過不止一次的暗示——對於他這種性格的人來說，這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就連佩圖拉博——我當時還以為他直抒胸臆地指出我的錯誤，只是他的嫉妒心在又一次作怪，就像他對待多恩時那樣——但我卻忘記了最開始的佩圖拉博並非如此。」
「他將我視為他的朋友，但我在很多時候卻在下意識地踐踏這份友誼。」
也許是因為情緒的失落，馬格努斯的幻影變得格外模糊、搖擺。
歐米茄仔細地盯著他，有那麼一瞬間，他在猩紅之王站立的地方，看到了無數條截然不同的影子，就仿佛眼前的原體正在鎮壓著他心中無法計數的雜念。
這讓他的心中若有所思。
「我應該聽取他們的建議的，歐米茄，現在想來，他們早就已經對我發出過預警，如果我能夠更好地約束我的子嗣們的愚行，而不是愚蠢地認為，我已經將一切事情全都搞定了的話，也許尼凱亞上的事情根本不會發生。」
「魯斯不是一個壞人，他不是那種會發自內心地想將我送進地獄的混蛋，而莫塔里安雖然讓人皺眉頭，但如果，我沒有主動將把柄遞到他的手裡的話，他也不可能勸說得動帝皇來召開一場愚蠢的會議。」
「至於我的父親，如果我能像摩根那樣乖巧且有用，或者至少像聖吉列斯和察合台那樣懂得分寸，那他也絕對不會在自己離開前的最後一刻做出一件如此多餘的事情——他的心思全都鋪在他的新項目上了。」
說到這裡，猩紅之王的身影已經模糊到仿佛太陽即將落下時的霞光。
原體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苦惱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早該明白吧，歐米茄，在摩根決定將阿里曼帶離千子的那一天，我就該明白的。」
「摩根總是想要提醒我——從我們正式作為兄妹相認的那一天就開始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錯過了那位蜘蛛女皇一次又一次的好意——相信我，歐米茄，我們唯一的姐妹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加地善良且熱心腸，她可能是我們所有人中為數不多能與伏爾甘相提並論的存在了。」
「就連察合台可汗，在對待我的事情時也沒有摩根那麼上心，永遠地帶走阿里曼，是她對我發出的最後一聲警告——又或者是為我留下一份遺產？」
「我當時就該意識到這一點了。」
「但我沒有，歐米茄，那些傢伙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培養我的愚蠢和狂妄，他們在最關鍵的時刻，幫助我做出了最錯誤的決定，我曾以為我會成為尼凱亞上的救世主——我曾天真地認為我會做到連帝皇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狂妄地相信，一個造物會比他的創造者更偉大——哪怕他沒有經過真正的考驗。」
馬格努斯捂住了自己的小半張臉。
「但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父親的確給予了我一個偉大的靈魂，但他還沒來得及向我說明，這偉大的靈魂會引來銀河中最深邃最瘋狂的威脅。」
「而我最終也沒有逃過，我親手給帝國帶來了大遠征開始以來，最大的一次傷害。哪怕是倒在莊森劍下的冉丹，都不能和我帶的一切相比——比起我犯下的罪孽，我們的父親給予我的懲罰簡直微不足道。」
「我不這麼認為。」
一直保持著安靜聆聽狀態的歐米茄終於有機會表達一下自己的觀點。
「也許你自認為的刑罰輕微——只是因為有相當一部分的懲罰落在了千子們的頭上。」
「你應該知道，當你倒下之後，你的子嗣和軍團遭到了怎樣的命運，對吧？」
歐米茄挑起了這個話題，並希望能夠聽到馬格努斯因此而產生的震驚和憤怒。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馬格努斯看起來毫不吃驚。
也許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即便他被關押在了這裡，但是在尼凱亞後，發生在這個銀河中的一切事情，很難有什麼，能夠真正的逃脫猩紅之王的雙眼。
「我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
千子軍團的基因原體只是點了點頭。
「莊森和魯斯，帶著他們麾下各自的獅群和狼群，還有瓦爾多那台無情的機器——一切都只是為了我們父親的命令。」
「我無權評價那些禁軍，至於莊森還有魯斯，他們生來就是被安排做這些事情的，無論他們願不願意。」
馬格努斯搖了搖頭。
「我可以相信，黎曼魯斯在執行懲罰的時候是心懷悲痛的，他就是這樣的人，嘴上再怎麼兇狠，卻將兄弟情誼看得最重——如果有能夠拯救我的方法的話，我也相信，黎曼魯斯會是第一個向帝皇提出建議的人。」
「至於莊森？他不值得討論，我既不是摩根也不是基里曼，更不是康拉德——我還沒資格讓卡利班人對我網開一面。」
「事實上，我還挺感謝他們的，他們至少沒讓事情變得更糟——我無法想像沒有了我的約束，那些早就在我的縱容下變得不可控制的千子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折斷他們的羽翼反而是件好事兒。」
