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災變初起


  第892章 災變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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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將涌動的海水染成暗紅。

  就在那片猩紅與墨藍交界的盡頭,一片黑壓壓的輪廓正緩緩浮現,像一群從深淵裡浮出的巨獸脊背。

  船影幢幢,桅杆如林,雖還隔著十餘里,看不清旗號細節,但那特有的東瀛唐破風式船樓剪影,在這個時辰、這個地點出現,絕不會是旁人。

  「是東瀛倭寇!」

  海岸瞭望塔上,哨兵陡然嘶聲高喊。

  破鑼般的嘶吼打破沉寂。

  「鐺——鐺鐺——!」

  急促的鑼聲瞬間炸響營盤。

  剛從血戰中生還、遠征至此不過半日的大宣兵馬,連埋鍋造飯的柴火都未燃盡,便被迫扔下手中活計,抓起兵刃沖向預定防區。

  甲冑碰撞聲、將官呼喝聲、馬蹄踏地聲響成一片。

  疲憊刻在每個人臉上,但眼中並無懼色。

  陣型在奔跑中迅速成形一刀盾手居前立起大櫓,長槍如林次第展開,弓弩手於坡後引弦待發。

  而最讓將士們心定的是陣後那片迅速展開的炮兵陣地:一門門黝黑的「鎮遠將軍炮」被螺馬拖拽著進入預設炮位,炮手麻利地卸下固定索,彈藥手從蓋著油氈的輔重車上搬下一箱箱實心鐵彈與發射藥包。

  「慌什麼!」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炮營校尉啐了口唾沫,一邊用通條清理炮膛,一邊粗聲吼道,「倭寇的鬼兵再凶,前幾日在白虎溝不也被轟成了渣?」

  「如今咱們彈藥充足,他們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都給老子把炮口調準了,等近了給他們來個開花!」

  這番話,引來周遭軍士一陣應和。

  的確,新式火炮的威力早已深入軍心。那日白虎溝外,東瀛鬼兵裹著腥風撲來,卻被一輪齊射轟得肢體橫飛、黑煙潰散的場面,許多人至今歷歷在目。

  任你邪法煉出的鬼物如何猙獰,在鑄鐵與火藥迸發的雷霆面前,終是土雞瓦狗。

  炮手們動作嫻熟,測算距離的標尺已架上,引信火繩也備在手中。

  所有人都盯著海面那逐漸清晰的船隊,只等將令一下,便要叫這片海域化作火海。

  然而,異變陡生。

  未等大宣炮陣完全就緒,倭寇船隊中央那艘最為龐大的安宅船上,猛地爆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

  隨即,沉悶如滾雷的炮響隔海傳來,雖因距離而略顯延遲,但那實心鐵球撕裂空氣的尖嘯已至!

  「轟!!」

  炮彈落點距最前方的盾陣尚有百餘步,砸在灘頭鬆軟的泥沙地上,頓時炸開一個丈許寬的深坑。

  凍土、碎石、斷木混合著未消的積雪噴濺起數丈高,劈頭蓋臉砸向附近的軍士。幾個倒霉的士卒被飛石掃中,慘叫著撲倒。

  炮擊並未停歇。那艘主艦側舷接連閃動火光,一枚接一枚炮彈呼嘯著越過海面,落在海岸防線前後。

  雖因射程極限準頭欠佳,未直接命中密集軍陣,但那落彈的聲勢與濺射的傷害,已足夠讓人心驚。

  「他們也有炮?!」

  帥帳前,平倭大元帥一把推開欲舉盾護衛的親兵,死死盯著海面,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新式火炮————日防夜防,還是被這些鼴鼠偷了出去!」

  身旁的武當掌教玉蟾子白眉微蹙,沉聲道:「看此射程,恐非尋常仿製之物。只怕————連神機營最新試造、尚未裝備各軍的那批破虜炮」,也落入了賊手。」

  周圍將領聞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朝廷對新式火器管控極嚴,每一門都有編號,倭寇手中竟有更精良的貨色,此中意味,細思極恐。

  敵艦側舷炮窗接連閃動火光,轟鳴再起。

  數顆實心彈呼嘯而來,雖仍未直接命中嚴陣以待的軍陣,但砸在近處海面、灘涂,激起沖天的渾濁水柱與土浪,聲勢駭人。

  濺射的碎石碎冰已讓前排盾牌啪作響,陣型微微騷動。

  「不能硬扛!」

  高元帥當機立斷,聲如洪鐘下令,「傳令!前陣刀盾、槍矛,依次後撤百步,依託後方坡地重整!炮營,所有鎮遠將軍炮,換用最大號藥包,不必瞄準敵艦,給老子轟他們前面的海面,擋住狗娘養的炮線!」

