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3章 身在大明心在洋
第1263章 身在大明心在洋
現在的大明有兩個,一個是大明帝國,另外一個是海外大明。
海外大明看似沒有實體,也沒有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卻切實存在,廣州通海總棧的挾洋自重、江戶、長崎、呂宋、舊港、金池五大總督府、龐大的種植園產業,都是海外大明的構成。
海外大明甚至有實體存在,即環太商盟和西洋商盟總理事會。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大明在反對大明。
申時行從松江府回到大明的時候,用這幾個字總結了大明的各種矛盾,而這種撕裂隨著開海時間日久,會越發嚴重。
朱翊鈞詳細地解釋了下這其中的矛盾,申時行的總結已經非常精準了,朱翊鈞只是把之前收集到的消息,告訴了朱常鴻。
「父親,孩兒不明白,」他開口詢問,目光有些凝重還有些疑惑,他年紀尚淺,他想不通:「通海總棧的商賈,是大明人,他們的船掛著大明的七星旗,他們從大明進貨,又把舶來貨在市舶司集散,他們的銀子都存在大明的錢莊。」
「他們為什麼要反對大明?」
「問得好。」朱翊鈞靠在椅背上,斷茶後的戒斷症狀,並沒完全消退,他的情緒顯然有些焦躁,這種焦躁在收到兩廣巡撫楊俊民的奏疏時,變成了要殺人的憤怒。
他揉了揉太陽穴,強忍住了怒氣說道:「你講的對,看似他們的一切都是大明的,但他們的資產不在大明而在海外,也就是說,他們的根基在海外。」
「這次的事情非常棘手,按照楊俊民的奏疏而言,那邊有個類似於三都澳的私市,你到了廣州府,要先剿匪,再辦案。」
為何是四皇子?因為這趟行程有些危險,太子是國本,茲事體大,鬧不好真的會死人0
「你到松江府後,提調兩艘快速帆船、十條五桅過洋船、三十條馬船,前往廣州府。」朱翊鈞做出了更加詳細的布置,給了他足夠的兵力。
松江利順雖用的是亡命之徒,但情況其實並不複雜。
之前松江府有個推官致仕後,進了利順總棧,而這位推官在府衙有人,平日裡囂張跋扈慣了,誰來查問,都不給一點面子,而這次利順總棧的風波,主謀就是這個推官,在窮途末路的時候,兵行險招。
這就是典型的旋轉門案,朝廷的官員致仕後,在這些商幫掛靠,利用自己的人脈和關係,為商幫提供通關的便利,這就是他唯一的用處,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他們現在吃不到這些銀子,日後也吃不到,甚至之前吃的還要吐出來。
而且這推官還以為是松江知府胡峻德的人,打算先把人趕走,再想些其他辦法,壓根不知道是朝廷直接派去的均輸使,不在官場,信息就有些滯後,壓根不知道是朝廷要動手。
這推官被捕後,哭得痛哭流涕,要是知道陛下派來的人,打死他都不敢動手,鎮撫司緹騎不相信眼淚,根本不理會他的悔過,只陳述他的犯罪事實。
朝廷不管你什麼原因,既然敢暴力抗法,那就會觸發朝廷的平叛機制,殺頭、抄家、
流放,這都是應有之義,封建帝制需要靠威嚴來維持統治。
京師興運總棧的方案是拆,松江利順總棧鬧到了抄的地步,即便如此,這兩個總棧商幫,和廣州通海一比,都顯得十分忠誠了,廣州通海總棧,朝廷則要剿。
珠江口外的萬山群島,水道縱橫、暗礁密布,若是不熟悉水文,等閒闖入,很容易傾覆,這些特點使萬山群島自古就是走私的天然碼頭。
朱翊鈞繼續說道:「通海總棧的商船,從廣州府出海,滿載絲綢瓷器,出了伶仃洋,先不往南洋去,而是往東走,到萬山群島,那裡有他們的私港,有他們的貨棧,有他們從暹羅、爪哇、呂宋、舊港接回來的貨。」
