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搞搞精神
幾年前陳凡剛來的時候,盧家灣總共有586戶,三千多人。
後來全大隊搞住房改造,幾乎推平了所有的平房屋,每家每戶都建起了二層小洋樓。
之所以說「幾乎」,而不是全部,是因為還有盧四爺和大隊部兩個地方,保留了平房屋的結構。當時建新房,都是按照提前規劃好的地基分配,有些人擔心以後沒有好的宅基地,只能建在坡下面,容易積水,便決定提前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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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五百多戶,就變成了九百多戶。
如今的盧家灣,總共有978戶,加上這些年的新生兒,總人數已經有四千出頭。
今天各個小隊長帶頭,每戶出一個人,再算上大隊部的人,這便是上千人。
十個人一桌,都得100桌,讓大隊部上哪兒找這麼多桌子去?
最後還是發動五隊的社員,把家裡的新舊桌子都貢獻出來,才勉強湊夠。
至於場地,一個是大隊部,把所有房子都用上,還在院子裡搭了棚子,再加上以前給知青們學習、後來改造成圖書室和禮堂的大房子,總算才將這些桌子都放好。
生產隊的首席大廚劉璐被請了過來,帶著二十幾個村婦忙碌,搭了一排棚子,專門負責操辦宴席。雖然說各個小隊都是帶著飯盒來的,份量還不少,可劉璐嘗了幾口之後,便連連搖頭,說是要回鍋。她讓人找來十幾口大鍋,全部架在臨時搭建的土灶上,將不同的飯盒分開倒入鍋里,有的干燜、有的加水燉煮,有的上蒸籠蒸,最後留下兩口,要現炸、現炒。
她這邊忙碌個不停,那邊陳凡陪著盧四爺坐在大隊部的院子裡,楊書記幾人和各個小隊長在一旁作陪,其他社員則輪著過來打招呼聊天。
大家很自覺地不多待,一輪只有十來分鐘,等所有人都輪完,兩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這時也到了中午,重新回鍋的熱菜用大盆裝著,一一端上桌,在楊書記的特批下,楊梅不情願地打開酒窖大門,讓人抬出來三大桶酒。
一桶就是五十斤,三桶一百五十斤,看看這些人能不能喝完。
不夠還有!
據陳凡所了解,今天這場臨時村宴,是盧四爺第二次公開吃席。
上一次,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陳凡和姜麗麗的婚禮上,老爺子喝了個酩酊大醉。
看今天這個情況,估計也不會少喝。
果然,宴席剛一開始,還來不及吃幾口菜,來敬酒的人便蜂擁而至。
陳凡也不阻攔,但等老爺子喝了大半斤,便讓人換上「水酒」。
兩斤還溫著的涼白開,兌一兩濃香型白酒,再倒酒壺裡、放熱水盆里溫著。
那是聞著有點兒酒香,喝著完全無味。
可盧四爺就這麼點酒量,正好喝得暈暈乎乎,也沒發現是水裡兌了酒。
來敬酒的人也不戳破,笑嗬嗬地敬完就走。
陳老師倒是海量,可喝的是不到十度的梅花釀,還不如旁邊端著女兒紅的姜麗麗三人。
她們純屬沒人灌酒,才敢喝黃酒,但凡有幾位大嬸上桌試試?!
