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尼凱亞往事


  【吾友。】

  【你覺得馬格努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馬格努斯?」

  提起這個名字,縱使是早已習慣了人間駭浪的帝國掌印者,也不由得有了片刻的愣神。

  這份愣神並不是因為猩紅之王的名字讓馬卡多感到陌生,不得不花上一段時間,從自己的記憶邊境中,將其重新挖出來。

  正相反,至少現在這一刻,沒什麼東西比馬格努斯的尊號,更能令掌印者感同身受了。

  對於馬卡多來說,猩紅之王的名字非但不是被流放到偏遠邊疆的棄兒,反而如同一座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炬,無比囂張傲慢地佇立在掌印者的記憶神殿的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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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原因?

  那當然是因為,在他們腳下,這個名為尼凱亞的不幸世界上,毀滅的風暴還尚未散去。

  就在幾個小時前,這片原本原始且多變的土地上,還正在進行一場事關帝國的未來與無數人的命運的重要會議。

  而如今,正是因為馬格努斯的愚行,殺戮與絕望的浪潮,已經徹底洗刷了整個尼凱亞世界的地表,並將同樣以不可逆的姿態,繼續改寫帝國和人類文明的命運。

  馬格努斯利用了帝皇和他的心腹們那一瞬間的疏忽,便徹底改寫了全銀河的格局。

  無數的悲劇將因他而起,無數猝不及防的變量也將由這位猩紅之王的雙手鋪灸。

  而作為回報,普羅斯佩羅人的名字,也註定將在人類帝國最深邃、最見不得光的秘密捲軸上享譽千載——同樣的,將在掌印者這樣的人的心中盤繞,久久不散。

  馬卡多可以很確定這一點。

  他剛花了整整幾個小時的時間,來稍微撫平馬格努斯給予尼凱亞的傷痛——儘管其中的大部分努力只是揚湯止沸——而在目睹了帝國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多少鮮血後,掌印者很確信他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帝皇的子嗣中出過這麼一個蠢貨。

  他甚至能夠預言到,在此之後的幾十上百年中,每當他為了彌補尼凱亞的災難,而不得不啟用另一個臨時計劃並徒增操勞的時候,他都會將馬格努斯的名字在心裡咬牙切齒一遍。

  想忘記他,實在是太難了。

  但也正因如此,當終於從重創中稍微恢復了些的人類之主,在第一時間,便再度提起那個令人惋惜且憎恨的名字的時候,就算是掌印者也不由得愣神片刻。

  因為他想不明白,就在幾個小時前,在馬格努斯剛剛闖下禍患,並在第一時間被原體和禁軍們收押起來的時候,帝皇就已經對他的普羅斯佩羅之子無情地下達了判決——等待馬格努斯的,將是大遠征中從未出現過的重罰。

  嗯,如果忽略掉那個人的話。

  不過,既然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帝皇再提起馬格努斯,還有什麼意義嗎?

  難道在人類之主那多變的、永遠不會拘泥於同一套公式的腦海中——又想起了猩紅之王尚且沒有被發掘出來的些許價值?

  以掌印者對他的主君的了解來說——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

  而他也的確沒有猜錯。

  【是的,馬格努斯。】

  人類之主坐在他的王位上,黃金的盔甲無法掩飾他內在的虛弱不堪。

  【跟我說說,你覺得我的這個普羅斯佩羅之子是一個怎樣的人?】

  「嗯、知識淵博,本性良善,但在很多時候缺乏觀察力和自製心……」

  【不,馬卡多。】

  帝皇打斷了他。

  【我想聽的不是這些沒用的。】

  【我想聽你說,刨去忠誠或者背叛這些後天的因素,只看先天的因素,馬格努斯是一個怎樣的人——當他睜開眼睛那一刻,他與生俱來的又是哪一種靈魂?】

  人類之主抬起了一隻手。

  【我的每個子嗣都有所不同——他們每個人生來就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

  【像基里曼,他雖然自省卻性格衝動。他永遠都能及時糾正自己的錯誤,確保自己不會在同一個問題上摔倒第二次——但衝動卻是他無論如何都糾正不了的。】

  【像多恩,他頑固且刻板——這是想要在那個資源匱乏的冰雪世界因維特生存下去而不得不養成的紅線。】

  【像摩根,她生來就是貪婪和謹慎的矛盾結合體,她從不擅長於冒險,但也也很少拒絕我提出的瘋狂計劃——只要這些計劃能夠為她帶來豐厚的回報。】

  【這些性格都是先天的,早在他們成長時就已經決定好的——即便基里曼或者多恩在未來的某一天,背叛了我,他們也不會因此變得不一樣,而摩根,哪怕忠誠於我,她也從未收斂過她的貪婪。】