「兩批貨在私市里一倒手,廣州市舶司連個船影都看不到。」
「南洋水師不剿嗎?」朱常鴻意識到了此行的困難,廣州,天南之地,天高皇帝遠,有些事兒,已經成了積弊。
「剿,但駱尚志在安南剿匪,水師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安南,所以才需要你去。」朱翊鈞說明了理由。
這個萬山群島的私市,有點類似於浙撫朱紈剿滅的雙嶼私市、陳天德和姚光啟剿滅的三都澳私市。
而萬山私市的興起,始於大明攻伐安南之時,朝廷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對外征戰上,珠江口的軍事力量開始薄弱,權力不會真空,萬山私市在開戰之初,就出現了苗頭,當大明水師在安南剿匪的時候,私市的規模越來越大。
廣州均輸使的查帳非常順利,但廣州通海總棧的帳目,就只有區區的十二萬銀,一個力役超過兩萬的總棧,一年的貨物吞吐量,就這麼點,顯然是有大問題。
北衙興運總棧,有湖州莫氏莫奉振借著總棧的名義做自己的走私生意,廣州通海總棧就不一樣了,乾的全都是走私生意。
「國姓正茂文襄公在廣州拆門已經是二十八年前的事兒,凌雲翼文敬公在廣州府殺人,也是二十三年前的事兒了,時間太久了,又得殺一批了。」朱翊鈞的語氣雖然平靜,但他的話一點都不客氣。
隔一段時間,就得殺一批,廣州府的勢豪,正在逐漸忘記,忘記殷正茂和凌雲翼的手段了,忘記天有多高地有厚了,朱翊鈞要讓四皇子提醒他們一下,喚醒一下藏在他們記憶深處的恐懼。
「孩兒明白了。」朱常鴻懂了,這是個得罪人的活兒,馬匪是匪,海寇也是匪,只要是匪,就要剿匪,不剿不行。
至於得罪人,朱常鴻也不在乎,他和太子不一樣,若太子出了意外,他真的成了太子,他對內的手段,不會和太子那般溫和。
朱翊鈞又對太子和朱常鴻解釋了下什麼叫挾洋自重,通海總棧,帶出去的是絲綢、瓷器、棉布、鐵器等等,帶回來的是香料、方糖、南洋珍奇、棕櫚油、銅料等等。
大明軍的火藥原料、水師的船用桐油木材、惠民藥局的藥材、還有通過大馳道源源不斷運輸的舶來糧,一旦對通海總棧動手,大明軍的軍需就會短缺、大馳道沿途的百姓就會缺糧、糧價就會增長、惠民藥局的藥材就會短缺如此種種。
到時候,罵朝廷的不僅僅是雜報的筆正、科道言官,還有市井嗷嗷待哺的婦孺和缺糧的百姓。
茲事體大,不可不察。
清產實征法,確實到了不得不行的地步,因為通海總棧,已經有了壟斷的趨勢,壟斷,就是達到了大而不能倒、強而沒人能倒的地步。
侯於趙說得對,現在海外都是蠻荒之地,勢要豪右還無處可去,再不動手,他們就會帶著中國數千年的財富外逃。
朱常治、朱常鴻、禮部尚書王士性、兵部尚書梁夢龍前往了天津府,大明有著非常完善的迎接凱旋的禮儀,叫做郊勞禮,設有郊勞台、凱旋亭等,雖然皇帝沒有親自迎接,但大明朝廷,還是給了霍丞信、劉子龍足夠的尊重。
太子親迎,讓霍丞信和劉子龍受寵若驚,得知被封為了義城侯和破胡侯後,二人更是驚訝無比,事實上,他們認為這份恩賞有些太重了,明明沒做什麼大事,卻讓皇帝如此酬功。
他們這麼做的動機,非常簡單,不讓天下小覷了大明,欺負大明人,不讓海外的大明人成為天朝棄民,僅此而已。
但廷議認為,霍劉之勇,當得此封,二人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朝廷的封賞。
朱常治帶著一大群人回京,而朱常鴻乘船前往了松江府。
霍丞信和劉子龍在通州水馬驛休息了一天,沐浴更衣後,開始入城,皇帝親自到了朝陽門迎接了二人,二人騎著高頭大馬走在了長安東大街上,迎接著人們的歡呼和喝彩,可謂是出盡了風頭。