楊書記喝高了,將棉大衣脫掉,站到凳子上大喊,「同志們,現在的盧家灣,不是以前的盧家灣啦。那時候什麼情況?雖然不差口糧,可要頓頓吃飽、吃足,那也是在做夢。
還有工業品,一年到頭一戶就能分兩尺布票,兩尺布能幹什麼?還有那什麼,哦,自行車,全隊就兩三輛,……」
看著楊書記在那邊嚷嚷,盧四爺一杯杯地灌水,陳凡掏出煙,給滿面紅光的張隊長、肖烈文和葉樹寶各散了一支。
隨後說道,「幾位領導,我有個建議,你們看看合不合適。」
三人頓時精神一震,肖烈文還端著酒的人,也趕緊將酒杯放下,對著來敬酒的揮揮手,示意有正事。這才扭頭看著陳凡,笑著問道,「又有建議啦?這回是幹什麼的?」
葉樹寶也跟上,「單幹還是合夥?無論哪個我都沒意見,能發展經濟、壯大集體就行。」
陳凡滿臉無語,「我說你們是不是眼睛都掉錢眼兒里了?我這個建議就跟賺錢沒關係。」
「不是掙錢的啊?」
葉樹寶滿臉失望,掏出火柴點燃煙,「唔,你說。我聽著。」
肖烈文又拿起了酒杯。
只有張隊長依然笑嗬嗬的。……其實那兩個也是在故意逗樂,他也是配合著不拆穿罷了。
陳凡咬著菸頭,看了一眼周圍,說道,「以前盧家灣也沒什麼傳統,總感覺有些單調。
前年三十周年會議上,有領導提出,「發展高尚的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建設高度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就說明老百姓的生活不能只有生產和休息,還要有一定的精神文化。」
肖烈文轉過頭來,臉色有些發愣,「啥意思?」
葉樹寶想了想,「是不是說,要多放電影、多看書?」
陳凡沉吟兩秒,決定直說,「我的建議是,要挖掘以前丟掉的一些有意義的民俗,比如春節的貼春聯、放爆竹、吃年飯、拜大年,端午節的采艾懸戶、賽龍舟、吃粽子,還有重陽節的登高、賞菊、飲菊花酒等等。
把這些傳統風俗都找回來,搞搞盧家灣的精神文化。」
「搞搞精神?」
張隊長眨眨眼,「現在過年的習慣倒是都恢復了,就是端午、中秋、重陽這些,還只恢復了吃的,別的沒做什麼活動。」
陳凡,「能做的活動都做起來,現在隊裡又不是沒有照相機,也用不著人拿著個畫板現場去畫,照幾張照片,再讓學校里的學生寫寫活動心得感受,完了集中起來印刷,出本小冊子。
現在盧家灣這麼多客戶,每出一本小冊子,就給客戶們送兩本。
這玩意兒又花不了幾個錢,一年下來連半天的利潤都不到,但作用可不小。」
葉樹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滿臉興奮地說道,「這個主意不錯,我看可以。」
肖烈文也深以為然地點頭,「我投贊成票,倒不是說讓別人看到我們盧家灣的精神文化成就,主要還是可以給學校的娃娃們更多寫作文的機會!」
陳凡抿抿嘴,這位是能為培養接班人考慮的。
旁邊張隊長也舉起右手,「我也同意。」
楊書記正好滔滔不絕地講完話,跳下板凳,正要坐下來,一看張隊長在舉手,當即說道,「你們又背著我在串謀什麼東西?」
陳凡嘿嘿笑道,「別的待會兒讓隊長跟您說。我就再說一個。」
隨後指了指周圍那麼多桌宴席,「除了剛才說的那些,不妨再弄個每年一次的全村宴。也別每戶只出一個人了,就在盧家灣的主幹道上,擺一條長桌宴,所有人都來,大家一張桌上吃飯、喝酒、唱歌,多熱鬧。」
楊書記一巴掌拍在肖烈文肩膀上,當即一聲大喝,「好!」
肖烈文頓時眥牙咧嘴,「好就好,你拍我幹啥?」
楊書記滿臉紅光、身上散著酒氣,咧嘴直笑,「拍我自己疼啊。拍老張,他又受不住。」
張隊長不高興了,板著臉直嚷嚷,「誰誰誰受不住了?你拍我試試。」
他們的動靜,很快便引起周圍不少人的注意。
有人犯起了嘀咕,「領導怎麼還幹上了呢?」
「酒喝多了吧?」
別人喝多了酒,是頭暈目眩、看不清也聽不見,楊書記不同,他是耳清目明,比年輕人還精神。當即扯著嗓子喊道,「什麼幹上了,誰喝多了?都吵吵什麼呢。」
隨後又站上了板凳,大聲喊道,「都靜靜、靜靜啊,聽我說。」
不一會兒,剛才還嘈雜的院子裡,變得鴉雀無聲,只有一隻八哥不識相,「吃肉、吃肉,對對,就那塊肉。」
然後沒聽見聲音,扭頭看了一眼陳凡的方向,恰好跟主人的眼神對上,嚇得撲騰著翅膀便飛上天,「嚇死鳥了。」
見沒人再說話,楊書記才說道,「剛才我們的陳老師提了個建議,每年挑個時候,搞一個全村人大聚餐,就在生產隊中間的主路上,擺一條長桌宴。」
他彎腰看著陳凡,「是長桌宴吧?」
見陳凡點頭,他又直起腰,一手叉在腰上,一手高高舉起揮動,「不管是男女老少,所有人都來,食材算集體的,具體怎麼個辦法,…」
他說著抓了抓腦袋,又彎下腰看著陳凡,「怎麼個辦法?」
陳凡打了個手勢,「回頭再商量。」
楊書記便大聲喊道,「怎麼個辦法?回頭再商量。反正人人都來,一個都不許落下。」
隨後揮舞著右手,「大家說,好不好?」
眾人早已迫不及待,等他說完,立刻所有人都舉起雙手鼓掌,大聲喝彩,「好……!!!」拍了半天手,等掌聲稍微停歇,便有人喊道,「楊書記,第一次什麼時候辦啊?」
楊書記正準備說話,另一邊就有人喊道,「趕巧不趕早,今天是臘月二十六,後天臘月二十八,張文良他們那批當兵的都要回來探親,乾脆就在那天辦第一場。」
聽到這話,陳凡都有些驚了。
這麼著急的嗎?