  【那麼,馬格努斯呢?】

  【排除大遠征為他帶來的改變,你覺得馬格努斯歸根結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重要麼?」

  【某種意義上,是的。】

  人類之主點了點頭,他那雙稍微眯起的黑色眼眸中,印著掌印者看不透的深邃。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無論這次打擊會給予馬格努斯怎樣的傷害,即便他的肉體會以驚人的速度腐蝕殆盡,但他的靈魂,終有一日還能恢復過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不應該只是一味地將他拋棄在銀河的邊緣。】

  【這是莫大的浪費,馬卡多,馬格努斯是全銀河最優秀的靈能者之一,即便不考慮他的腦子和思維,他的力量本身,就依舊殘存著能夠讓我們利用或者榨取的價值。】

  【但在我們再次啟用他前,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這就是我向你詢問的原因。】

  「好吧。」

  掌印者點了點頭。

  「如果要我說的話,我覺得馬格努斯可能是你所有孩子中——最傲慢的那一個。」

  【傲慢?】

  帝皇咀嚼著這個答案。

  【我以為你會將最傲慢的頭銜,戴在佩圖拉博的頭上。】

  「不,那不一樣。」

  掌印者搖了搖頭。

  「佩圖拉博是冷酷且偏執,但他從骨子裡來說並不傲慢,因為一個真正傲慢的人,是從不會在乎旁人對他的看法和評價的——但佩圖拉博?他可太在乎了。」

  「無論他嘴上怎麼說,但僅僅是一些凡人之間的風言風語,就足以讓他暴跳如雷。」

  「而馬格努斯,從他幾個小時前的行為你也應該能看出來,他不是一個會在乎或者會思考別人的評價的人,他才是你的所有子嗣中最傲慢的那一個——他在很多時候,都會表現出來一種近乎於荒謬的自負感。」

  「我以前就想過,這種過度的自我主義遲早會讓猩紅之王闖出禍來——但我從未想過他會給我們搞來這麼大的麻煩。」

  帝皇沉思良久,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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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他看向了房間的某處,繼續向掌印者詢問。

  【那你覺得,他這次會吸取教訓嗎?】

  「……很難。」

  掌印者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並非刻意貶低馬格努斯,事實上,我認可他對你的忠誠,吾皇,如果他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有朝一日能恢復過來,並且冷靜地思考過往人生中的種種的話——那麼他會意識到他深陷一個怎樣的陷阱羅網之中。」

  「而我也很確定,即便你決定對猩紅之王和他的軍團降下懲罰,馬格努斯也有很大的概率選擇繼續忠誠於你,並且會迫不及待地為自己過去的行為而贖罪。」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掌印者的語氣冷了些。

  「馬格努斯也許會意識到自己被愚弄,也許會繼續保持忠誠,但我並不覺得這一次教訓會讓他丟掉傲慢的毛病——即便是在冷靜思考之後的猩紅之王,依舊會是那個傲慢的普羅斯佩羅人,他也許會有所收斂,但他絕不會變得像伏爾甘或者科拉克斯那樣。」

  【你的意思是說,你覺得像先前這樣的事情,馬格努斯在未來還會再做一遍?】

  「應該不會這麼誇張,他總該意識到亞空間和混沌四神是他的敵人了——因此,他不會再造成像今天這樣的禍患。」

  「但是我擔心的是,他那與生俱來的傲慢和他對於贖罪的迫切需求,會讓他在急躁之下做出一些有失考慮的事情——他會將自己過往的一切失敗都歸罪於被蒙蔽,並迫切地希望向那些蒙蔽他的人復仇。」

  「而他不會靜下心來真正地思考,他到底為什麼會被蒙蔽。」

  說到這裡,掌印者停頓片刻,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帝皇的臉上。

  「而且,我有個問題,吾皇——如果你準備再次啟用馬格努斯的話——你會向他吐露更多嗎?」

  這個問題讓帝皇笑了起來。

  他只用手,指了指那尼凱亞的殘破大廳的方向。

  【想想馬格努斯都做了什麼,再看看他造成的這些後果——你覺得我會嗎——我連多恩和莊森,都不打算吐露更多的事情。】

  「那情況也許會更糟。」

  掌印者嘆息了一聲——他知道帝皇的做法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

  「因為你這麼做,就相當於將任務的主導權再次交給了馬格努斯手上,他也許會意識到你希望他做什麼,但他領悟出來的使命,肯定跟你希望他做的,不會完全一致。」

  「你也許希望他會成為你那宏大計劃下的某個附屬計劃中的二三把手,又或者是整個計劃中一個並不完全必要、可以替代、能夠起效的話最好,但沒有起效的話,損失也並非大到不可接受的邊緣角色。」

