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南下


  第891章 南下

  洞窟內,幽暗的磷火在污濁空氣中明滅不定。

  武當五龍子剛以玉蟾子所賜的「三山鎮岳伏魔籙」死死鎮住那兩件妖氣衝天的邪物污血石碑殘塊、怨魂木雕。

  個個面色慘白,嘴角溢血,早已到達極限。

  幸虧疫神之前就死於李衍之手,否則他們連鎮壓邪物的力量都不夠。

  谷鱗子正欲查看李衍沖入的黑霧深處是何情形,那濃稠如墨、翻湧著刺骨陰寒與精神尖嘯的黑霧,毫無徵兆地猛地向內坍縮!

  「小心——!」谷須子警惕低呼。

  仿佛被無形巨口一口吞盡,不過瞬息。

  那令人心悸的黑霧,連同其中恐怖威壓,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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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地只剩下李衍蜷縮的身體,倒在一地碎石與粘稠的穢物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手中那枚顏色深沉的勾牒緊貼著地面,微微顫動。

  「李道友!」谷鱗子強提一口殘存真,搶步上前探查。

  指下脈象紊亂虛弱,顯然是根基受創極重——

  與此同時,白虎溝外圍戰場。

  鉛灰色的天空下,原本籠罩數里、遮蔽視線、凍斃士卒的刺骨雪霧,如同被抽去了筋骨,驟然翻騰!

  雪霧中,那道由崇德上皇怨靈所化、猙獰暴戾的血影大天狗,正咆哮著撕扯一名龍虎山弟子的護身金光,利爪帶起刺鼻腥風。

  突然,它龐大的虛影猛地一僵,發出半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嚎,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核心。

  構成它軀體的怨氣與血光劇烈扭曲、沸騰。

  隨即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嗤嗤作響著飛速消融、潰散!

  「嗷——!」

  慘嚎聲並非來自一處。

  整個戰場上,濃得化不開的雪霧失去了邪力支撐,開始肉眼可見地變薄、稀淡。凜冽的山風呼嘯著灌入戰場,吹散了最後幾縷殘存的灰白霧氣。

  視野陡然開闊!

  「邪霧散了!!」前線苦苦支撐的大宣軍陣中,一名百戶率先嘶聲狂吼,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天佑大宣!炮營—放!!」

  後方高坡上,一直死死盯著戰局的平倭元師猛地揮下手中令旗。

  早已校準多時,炮口蒸騰著白氣的十門火炮同時發出怒吼!

  沉悶的轟鳴撕裂了短暫的寂靜,橘紅色的火舌噴吐,致命的鉛丸鐵砂如潑天驟雨,狠狠砸向那片因邪神力量潰散而徹底暴露、陷入混亂的鬼兵和東瀛武士。

  失去了雪霧的庇護,失去了血影大天狗的凶威壓制,數萬由生人血肉與邪法催生、面目猙獰的東瀛鬼兵,此刻在熾熱的金屬風暴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炮子所及之處,斷肢殘軀混合著黑紫色的污血與冰晶四處飛濺。

  成片成片的鬼兵,在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哀嚎倒下,陣型瞬間土崩瓦解。

  「殺——!」

  憋屈已久的遼東鐵騎與各派修士,眼見此景,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如決堤洪流,在炮火掩護下,向著崩潰的鬼兵發起反衝鋒。

  刀光劍影,符籙雷火,瞬間淹沒了殘敵。

  而在戰場邊緣,一處被風雪半掩的山岩之後,一身玉色道袍、面容俊美卻陰鷙的趙長生,正冷冷注視著這突如其來的戰場逆轉。

  噗!

  旁邊正在施咒的陰師,突然噴出一口鮮血。

  在他目光中,寫著御龍子的紙人忽然起舞,在火光中化為飛灰。

  「不可能!」

  陰師抹去嘴角血跡,面色陰沉,「老夫的七煞生死書」乃上古秘咒,怎麼可能被破,對方一定有高手!」

  說罷,偷偷看了趙長生一眼。

  有沒有高手,他不清楚,但必須這麼說,否則就顯得自己無能。

  趙長生自然看出他心思,卻也沒說破。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狹長眼眸眯起,寒光一閃而逝,隨即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玩味的弧度,「說的沒錯,我們先走。」