順利抵達了文華殿,皇帝讓李佑恭宣旨,張誠和張進,捧著侯爺的冠帶印綬等物,交給了二人,完成了封侯的流程。
霍丞信和劉子龍入殿五拜三叩首,謝聖恩浩蕩,而後坐在了一旁,他們要旁聽這次的廷議。
而這次廷議的內容,則是關於挾洋自重的討論。
龐大的經濟利益可以綁架人的立場,身在大明心在洋,海外龐大的利益,驅使一些人,不惜殺害國家棟樑、破壞大明的利益、背叛大明、背叛大明這個集體,來維護自己的私利。
「陛下,舊港總督鷹揚侯張元勛,於萬曆二十七年冬月十三日病逝於馬六甲城。」霍丞信出班,俯首說道:「鷹揚侯三子爭位,秘不發喪,臣已經將其遺骸帶回大明。」
舊港總督府總督的任命,自然要皇帝的欽定,但誰回大明腹地報喪,這裡面就有了說法,顯然誰去報喪,誰就更有可能成為總督。
霍丞信率領全球貿易船隊在四月份抵達了舊港,沒有見到鷹揚侯就知道出事了。
最後三個兒子,都被霍丞信、劉子龍擒到了京師來。
「鷹揚侯是病故嗎?」朱翊鈞眉頭緊蹙地問道,他這話已經很客氣了,這三個兒子能在張元勛死後爭權奪利,既然是不孝子,那鷹揚侯的死,就要多問一句。
是不是這不孝子所為,或者是不是因為滅教,一些餘孽刺殺。
「回陛下,臣在馬六甲城調查了,確實是病逝。」霍丞信拿出了一本卷宗,呈送御前。
作為一名平倭蕩寇、滅菲律賓總督府、開舊港的大將,張元勛武功赫赫,他的去世,自然是大事,大約從萬曆二十一年起,征戰一生的張元勛身體就不太好了,舊傷復發,掏空了張元勛身體的根基。
南洋遍地都是阿片,醫官建議總督服用一些阿片來鎮痛,但為了保持清醒,張元勛一直堅持不肯使用,一直到去年臘月十三日,夜裡一口氣沒倒過來,與世長辭。
有些人活著的時候,真的沒人敢挑釁其威嚴,三個兒子根本不敢在父親面前表露出一點點的不敬,甚至一個賽一個孝順。
人死了就是死了,徹底離開了人間,和人間再無任何的瓜葛。
「他們在過家家嗎?」朱翊鈞看完了案卷,因為過於離譜,反而顯得有點真實。
三個兒子爭權奪利,爭奪到大明報喪的權力,所採用的方式,不是玄武門對掏,要是玄武門對掏,朱翊鈞反而要高看他們一眼了,他們爭的東西,是爭靈樞的朝向、爭供席的大小、爭誰的長明燈更長、爭誰披麻戴孝帶的周正——————
「他們不敢讓人知道兄弟閱牆,甚至不敢讓人知道,鷹揚侯已經病逝了。」霍丞信面色非常古怪地說道。
三個人都沒有領兵作戰的能力,不像殷宗信,駙馬真的很能打,哪裡起火,他就去哪裡撲滅。
海外總督府可不像大明腹地這麼的平靜,夷人造反需要出征平叛都是經常事,他們就只能躲在父親的餘威之下,玩這些過家家的事兒了。
足足瞞了朝廷近半年,終於瞞不下去了,霍丞信詢問後,三個兒子不敢隱瞞,未發生任何的爭鬥,霍丞信順利掌控了整個總督府,帶回了鷹揚侯的屍骨和三個兒子。
「無論是託付給這三個兒子中的哪一個,他們都守不住,讓南洋水師副總兵王鳴鶴前往鎮守,至於鷹揚侯世襲,就選長子吧。」朱翊鈞做出了決策。
選賢很難,而且,這三個兒子膽敢秘不發喪,必然不賢,但凡是有一個能撐得住鷹揚侯府,也不至於秘不發喪了,既然都不賢,那就長幼有序好了,安安穩穩的在大明腹地做個武勛好了。
王鳴鶴,萬曆十三年鄉試的武舉人,同年入京參加武舉,遴選入水師,參加了東征平倭之戰,為陷陣先登,東征九勝打了八場,開了足足二十三個倭國山城,為東征英豪之一。
後隨婁虎駱尚志前往安南,參加了收復安南之戰,多有戰功,歷大小數十戰,每戰必勝,安南之戰後,得封山陽伯。
他有個很奇特的愛好,就是每次打完仗,都喜歡吟詩作對,而且戰事越緊張,詩詞越是雄壯,但老天爺又很公平,平素里,他寫的詩,都是打油詩。