這可不是今天的1000人,而是全村的四千多人,如此大規模的活動,後勤、秩序都要提前安排到位,就不再考慮一下?
正所謂無知者無畏,更何況楊書記還在酒勁頭上,一聽這話,也覺得合適。
張文良他們於國有功,又難得回來一趟,在他們回家這天辦長桌宴,意義更不一樣。
便大聲喊道,「好,今天大隊部所有幹部,還有全部的小隊長都在場,還有每家每戶的代表,咱們就當是開了一場全體村民代表大會。
現在我宣布,將每年的臘月二十八,定為長桌宴的日子,誰還有意見沒有?」
院子裡所有人都伸著脖子張望,看看哪個膽大包天的敢說有意見。
十秒鐘後,楊書記見沒人說話,便喊道,「既然沒人有意見,那就這麼定了。第一次長桌宴,就定在後天,老少爺們兒,都支起來哦。」
所有人都舉起酒杯齊聲應和,「支起來哦。」
這一聲應和不得了,直接勾起了楊書記幾人心裡的痒痒肉。
怎麼回事兒呢?
話說很久以前,盧家灣這個地方,三面環水,還是盧灣河、流花河之類長江支流的這種寬闊的河面,打漁生活幾乎刻在了骨子裡。
只是後來「以糧為綱」,公社又將「養魚」、「捕魚」的重任,交給了白浪湖大隊,盧家灣村民便漸漸減少、甚至幾乎放棄了打漁事業。
但是,當年打漁時喊的漁家號子,卻是老一輩到死都不會忘掉的東西。
今天這一聲應和,讓楊書記仿佛看見了當年集體出動,到河裡打漁時的場景。
一時間沒忍住,當即便唱了起來,「左船角嘿哈,加把油嘿哈,當中間嘿哈,別鬆勁嘿哈。」那些年紀輕的,只有二三十歲的還沒什麼感覺,跟楊書記他們一個輩分的人,全都毫不猶豫站起來。有的端起酒杯,有的踩在板凳上,一起跟著唱,「船下水咯,漁場到咯,準備撒網,起杆咯,留杆咯。看到這個場景,張隊長也「老夫聊發少年狂」,脫掉棉大衣便開吼,「船長,起風啦。」
楊書記立刻接著唱,「莫踩繩撒,注意手撒,站得穩撒?」
幾百人齊聲吆喝,「站得穩哦。」
楊書記抹了一把臉,不經意地抹掉眼角的一點水跡,哈哈笑著唱,「大風過去咯,大風過咧,收港咯。」
其他人也跟著笑唱,「快點搖啊嘿,快嘿哈,早回家啊嘿哈,到家咯。」
到了這時,停頓了兩秒,所有人齊聲高唱,「到家咯。」
最後一個音落下,大家都仰頭哈哈大笑。
原本沒有參加宴席的五隊村民,早已按捺不住,無數人跑過來,爬上牆頭看熱鬧。
等楊書記哈哈笑著緩過氣來,剛一扭頭,便看見院牆上「長了」長長的一排腦袋。
他先是嚇了一大跳,等反應過來,不禁指著那些人笑罵,「都給老子滾下去,要是弄垮了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院牆外,無數笑聲越傳越遠。
倒不是笑聲太大,而是那些人都在邊跑邊笑,沒人把楊書記的「憤怒」當回事。
這一通唱和,直接把那些「老傢伙」累了個夠嗆。
尤其是唱完之後,好似跑了一個馬拉松,酒勁又上了頭,都有些提不起勁來。
陳凡一看,便越俎代庖,宣布今天的宴會結束。
隨後去看盧四爺,好嘛,老爺子趴在桌子上,面前的酒杯飯碗都被推倒,桌上一片狼藉。
他還紅著臉咂咂嘴,似乎在做什麼好夢。
這種大冷天,可不敢讓老人家在室外睡覺,陳凡當即背起老爺子,將他送回家裡。
雖然今天什麼「內情」都沒問,老爺子也一個字都沒說。
可是千言萬語,都已經藏在那張笑臉中,已經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