  「走?」

  陰師看著下方正在匯聚的大宣兩方人馬,「可惜了。

  ,趙長生面色平靜,「沒什麼可惜的,咱們的目的,一開始就是拖延時間。」

  陰師聞言心中一冷。

  他看了看下方,想起那三名邪神,自己都不敢惹,卻被趙長生全都當成了過河的卒子,用完就扔。

  自己,會不會也是同樣下場。

  想到這兒,不由得提起警惕,臉上卻毫無表情。

  趙長生則看向遠處,「走吧,算算時間,該到了。」

  說罷,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風雪,仿佛從未出現。

  劇痛,並非來自筋骨,而是意識深處撕裂般的疼痛。

  李衍沉淪在一片光怪陸離的碎片洪流中。

  不再是「看」,而是「成為」。

  他「是」一條巨蟒。

  ——

  冰冷、龐大,鱗甲摩擦著潮濕的岩石與腐殖質,帶著一種源自洪荒的沉重感。血脈在古老的軀殼裡奔流,比其他蛇類都更蠻荒、更————飢餓。

  最初的感知是一片蒸騰的熱浪。

  這是一座孤懸於碧波之上的島嶼,絕非人間仙境。

  嶙峋的黑色礁石犬牙交錯,參天古木的根系虬結如龍,藤蔓垂落如巨蟒,空氣里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腥鹹水汽和腐爛植被的氣息。

  島嶼本身,仿佛一個巨大、天然的陣眼。

  狂暴的罡與陰冷的煞在此地奇異地交織、碰撞,形成了獨特的「炁場」。這場滋養了無數奇特的生靈:

  葉片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異草,結著朱紅漿果、蘊含精純木靈之氣的矮樹,甚至岩石縫隙里流淌著乳白色、散發清香的靈液。

  但同時,這也是凶獸的巢穴。

  磨盤大小的毒蛛在巨網間潛伏,背生骨刺的怪蜥吞吐著毒霧,天空中盤旋著翼展驚人、利爪如鉤的猛禽。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生死的角逐。

  作為這條初生的巨蟒,它的幼年便在無盡的捕獵與躲避中度過。

  本能驅使著它尋找那些蘊含充沛靈炁的草木、果實。

  它學會了利用島嶼複雜的地形,將龐大的身軀隱入陰影,蛇信吞吐間捲走一株即將成熟的朱果;它用蠻力絞殺守護靈泉的怪蜥,貪婪地吸吮那能強壯筋骨、淬鍊鱗甲的乳白靈液。

  每次吞噬,都讓它的鱗片更顯幽暗,力量更加強橫。

  某次追逐獵物至海邊,冰冷海水包裹著它,一種源於血脈深處的悸動被喚醒。「他」無師自通地扭動身軀,鱗片開合間仿佛能引動水流,龐大的身軀不再笨拙,反而如離弦之箭般在水中穿梭。

  —這是水遁神通的雛形。

  它開始離開島嶼,在更廣闊的深海中游弋————

  當它捲起滔天巨浪,輕易掀翻土人簡陋的獨木舟,或將試圖反抗的土人勇士連同他們的長矛一起絞碎時,恐懼便在那些附近島嶼的土人心中紮根。

  他們看到的不再是尋常海怪,而是能駕馭風浪、擁有莫測偉力的存在。

  祭祀開始了。

  簡陋的祭台上堆滿了魚獲、水果,甚至有時是活牲。

  土人巫祝披著羽毛和獸骨,在篝火旁跳著狂野的舞蹈,用含混不清的音節呼喚著它的「神名」—巴庫那瓦——

  「——嘶!」李衍猛地睜開眼,倒抽一口冷氣。

  營帳頂粗糙的毛氈映入眼帘,熟悉的藥草味和皮革氣息鑽入鼻腔。

  但夢境中那屬於「巴庫那瓦」的冰冷、蠻荒,幾乎壓過了現實。

  他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那巨蟒吞噬靈物時的貪婪、絞殺獵物時的凶戾、駕馭海浪時的狂暴,以及被奉為神明時俯瞰眾生的冰冷傲慢————一幕幕血腥殘酷的畫面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識海。

  是那個南洋域外邪神的記憶!

  李衍瞬間明悟。

  「沒想到,這勾牒竟還有這等能耐————吞噬邪神,連它的記憶碎片也一併攫取了?」李衍心中震動。

  雖然都是些充斥著原始殺戮與血腥的畫面,南洋之地也遠在萬里波濤之外,但記憶碎片中閃過的一些海中奇景發光的深海巨藻森林、色彩斑斕如琉璃的珊瑚迷宮、游弋著奇異透明生物的深淵裂隙————

  這些陸地上絕無僅有的景象,依舊在他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

  勾牒中,那個大羅縫隙果然變得更大,提升超過兩倍。

  雖然還是縫,但卻寬了許多,更加精純的罡煞之不斷溢散。

  然而,這些「好處」的代價,卻是經脈撕裂般的劇痛。

  渾身上下,每一寸經脈都如同被無數燒紅的細針反覆穿刺、攪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連忙沉下心神,內視己身。

  景象讓他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大羅法身」此刻悽慘無比。

  原本在蓬萊仙島歷經艱險才勉強修補得相對完整的法身,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黯淡無光,仿佛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琉璃像。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法身頭頂原本穩定燃燒的三盞代表精、氣、神的「魂火」,此刻竟又熄滅了一盞!