  「但馬格努斯絕對不會這麼想,他哪怕再經受三次今天這樣的挫折,也絕不會接受自己只是二三把手或者邊緣角色,他會下意識地將自己擺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並且為了贖清自己的罪過而加倍地努力。」

  「一言以蔽之。」

  「伏爾甘或科拉克斯這樣的人,會接受自己的平庸,但馬格努斯不會——永遠不會。」

  【我理解你想說什麼。】

  帝皇點了點頭。

  【你是想告訴我,即便馬格努斯有朝一日能夠想清楚,他也會本能地將更多的責任攬在自己的肩頭,並在贖罪的迫切需求下,過於魯莽地開始行動——然後像今天這樣造成一次規模更小的禍事。】

  「好處在於,他的第二次犯錯,大概率只會影響他自己而已。」

  掌印者活動了下略感酸痛的肩膀,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奈。

  「如果你願意告訴他,你的計劃中更多的步驟的話,他也許不會犯下傻事,但你肯定不會這麼幹——那我們就得承擔馬格努斯繼續好心辦壞事兒的風險了。」

  「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忘了,吾皇。」

  掌印者的目光變得睿智一些。

  「馬格努斯的確遭受了重創,但他受傷的不僅只有肉體而已。」

  「他帶來的那個東西,我們都能感受到那絕對會與黑暗之王有關,而直接承受了絕大多數衝擊波的猩紅之王——如果說他沒有被黑暗之王趁機污染的話,我是絕對不信的。」

  「雖然我們現在還查不出來,但我們必須還要考慮到這方面的風險。」

  【無需擔心,吾友。】

  帝皇擺了擺手。

  【因為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馬格努斯更重要的位置,就算我打算把他剩餘的價值榨取出來,他所承受的,也只會是一個聊勝於無的位置——是的,一個以他的驕傲來說無法接受的位置。】

  【但至少,我不擔心他的新使命會給我造成什麼無法挽回的損失。】

  【至於他的安全問題嘛……】

  人類之主的語氣停頓了片刻,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非常奇怪的笑容。

  【有一件事情,我其實一直沒告訴你,吾友。】

  「我對此毫不奇怪。」

  掌印者連眼皮都沒動。

  「關於馬格努斯的?」

  【沒錯: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馬格努斯的靈魂已經受到了黑暗之王的污染,但實際上,猩紅之王現在所擁有的並非他全部的靈魂。】

  【在他那本就分散的靈魂碎片中,有一塊兒其實一直不在他的手上。】

  「……」

  這次掌印者的眼皮動了一下。

  「你早就計劃好了,吾皇?」

  【不不不。】

  帝皇連連搖頭。

  【在我最開始的計劃里,馬格努斯的作用可不只有現在這點兒——不過,我的右手卻在無意間幫了我一次。】

  「你的……右手?」

  根據長期服侍在帝皇身邊的經驗,掌印者可能判斷出,帝皇口中的右手,應該是一位他極其倚仗並信賴的心腹——至少也是一個辦事能力極其強大的人。

  而在人類之主身邊,有資格享受這種稱呼的人又有幾個呢?

  馬卡多眨了眨眼睛。

  「是荷魯斯?還是莊森?」

  【不。】

  帝皇笑了。

  【他們的確很重要,但也只是我的戰帥和冠軍而已,當我坐在王座上的時候,他們是站在階梯下的臣子,而不是和我一樣待在王座上面的那隻右手。】

  【你知道的,掌印者,在我這麼多不爭氣的子嗣中,能夠讓我感到欣慰、讓我稍微有點兒作為父親的驕傲的——只有一個。】

  「是麼?」

  最後一句話讓馬卡多皺眉。

  「可你在很多人前自稱為父親,我見過你和你的子嗣們的相處,吾皇,當你與荷魯斯或者多恩在一起的時候,你的臉上會浮現出只有父親這個身份才會有的笑容。」

  【是的,這一點的確沒錯。】

  帝皇沒有否認——但很快就接著說道。

  【不過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吾友,其實就連我之前也不知道,那是只有在成為父親之後才會知道的事情,而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在此之前都沒有這種經驗。】