  命令層層傳下。

  訓練有素的軍隊立刻如潮水般向後移動,雖急不亂。

  與此同時,後方炮陣怒吼起來。

  「轟!轟!轟!」大宣火炮的射程確有不逮,沉重的鐵彈多數落在敵艦前方數十丈的海域,未能傷及船體,卻炸起一道道數人高的粗大水柱,連綿不斷。

  渾濁的海水混雜著冰碴沖天而起,在敵我之間的海面上形成了一片短暫而混亂的「水牆」,極大地干擾了視線與彈道。

  就在這炮聲震天、水柱如林的掩護下,李衍朝旁邊漢子使了個眼色。

  那漢子正是京城玄門神匠之後,軍中匠作營的高手,蒯大有。

  他一直在觀察敵我態勢,此刻會意,低喝一聲:「兄弟們,亮傢伙!」

  幾名跟著他的匠人立刻從後方輜重車中,抬出幾個奇特的物事。

  那是木製的鳥形骨架,約半人高,雙翼以韌性極佳的竹篾繃著浸油薄絹,腹部牢牢綑紮著數顆黑沉沉的「火蒺藜」,尾部還裝著簡陋的導向尾翼。

  「爆裂火鴉!」

  蒯大有啐了一口,眼中閃過工匠特有的銳利光芒,「老子早就料到有這一天,後勤給的料足,試做了幾個。就是這玩意兒吃風,得借把大力。

  「風來!」

  一旁,始終凝神觀察風向的王道玄早已踏定方位,聞言立刻低喝。

  他腳踩禹步,手掐靈官訣,口中念念有詞,一道黃紙符籙無風自燃,被他向空中一拋。

  符灰散開瞬間,周遭氣流驟然加劇,一股強勁的、帶著寒意的東北風憑空生成,順著海岸線朝敵艦方向捲去。

  「就是現在!」

  蒯大有點燃火鴉腹下的引信,與匠人同時發力,將數隻木鳥彈向空中。

  爆裂火鴉借了人力與狂風,歪歪斜斜卻速度極快地騰空而起,發出「嗚嗚」

  的破空怪響,在空中劃出幾道弧線,乘著風勢,越過雙方火炮的中間地帶,直撲東瀛船隊!

  東瀛船上的水手與武士,顯然沒料到對方有這一手。

  待看到幾個黑影帶著火星呼嘯而來,已然不及調整炮口。

  兩隻爆裂火鴉精準地撞上了一艘關船的中部桅杆,與另一艘小早船的船尾。

  「嘭!嘭!轟——!」

  先是火蒺藜撞擊的悶響,緊接著是劇烈的爆炸。

  火光與黑煙瞬間吞沒了桅杆與船尾,木屑橫飛,慘叫聲隱約可聞。

  兩艘船頓時歪斜,船上一片混亂。

  「好!打得好!」

  高元帥在後方坡上看得分明,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連日苦戰以來罕見的喜色,「那是何人手段?竟有如此巧思!」

  親兵很快將蒯大有帶來。

  得知這漢子是玄門匠人之後,且已著手指導軍中匠人嘗試製作更多此類「飛火」器具,高元帥連連點頭,「好!速去多備,料管夠!」

  然而,戰場之勢瞬息萬變。

  就在大宣軍陣因此士氣一振之際,異變陡生。

  只見那艘最大的安宅船上,數道黑影如鬼魅般呼嘯掠起。

  那並非活人,而是形態各異、散發著陰冷氣息的虛影—有雙頭巨犬的輪廓,有鴉面人身的怪鳥,還有如牆壁般厚重的土黃色靈體。

  式神!

  這些式神速度極快,徑直撲向後續射來的幾隻爆裂火鴉。

  犬神式神一口咬住火鴉的翅膀,妖力迸發,將其結構拆散;鴉天狗式神掀起小型旋風,吹偏了火鴉的軌跡,使其墜海————

  蒯大有精心準備的奇襲,被對方以超凡手段化解。

  剩下的東瀛船隻迅速調整,一邊撲滅友艦上的余火,一邊整體向後緩緩退去,一直退到約二十里外,方才重新列陣,與大宣軍隊隔海遙望,形成僵持。

  海風卷著硝煙與血腥味吹過灘頭。

  高元帥眉頭緊鎖,望著遠處不再前進的敵船,沉聲道:「炮比我利,又有妖鬼助陣,為何不趁勢搶灘?」

  玉蟾子拂塵輕擺,目光卻越過了海面,投向更東方深邃的天際,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們在等後續援軍————」