  只剩下兩朵微弱火苗在裂痕間搖曳,仿佛隨時會被無形的風吹滅。

  「又滅了一盞————」李衍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這魂火,代表著一條命。

  但若非有這大羅法身和魂火替命,他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忽然,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慮的交談聲。

  「衍小哥!你醒了?!」

  帳簾猛地被掀開,帶著一股寒氣,王道玄和沙里飛的身影幾乎是沖了進來。

  王道玄臉上慣常的平淡之色被濃濃的擔憂取代,沙里飛那雙精明的眼睛也滿是關切,看到李衍睜著眼,兩人同時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都垮了下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沙里飛搓著手,湊到床榻邊,「可嚇死我們了,谷鱗子道長把你背回來時,那臉色————嘖,跟死人沒兩樣,氣若遊絲!玉蟾子掌教親自給你金針度穴,才穩住傷勢!」

  李衍忍著劇痛,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放心————我昏了多久?外面————戰局如何了?

  「」

  王道玄拉了張馬扎坐下,正色道:「你昏睡快四天了。戰局————大勝!」

  他沉聲道,「那晚你和小五龍他們在地下洞窟里搗毀了邪神寄託物,外頭那雪霧邪瘴當場就散了七八成!高元帥抓住戰機,炮營的火統和火炮,打散了東瀛鬼兵!」

  「遼東鐵騎和咱們各派的修士趁勢掩殺過去,剩下的殘兵敗將,一個都沒跑掉,全被砍翻在地,或抓了俘虜!」

  他頓了頓,臉上的興奮稍斂,壓低了聲音:「不過,從抓到的幾個舌頭嘴裡撬出來的消息————他們供認,那建木妖人趙長生,之前確實就在軍中!」

  「而且地位不低,似乎是個擔任軍師祭酒」的打扮。可惜,就在邪霧消散、大軍反攻的混亂當口,這傢伙就像鬼影子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玉蟾子掌教親自搜索方圓數百里,連根毛都沒找到!」

  「趙長生!」李衍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銳利。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從他離開李家堡那天起就深深扎在心裡。

  每一次追查,每一次似乎要觸摸到真相的邊緣,最終都發現對方隱藏在水面之下的陰影更加龐大、更加恐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牽動內腑傷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王道玄連忙遞過水囊。

  李衍灌了幾口,壓下喉頭的腥甜,眼神中的陰鬱卻沉澱下來,「咳咳————無妨。他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尾巴,我們已經抓住了。只要他還在這盤棋局裡,遲早會露出馬腳。」

  「下次,定要將他連根拔起!」

  王道玄繼續道:「大軍休整了幾日,清點了傷亡,補充了糧草器械。高元帥和玉蟾子掌教、張天師他們商議後,決定乘勝追擊,繼續揮師南下,直撲高麗半島最南端的出海口。

  「」

  「聽說那邊原本有幾個不錯的碼頭,拿下那裡,咱們大宣的樓船艦隊就能靠岸,為遠征東瀛本島打下橋頭堡!估摸著再有兩三日路程就到了。

  數日後,大軍終於抵達了高麗半島的南端。

  一路行來,景象只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

  曾經的高麗村鎮,十室九空,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烏鴉在焦黑的梁木上聒噪。偶爾能看到倖存的高麗百姓,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呆滯,躲藏在廢墟深處,如同驚弓之鳥。

  曾經作為高麗國都的王京,更是徹底淪為一片巨大廢墟。

  昔日繁華的宮闕樓台,只剩下焦黑的基石和傾倒的巨大石柱,精美的瓦當碎片混在泥濘里,被馬蹄無情地踏過。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遼東老兵,面對這死寂的破敗景象,心頭也沉甸甸的。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將天邊染成一片悽厲的暗紅。

  大軍終於抵達了預定的海邊區域。

  這裡地勢相對開闊,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前方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疲憊的士兵們接到命令,開始卸下重,準備安營紮寨。

  工兵營的士兵吆喝著,開始砍伐附近稀疏的樹木,搭建營柵。

  伙頭軍則尋找合適地點挖掘土灶。

  戰馬的嘶鳴、鐵器的碰撞、號令的傳遞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死寂。

  就在這時,仿佛某種無形卜號令,幾乎所有正在忙碌卜人一從揮動鐵錘卜工兵,到彎腰挖灶下伙夫,從馬背上巡視下將校,到盤膝調息下修士—動作都不約而同地停滯了一瞬。

  一種難以言喻卜、源自本能的不安感攫住了每一個人。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海面。

  只見在血色下夕陽餘暉與逐漸瀰漫下海霧交織下背景下,那原本空曠下深藍色海仫線上,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密密麻麻、如同蝗群般下黑點。

  黑點迅速放大,顯絹出猙獰卜輪廓。

  是船!

  數不清卜艦船!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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