  【我也是到最近,才有所感悟。】

  帝皇癱坐在了他的王位上,他說話的聲音是一種掌印者幾乎從未聽過的語氣。

  【你知道嗎,掌印者,這些事情我其實早在大遠征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隱約間感悟到了,那是在與荷魯斯的相處中,我第一次嘗試著作為一個父親,去陪伴我的兒子,成為一對最平凡的父子——令人驚訝的是,在我長達三四萬年的人生中,這的確是第一次。】

  【荷魯斯是幸運的,他來到我身邊的時機剛剛好,我剛剛擺脫了統一戰爭的軍務,還沒有被大遠征中更多軍務纏住手腳,我獲得了人生中少有的喘息時間,什麼都不需要做,只等待著命運推著我前進。】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與荷魯斯摸索出那最基礎的父子之情,而他之後的幾乎所有原體都沒有這個機會。】

  【直到更久之後,直到十一號倒下,冉丹帝國滅亡,能夠威脅到大遠征的每一個因素都已經被我們親手抹除掉的時候,整個遠征已經變成了一場無聊的填色遊戲,一次只需要循規蹈矩的、再尋常不過的征服——而我也終於有時間做些別的事情了。】

  【我開始謀劃我們現在的工作,很多事情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已經有了雛形,而當我有更多的空閒時間的時候,我又開始嘗試以父親的身份,與我更多的子嗣接觸——當然,其中還有我唯一的女兒。】

  【她在那個時候就足夠讓人重視了。】

  【如果沒有她的話,我不可能坐在泰拉上目睹十一號的滅亡——莊森和黎曼魯斯的確忠誠可靠,但只靠他們兩個,那我自己也必須御駕親征。】

  馬卡多點了點頭,沒有反駁這句話。

  然後,他便眼看著在帝皇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神情,那並非憤怒,也並非喜悅或者懷念,而是一種奇怪的開悟。

  【然後,然後就像我說的那樣,我人生中第一次當父親,第一次開始系統地總結,父親這個身份到底意味著什麼?】

  【而根據我截止到目前的感覺來說。】

  帝皇抬起了一隻手掌,掌印者的目光則是下意識地跟隨而去,此刻,他是以一個完全的聆聽者身份來對待這次談話。

  說來也可笑,人類之主與他最信賴的首相,他們的力量足以扭轉世界與銀河的命運,他們的知識可以追溯到人類第一次帶上文明的那一天。

  但作為父親,他們全都是新手。

  掌印者從未有過子嗣,甚至從未有過心悅的女子。

  而至於人類之主,也許在他浪蕩時,他曾擁有過不止一個孩子,但他們只是他的血脈,他從未像對待兒子或女兒那樣對待他們。

  直到他擁有了基因原體——那是帝皇第一次稱呼某個生物為他的兒子。

  也是第一次成為真正的父親。

  【而父親對子嗣的愛,分三種。】

  帝皇豎起了三根手指。

  【至少在我看來是三種——他們分別是責任、親情——還有驕傲。】

  【而當孩子還小的時候,一個父親對他的子嗣只會有責任和親情——一般來說,責任所占的比重要遠遠大於親情。】

  「是麼?」

  掌印者皺起了眉頭。

  「我以為親人之間會有更多的親情。」

  【是的,但父親這個身份特殊,一個能夠成為父親的男人,往往意味著他需要長時間的在外奔波,投身於事業和工作,憑藉自己去養活他身後的所有人——這註定了他不會與他的子嗣相伴太久,而親情,又偏偏是一種需要時間來積澱與培養的東西。】

  【一個父親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他的孩子去死,但同時,他又會聞不出兒子身上的煙味兒,看不到女兒擺在床頭的別的男孩兒的照片,這些並不衝突。】

  【所以在更多的時候,讓一個父親關注他的孩子的,更多的是責任,一種看起來虛無縹緲,卻會被奉為圭臬的存在——從父親第一次看到他的孩子那一刻起,責任就會深深的銘刻在他的內心深處。】

  【就像我,馬卡多,我不能說我和我的所有孩子都擁有親情,無論是安格隆、莫塔里安還是康拉德,甚至是基里曼,他們嘴上稱呼我為父親,但在他們內心裡,至少現在,他們從不認為他們是我的兒子,他們沒有完全接受這段父子親情。】