征南十載甲未乾,敢笑乾坤路難行;此身若共山河碎,泉台正好點舊營。這首是他在攻破升龍城前寫的,當時所有參加攻城的先登都要留下遺書,這便是他的絕筆詩。
瘴鄉渾似大蒸籠,披甲渾如裹三重;忽聞前隊殺聲起,撞倒牙旗往前沖。
砍翻幾個猴兒帥,奪回半片燒酒紅;只盼明日追窮寇,打完回鄉啃大蔥。
是他打完了廣南國之後,寫的詩詞,這還是幕僚們給他修過一遍,比如猴兒帥,原文是猴子兵,在王鳴鶴看來,安南軍和猴子沒什麼區別,甚至比猴子好打一點,當然這是打贏了之後才寫的。
「臣等遵旨。」大將軍戚繼光、兵部尚書梁夢龍、禮部尚書沈鯉等人出班俯首領命。
鷹揚侯的三個兒子不爭氣這事兒,大明朝廷早有預計,也早就準備好了備用的人才,只是沒想到,這三個逆子,膽大包天到了秘不發喪的地步。
其目的,就是爭取讓鷹揚侯的爵位由他們自己決定何人繼承,而非由朝廷、皇帝欽定,這是一種失控的表現。
還有金山總督府的鄧子龍將軍,最近兩年身體也不太行了,石隆侯府的繼承人,也是朝廷必須要考慮的問題了。
朝廷要防患於未然,防止有人挾洋自重、防止海外總督府徹底失控。
這次四皇子出征廣州,廷議已達成一致,唯有首輔申時行反對,他認為應由太子領兵前往,因清產實征法源自太子授意。
申時行認為不應該給四皇子更多的立功機會,但廷議多數認為四皇子前往更穩妥,申時行便選擇從眾,不再反對。
理由非常的簡單,因為四皇子很能打,這不是去鍍金,是去打仗,勝負乃是兵家常事,哪怕是壓倒性的優勢,一個擁有卓絕軍事天賦的皇子,顯然更加合適。
任何一個國朝,把打仗當做是兒戲,都會敗北,遲早之事。
「隨著西班牙無敵艦隊在英吉利海峽的敗北,無敵艦隊不再無敵,日不落開始日落,在世界範圍內,需要一個新的日不落,來支撐起國際的基本秩序。」沈鯉說起了一件事,這是霍劉帶回來的消息。
海外諸多番邦小國、總督府,希望大明能夠站出來,做那個霸主,支撐世界基本秩序。
「這個訴求朕早已知曉,但還是那句話,大明並不打算做那個霸主,商貿往來,錢貨兩訖。」朱翊鈞當然知道這種訴求,他還是堅持自己原來的看法。
如果換個好大喜功的皇帝,這個時候,已經準備做天可汗、萬王之王了,但陛下顯然不是那麼一個好大喜功的人,而且陛下還要求大明朝廷不要為了不切實際的功業去做一些事,保持足夠的克制。
每年流入大明的白銀,折算一下,可以買3200萬石的糧食,也就是可以讓3200萬人吃得上飯,雖然吃不飽,但也不會餓死,那就不要打仗。
雖然現在海外,沒有足夠多的舶來糧供大明購買。
「陛下,去年出發時候,陛下讓臣等搞清楚的問題,臣等問明白了。」劉子龍出班,說起了去年皇帝下達的一個任務,金山國有不少的白奴,墨西哥、秘魯、智利、巴西、莫三比克、第烏、果阿總督府,都有白奴。
黑番是大食人在賣,而且閹的手藝極好,不留後禍,但白奴究竟是誰在賣,沒有答案。
「主要是兩批人,一批是英格蘭人,一批是奧斯曼人。」劉子龍回答了這個問題,那些出現在世界各地港口的白奴,都是這兩批人在賣,很少有西班牙商人參與其中。
奧斯曼,是一個讓大明比較陌生的名字,泰西各國不停地遣使者到大明,甚至連羅斯國都有使者,可以坐船前來,但唯獨這個奧斯曼,從未遣使,大明朝臣對這個奧斯曼王國並不是特別的熟悉。
劉子龍繼續說道:「確切地說,名叫巴巴裏海盜團,這個海盜團主要由奧斯曼人、被西班牙人驅逐的摩爾人以及北非的柏柏爾人構成,他們的首領自稱帕夏,去年十一月份,我們抵達西班牙時候,遭遇了這個海盜團的勒索。」
「他們要求我們的船隻每一艘船繳納15萬八里亞爾銀幣,大約為11萬兩白銀,否則就不予通行。」
朱翊鈞眉頭一皺,都是大明搶別人的,居然有人敢搶到大明遠洋商隊的頭上!
