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王次輔果然是讀書人
第1265章 王次輔果然是讀書人
「是我錯怪楊俊民了。」朱常鴻開始辦案後的第三天,發現了一些問題。
他沿途沒有通知所有的地方官,僅僅跟水師武官進行了接觸,因為在他看來,萬山私市能達到這個規模,和廣州府的縱容有極大的關係。
的確是廣州府的縱容導致了萬山私市的坐大,但情況和朱常鴻想的完全不同。
在朱常鴻的設想里,是廣州地方的鄉官把持了地方衙門,而來到廣州的朝廷命官,為了施政不得不和這些鄉官和鄉官背後的勢豪、鄉紳們打好關係,來推行朝廷的政令、完成稅賦的徵收,所以廣州的朝廷命官不得不縱容萬山私市。
但現實是,萬山私市存在的時間,遠比萬曆維新要久的多,大約在永樂年間,萬山私市就已經存在了,而萬曆維新之後,從殷正茂、凌雲翼、王家屏到楊俊民,廣州巡撫一直在縱容萬山私市,其理由,並非和地方勢豪鄉紳蛇鼠一窩,沆一氣,而是讓小民謀生。
朝廷的關稅,從最初的6%到13%再到現在的20%,一些商品的利潤被關稅給抽乾了,過關就會賠錢,賠錢工坊就會關門,關門後本來有事可做有工可上的百姓,就會變成游墮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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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主要的貨物一共有四種,南洋的方糖、大鐵嶺衛的鐵料、孟加拉的硝石、舶來糧。
廣州府為征伐安南攢了足足2200萬石的舶來糧,這麼多的糧草為大明在安南的征伐,提供了充足的後勤保障,而這裡面的舶來糧,大部分都沒有經過廣州市舶司的抽分。
廣州府需要這些廉價的原料,當初廣州府能搞出糖票這種事,和萬山私市的方糖有極大的關係。
而且這些東西的利潤和鐵鍋相比,有著天壤之別,廣州府打擊的過於嚴重,多少有點聚斂興利,不許百姓好好活著的嫌疑,大家都存在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維持著萬山私市的運轉。
在大明水師前往了安南征伐之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貪慾總是讓人失去思考問題的能力,真的是令人唏噓。」張可大看著面前的案卷,由衷地感慨。
萬山私市從走私白貨,慢慢轉向了紅貨,一部分高附加值的商品,開始在萬山私市出現,比如來自南洋的香料、紅木、柚木、棕櫚油,佛山的鐵鍋等等,去年年末,萬山私市開始出現大規模的菸草,在今年年初出現了阿片。
再這麼繼續縱容下去,怕是漢人很快就會被當作奴隸買賣了,楊俊民只好到天庭搬救兵去了。
楊俊民無可奈何,廣州府眼下,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搞定萬山私市了,因為南洋水師九成都在安南,清理山匪水寇路匪惡霸,所以直接一本奏疏,直達天聽。
至於朝廷會如何處置,楊俊民打算好了聽天由命,入不入閣他已經無暇顧及,萬一萬山私市弄出規模龐大的海寇來,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廣州府地面願意配合,那查起來,就簡單多了。」朱常鴻鬆了口氣,他在父親身邊學了很多東西,眼下,在廣州府,朝廷和地方衙門的央地矛盾,還沒有劇烈到地方謀求自治的地步。
朝廷當然要警惕廣州府這個天南之地的藩鎮化,而廣州府也要讓廣州在地區之間的競爭中獲勝,朝廷和地方有些利益衝突,再正常不過了,可說破天去,大家還都是一家人。
京營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就可以從京師抵達廣州府,廣州府就只能是大明的腹心之地,而不是藩鎮,更不是海外大明的中心。
矛盾比他想像的要小很多,但萬山私市的規模,確實足夠的龐大,此番用兵,光是殺滅的亡命之徒,就足足有一千二百之眾,其中多數都是林道乾這個海寇的殘部,而俘虜的人數就超過了三千四百人。
一共繳獲了一百四十副鐵渾甲,一千二百張勁弩、四千三百把長弓、各色火統近五百把、自製的虎蹲炮等火炮超過了百門,各種貨物折銀超過了三百五十萬兩,其中還有數千斤的阿片球,被繳獲。
偷襲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出其不意的夜襲,導致了敵人根本沒有防備,也沒有任何的章法,大明軍的損失極小,死七人,傷四十二人,多數都是輕傷。