  幾乎在同一時刻,對馬島。

  這裡已被建木組織經營多時,島嶼中央一處背山面海的隱秘山谷,地面被挖掘、雕刻成巨大而邪異的法陣。

  陣紋並非簡單的線條,而是以深淺不一的溝槽構成,裡面流淌的不是硃砂或水銀,而——

  是粘稠、暗紅、仍在微微搏動的—新鮮心臟。

  整整一千名被擄來或誘騙的東瀛陰陽師,被剜心於此。

  他們的生命與畢生修行的力量,成了祭品。

  趙長生立於法陣核心,他此刻已非尋常道人打扮,身披一件以無數符咒串聯而成的黑色羽衣,頭戴猙獰的鬼面冠,不知是何年頭的古物。

  沒有吟唱,沒有炫目的光華。

  他開始踏步,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踏在陣眼特定的心臟之上。

  腳步起落間,發出「噗嗤」的悶響,血漿進濺。

  隨著他的步伐,山谷內的氣息開始扭曲。

  先是風。

  毫無徵兆地,四面八方颳起方向截然不同的怪風,有的熾熱如沙漠焚風,有的陰寒似九幽吹息,它們在山谷中碰撞、撕扯,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緊接著是雲。

  天空被無形之手攪動,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匯聚,卻不是形成雨雲,而是旋轉、堆積,呈現出鐵青、暗紫、慘白等種種非自然的色澤,雲層中偶爾有巨大的陰影輪廓一閃而逝,似龍非龍,似蛇非蛇————

  然後是大地。

  整個對馬島微微震顫起來,不是地震那種狂暴的搖晃,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源自地脈深處的「蠕動」。

  地面上的岩石泛起濕滑的苔蘚,草木以違背常理的速度枯榮交替。

  一息花開,一息葉落,循環不休。

  最後是聲音。

  並非來自現實,而是直接響徹在方圓百里內所有生靈心魂深處。

  那是萬鬼齊哭的悽厲,是神佛低語的混沌。

  ————種種矛盾錯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無法理解的「噪音」。

  趙長生的步伐越來越快,羽衣獵獵作響。

  鬼面冠下,他的雙眼已完全被幽綠的光芒占據。

  「咔嚓——!」

  一聲清脆卻響徹天地的碎裂聲,從在場所有人心中響起。

  東瀛列島上空,那層常人無法感知、甚至大多數修行者也難以觸及的「大羅法界」壁障,在多年準備下,這極端血腥、匯聚了千名通靈者生命與東瀛本土紊亂信仰之力的民俗邪儀衝擊下,被強行撕開一道裂口。

  法界與人間的界限,在這一刻,於東瀛上空被徹底打破。

  沒有廉價的光柱沖天而起,取而代之的是,東瀛列島各處,異象以更密集、更恐怖的姿態爆發:

  京都皇宮的「不開之門」自行洞開,門內湧出漆黑如墨的污水,水中沉浮著歷代天皇的冠冕虛影。

  出雲大社所有的注連繩同時無風斷裂,神殿內供奉的神器發出悲鳴。

  富士山巔積雪瞬間融化,又在下一刻凝結成血紅色的冰晶。

  瀨戶內海無風起浪,浪頭卻凝固成無數跪拜人形的鹽雕————

  而在對馬島法陣上空,那無形的裂口處,「存在」開始降臨。

  它們並非以具體的、金光閃閃的神佛形象直接顯現。

  第一道「存在」,帶著凜冽的兵戈殺伐之氣,如同無形的流星,划過天際,墜入東瀛船隊那艘安宅船的主將艙室。

  艙內,東瀛此次渡海大軍的主將,一位身經百戰、殺氣盈身的老牌武士大名,正跪坐擦拭佩刀。

  他渾身猛地一震,手中名刀「哐當」墜地。

  再抬頭時,雙眼已變成一片純粹的、沒有眼白的銀灰色,周身散發出令人室息的血腥戰意與威嚴。

  他緩緩起身,骨骼發出爆豆般的輕響,肌肉微微膨脹。

  鏘!

  握住刀柄的瞬間,船艙內所有金屬物品都發出低沉嗡鳴。

  建御名方神,東瀛軍神、武神,已憑此身降臨。

  第二道「存在」,則是一縷粉紅中帶著妖異紫芒的霧氣。

  它輕盈飄忽,仿佛有自我意識,在海面上蜿蜒,最終鑽進了船隊中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內。

  船艙底層,一名被鐐銬鎖住的消瘦女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眸中流光溢彩,顧盼間帶著勾魂攝魄的魅力,連昏暗的船艙都仿佛亮堂了幾分。

  她輕輕一掙,精鋼鐐銬如朽木般斷裂。

  起身,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體,每個細微動作都充滿了極致的誘惑。

  玉藻前,九尾妖狐的傳說化身,魅惑與災厄的象徵,已借體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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