「至少，他們不會再犯錯了——我們給其他人造成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
歐米茄皺起了眉頭——馬格努斯現如今的順從和悲哀，遠超他的預期，他本以為他會看到一個怒火攻心的復仇者，至少也會是一個在囚禁下，多少心懷不滿的怨徒。
但實際上……
「你真的這麼想麼？」
九頭蛇之主接著問道。
「你的軍團正在消失，兄弟，而你本人將永遠被困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你為這個世界所做出的一切貢獻，你曾經揮灑過的那些汗水和創造過的那些東西，都已經被帝皇手中的筆永遠地修改了。」
「只有你和那個人享受過這種待遇，而你和那個人還截然不同，他知道並且接受了自己身為叛徒的事實，但你不一樣，你從未想過背叛我們的父親，馬格努斯，你也從未像十一號那樣宣稱過自己的反叛。」
「這有什麼意義嗎？」
猩紅之王只向九頭蛇微笑著。
「誰都可以在自己的嘴上宣稱一些冠冕堂皇的事情，黎曼魯斯一直高喊，他是帝皇的劊子手，但實際上，他的那柄屠刀又何曾真正砍下過哪個兄弟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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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摩根都比他更配得上這個頭銜。」
言罷，馬格努斯揮了揮手，打斷了歐米茄還想繼續辯論的話。
「行了，九頭蛇，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但你沒有考慮過我現在的處境。」
「是的，我被困在了這裡，看起來正在承受整個銀河最痛苦的極限，但實際上，對於像我和摩根這樣的靈能原體來說，肉體不過是一座看起來很美好的牢籠，我們的精神與意志才是生命真正的精華所在。」
「雖然我的肉體一直在受難，但我的精神卻在這半個世紀的時間裡逐漸恢復，甚至發展到了比以前更好的地步，尼凱亞上的災難對我來說是一次巨大的衝擊波，同時也是一場慘烈的爆炸，但它終究只是一次性的攻擊，無法在此之後持續折磨我的靈魂。」
「它不是黃金王座，它給我帶來的傷害終究只是暫時的，可以恢復的，而在這漫長的半個世紀裡，我反而能在這裡，在一個更加安靜的環境裡，思考過往——就像一個真正的哲學家應該做的那樣。」
「我得以思考我的過往，思考我曾經做過的每一件事情，以及它們與我如今的遭遇之間的關係，就像將一段又一段破損的城牆，重組為一個整體那樣——對我來說，這是在此之前從未有過的體驗。」
「以前的我太注重於發表意見了，反而忽略了思考和傾聽的價值。」
猩紅之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而思考的結果就是，我就像是一條追著骨頭的獵犬一樣，看似在人生的道路上奔跑出了很長的一段距離，但實際上，我只是在一片看似美好的荒原上轉圈兒而已——承認過去的失敗和無能的確很讓人遺憾，但那至少能讓我不再犯相同的錯誤。」
「至少能夠讓我……」
「不再像你一樣，歐米茄。」
猩紅之王朝眼前的歐米茄露出微笑。
在那張普羅斯佩羅的面孔上，又帶著一絲嘲諷的神情。
「像你一樣，一頭扎進偉大之洋，相信自己會是第一位能夠戰勝命運的幸運兒——以前的我正是這麼想的。」
「來看看我現在的經歷吧，兄弟，這就是你的未來的活生生的寫照。」
「如果你繼續走下去的話，九頭蛇，那麼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和我一樣，甚至更糟。」
「因為，就像你說的那樣——我至少沒有在主觀上真正的背叛。」
「所以帝皇給予我的只有懲戒——只有父親對於兒子失望至極的懲罰。」
「而你不同，兄弟。」
馬格努斯看著眼前的歐米茄。
「你的自尊心吞噬了你，讓你成為了自身基因的奴隸，就像荷魯斯那樣。」
「你們都在毀滅自己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但荷魯斯至少還明白，不能將自己命運的韁繩寄托在別人的手中——雖然他看起來也在借用那些他還不起的力量，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現在的無知和茫然，是因為包括帝皇在內的很多人對他造成的信息陷阱——這件事情本質上來說不是荷魯斯的錯。」
「他只是誤入歧途。」
「而你不同，歐米茄。」
「你知道一切，但你依舊這麼做。」
「你和從前的我一樣，都是在自尋死路。」
「……」
這已經不是嘲諷了——這是某種令人厭惡的居高臨下的宣判。
哪怕精明老練如歐米茄，此時也忍不住皺起了自己的眉頭，然後將手伸向了袍子裡面。
「這就是你的看法，馬格努斯？」
「沒錯。」
原體點了點頭。
「你對此感到遺憾嗎？」
「不，我只是好奇……」
歐米茄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從自己的袍子裡掏出了一把讓猩紅之王皺起眉頭，並不自覺地流出了冷汗的匕首。
「我好奇這個觀點……到底是你的？」
「還是……你們的？」
「……」
馬格努斯沉默片刻。
「我沒看到其中的差別在哪，兄弟？」
「沒關係。」
歐米茄笑了一下。
「你很快就會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