  【我也一樣。】

  【我對每一個原體都心懷責任,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著摩根去找安格隆的原因——我也許不喜歡他,但我內心中的某些事情催促著我選擇一個更好的方案——至於親情,那是只有少部分原體才能從我這裡得到的東西。】

  「那驕傲呢。」

  掌印者接著問道。

  【驕傲……那就是另一種事情了。】

  帝皇笑了起來。

  【你看過凡人的酒會嗎,掌印者?一群能夠成為父親的男人聚在一塊,他們大多有著一個或者幾個十幾歲或者二十幾歲的孩子。】

  【你覺得在這種酒會上,一個父親在什麼樣的前提下,就會滿心驕傲的提起自己的孩子。】

  「那個孩子足夠優秀?」

  【是的,不止是優秀,是那個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已經成為了他的臂膀,已經可以做他能夠做到甚至做不到的事情,甚至已經在很多地方比他強,能夠反過來幫助他的。】

  【而這個時候,看著他的孩子逐漸崛起的身影,一個父親會感到巨大的驕傲,這和那些責任和親情是不同的——責任和親情催促著一位父親的付出,而驕傲,是作為父親這個身份能夠得到的最讓人喜悅的回報之一。】

  【而且它的條件非常苛刻,在我所有的孩子中,莊森擁有最多的軍功,基里曼建立了最偉大的國度,聖吉列斯的魅力無可匹敵,費魯斯甚至比我更聰明,但他們卻很難讓我感到驕傲,因為他們都無法讓我產生,哪怕只是一瞬間的,讓我覺得我不如他們的錯覺。】

  【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吾友。】

  【我對我的所有孩子都滿懷責任。】

  【我對其中一部分,還滿懷愛意。】

  【但只有一個孩子,我唯一的女兒,她能夠讓我感到驕傲,因為她是我的所有孩子中,唯一一個真正長大成人的。】

  【迄今為止,我的女兒是唯一一個讓我曾在某個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一種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我已經幫不了她什麼,而她卻可以反過來幫助我的錯覺。】

  【所以……】

  【其他人讓我喜愛。】

  【至於摩根,她讓我欣慰。】

  帝皇的嘴角划過一絲暖意。

  【而我之所以沒有將戰帥的頭銜戴在她的頭上,僅僅是因為這個頭銜對於她來說,並非是一種賞賜,反而是一種輕慢——摩根在我的計劃中的地位,可遠不止如此。】

  【畢竟,我可以有無數個戰帥,從最開始的歐爾佩松,再到荷魯斯,而倘若荷魯斯不能勝任,無論是莊森還是多恩,都可以承擔起如此大任——對我來說,戰帥的確是一個獨特的詞彙,但並非不可替代。】

  【但右手不一樣,吾友——就算是我,也只能有一個右手。】

  馬卡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消化著帝皇說出的內容,直到那股令人熟悉的鐵靴踏地的聲音,來到了房間外面。

  隨後,便是那讓人熟悉的敲門聲。

  【進來。】

  帝皇開口了,而馬卡多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頭讓人熟悉的銀髮,還有那雙略顯疲憊,卻依舊清明的藍色的眼睛。

  【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人類之主開門見山。

  在當事人的面前,他從不會彰顯出剛才的那種欣慰感——就像一位父親,無論在外人面前再怎麼驕傲,但在他的孩子面前,他總是會吝嗇於自己的誇獎和讚美。

  「已經辦好了。」

  帝皇唯一的女兒回答了他——卻絲毫沒有遮掩自己渾身上下的疲憊和不悅。

  「雖然我對您心血來潮的命令,早已感到麻木,父親,但這一次著實令人心煩,您知道尼凱亞的事情有多讓人操心嗎?」

  帝皇沒有回話,他只是伸出手。

  【東西呢?】

  於是,一個讓掌印者眯起眼睛、如臨大敵的東西,便浮現在了房間的正中央。

  而蜘蛛女皇的聲音還在繼續。

  「您應該慶幸,父親,我一直都沒有將我的兄弟完全消化的習慣。」

  「不過,儘管如此,你也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我無法將這東西完好無損地歸還給您。」

  「我只能盡力找回馬格努斯的那一部分。」

  「至於缺少的,則是由我自己來補上。」

  「所以,它其實相當於我和馬格努斯的混合體——而我的分量占更多數。」

  【是麼?】

  帝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

  【那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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