他語氣不善地問道:「你們是怎麼做的?」
「一群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魑魅魍魎,也敢在刀口舔血?把他們的船擊沉了,抓了他們幾個頭目,而後端了他們一個窩點。」劉子龍差點爆出粗口來,他這才想起來是奏對,這裡是文華殿,才沒有出口成髒。
問大明的船要過路費,要先問問三十六斤的火炮答不答應。
遠洋商隊搗毀了巴巴裏海盜的一個窩點,找到了大約四百名的白奴,隨後將這些白奴還給了塞維亞的城主,換取友誼。
就劉子龍所知,這些從英格蘭和法蘭西劫掠的白奴,最終也被城主給賣了。
巴巴裏海盜,在地中海西部逞凶,但是他們不具備遠洋能力,就把這些白奴交給了英格蘭人、荷蘭人,由英格蘭人和荷蘭人賣到全世界去,而這個生意,最起碼做了有近兩百年的時間。
西班牙無敵艦隊無敵的時候,這些巴巴裏海盜不敢在西班牙的家門口活動,自從費利佩二世死後,這些海盜甚至敢出現在塞維亞了,這才被大明遠洋商船給撞上了。
「朕知道了。」朱翊鈞這才點了點頭,示意禮部如實記錄。
這也是大明勢要豪右們寧肯窩在腹地跟大明皇帝斗,也不肯出去的原因,外面全都是蠻夷,奴隸制還是主流,在大明他還是勢要豪右,到了海外,誰認他?真的無處可去。
這次廷議,本身就是為了迎接霍劉凱旋,專門議論海貿之事,主要內容除了挾洋自重需要警惕之外,就是今年環球船隊的商貨清單了,官船官貿的所有商品,需要大明朝廷來籌備、撲買。
而今年,多了一些奢靡之物,各種規格的禮器。
這些禮器,只有極少數是真金白銀,其他全都是赤銅鎏金鍍銀,但賣的價格,比真的還要貴,因為這次賣的是格調,是生活方式。
霍丞信起初還在想,這假貨還賣的這麼貴,怎麼可能有人買?但他仔細想了想,才意識到,是自己淺薄了,材質不重要,我有他無的格調才重要。
賣不掉大明也損失不太多,賣得掉,這就又是個來錢的路子。
廷議在聚斂興利的氛圍中結束,朱翊鈞專門留下了霍丞信、劉子龍進行了大宴賜席,犒勞遠方將士,這是已經定好的儀程。
等到大宴賜席結束之後,霍丞信和劉子龍才回到了新營造的侯府府邸,這風一吹,劉子龍有點酒醒了,他左思右想,欲言又止,還是沒說出口。
「有話就講,吞吞吐吐。」霍丞信看著劉子龍這個糙漢子,也玩起了謹言慎行的把戲,也是一樂,拍了他的胳膊,當了侯爺,就不知道怎麼說話了不成?
「朝廷廷議,防止挾洋自重,這不是在點我們嗎?防的就是我們啊。」劉子龍這才十分小聲地講出了自己思索的事兒。
霍丞信眉頭一挑,樂呵呵地說道:「你不傻啊。」
「剛回過神來。」劉子龍事後才琢磨出味兒來,這方面,他比霍丞信差了點,但論打仗,他還是更厲害些。
霍丞信笑著說道:「這就是選擇的問題了,我反正不覺得挾洋自重之人,會有什麼好下場,挾洋自重這些話,講著講著,很容易就把自己也給騙了,到了海外,才發現外面全是豺狼虎豹。」
「算算日子,咱們在海上都跑了快十年了,跑得久,見得多,大明朝廷做事還講法度,講出師有名,這些海外番夷,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
清產實征法過分嗎?看起來是有一點點的暴政的嫌疑,但細究下來,其實根本不是,至少陛下講再一再二不再三,很少違背這一原則,到了海外,誰會給你講道理。
養寇自重,往往是和養虎為患連用。
「四皇子這次前往廣州剿匪,霍指揮以為,結果會如何?」劉子龍一邊走,一邊問道,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哪怕確實有些天賦,如此大事兒,託付給一個孩子,是不是略顯兒戲了些?
霍丞信十分肯定地說道:「四皇子只要能順利抵達廣州府,他就贏了,因為他是四皇子,廣州地方就是再盤根錯節,都要給四皇子,給陛下一個明確的交代,這萬山私市,無論如何都留不得了。」
龐大的經濟利益可以綁架人甚至是地方府衙的立場,萬山私市的存在,廣州府衙一定知道,只是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動手而已。
皇子來了還不處置,那就是謀反了。
拿銀子是貪,拿槍是反,性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