「萬山海戰,可以給朝廷寫捷報了,但案子還要數月之久的偵破,屆時我再帶著案犯返京。」朱常鴻做出了進一步的布置,涉案的勢豪要殺要剮,得看廣州府地方衙門的意見。
無論如何,通海總棧沒了。
朱常鴻寫了一封長長的書信給自己的父親,他匯報了廣州府的情況:
朝廷對地方的猜忌有些太重了,其實朝廷對廣州府這個大都會的控制力極強;廣州府的商貿遠比朝廷設想的發達:大馳道非常的重要,廣州府非常依賴北煤南下:北煤南糧的煤糧循環已經形成;
他還要在廣州府進行全面禁毒,掃除部分非法進入大明的蠻夷,把他們變成奴隸送到峴港去,主要是回族、黑番、以及身度人。
印度的統治階級是蒙兀兒人,因為印度此時叫蒙兀兒國,而印度被統治階級就是身度人,身材矮小、膚色黝黑、而且擅長鑽營、坑蒙拐騙無惡不作,這些傢伙到了大明很快就變成了亡命之徒,在萬山私市做起了海寇。
禁毒和掃非法,就是朱常鴻這幾個月要完成的大事。
同時他建議減稅,對來料進行減稅,比如方糖、鐵料、硝石、舶來糧,否則這次剿了萬山私市,也只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因為廣州府需要廉價的原材料,而損失的這部分稅賦,可從絲綢、玉石、禮器、香料等奢靡之物中徵收。
他寫的很長很長的書信,他希望父親可以重視他的意見。
書信被海防巡檢帶走,用了十五天時間送達朝廷。
六月十五日,朱翊鈞當天就召開了特別的廷議,宣布了捷報的同時,將四皇子的書信公之於眾,方糖、鐵料、硝石減稅至3%,主要是因為這些商品規模極大,占用了港口運力,還增加了行政成本,是必須要徵稅的。
而對舶來糧,朝廷做出了更加激進的決策,將舶來糧的稅賦降低到了0,不再起課。
朱翊鈞正襟危坐,面色十分嚴肅地說道:「密州、松江、寧波、月港、廣州五大市舶司,其實早就知道朝廷的稅制不太合理了,但從地方巡撫、知府、市舶使、提督市舶太監,沒有一個人上奏說此事。」
「為何?因為他們不能說,尚節儉?那黎牙實說朕死要錢,那說了就是不忠,說了就是忤逆聖意,說了就是腹誹聖君,所以,他們只能閉嘴,萬山私市是鬧大了,其他地方類似的私市,一定不少。」
「朕不是什麼全知全能的神仙,算不盡天下事兒,還需諸位大臣盡心輔佐才是。」
朱翊鈞覺得這事賴他,他死要錢,地方衙司就是知道不合理,也一句話不敢多說,說了就是大麻煩,就是陛下不在意,朝中那些狂熱派,可不跟你講什麼道理。
朱常治聽聞,斟酌了一番,出班俯首說道:「父皇,此非父皇尚節儉之過,尚節儉就是尚節儉,是不亂花錢,該花錢的時候,父皇何曾吝嗇過內帑?格物院、解刳院、惠民藥局、馳道、丁亥學制、乙未軍制,父皇何曾吝嗇過一次?」
「父皇登極以來,賞罰分明,朝臣們之所以結舌,孩兒以為,皆因萬曆維新,朝廷收不到稅,養不起兵馬,倭患肆虐、北虜南下,兵禍所至之地,民不聊生,朝廷財用大虧,為了徵稅,不得不興非常之法,稽稅院便是此理。」
稅上的問題,地方官員不能說、不敢說的原因,不是皇帝死要錢,皇帝弄得金銀,都在通和宮金庫里作為萬曆寶鈔的準備金兌現使用,這種政治正確的形成,是因為萬曆維新的不斷推行逐漸形成。
和皇帝當然有關係,但真要說群臣結舌,這口鍋,三分歸陛下,兩分歸元輔,其餘九十五分當歸於矯枉必過正,只要開始矯正過去的錯誤,就已經會做的過分,唯有如此才能真的矯正。
申時行看了眼太子,對著王家屏點了點頭,神情頗為得意,誠然,他不如張居正,培養不出如同陛下那麼英明的皇帝,但他作為太子太傅,培養的太子也不差,至少對矛盾的分析,有理有據。
「你這話說的,倒也是這個道理。」朱翊鈞一愣,他擅長自省,但有的時候,也不要自省過頭了,這萬曆維新,矯枉必過正,這是自然之理,他要做事,就只能如此,偉大若沒有任何代價,那只是虛妄而已。
太子再拜說道:「父皇,關鍵在於,如何打破這種正確,這才是燃眉之急。」
「這件事交給你了。」朱翊鈞笑呵呵地說道。
朱常治準備了五個辦法,廣開言路,來打破正確,但皇帝就給了他一句話,讓他辦,他思考了半天,搖頭嘆道:「父皇,兒臣不明白。」
「讓申愛卿教你就是。」朱翊鈞擺了擺手,讓朱常治歸班,他還年輕,對一些事兒不太了解,經驗不足,所以不明白很正常,申時行講一講就懂了。
廷議國事,不是教子的時候,朱翊鈞繼續主持廷議,太子的三板斧,禁毒是阻力最小的,清產實征法其次,因為朝廷真的可以動用武力推行,這就是帝國意志的具體體現。
被朝廷規訓了二十八年的勢豪商賈鄉紳,早就看透了朝廷,哄著陛下不讓陛下發飆才是最重要的事兒。
「這擴軍擴產之事,推行不下去,因為沒人,除非現在立刻,讓農戶們離開土地,進入工坊,但這樣糧食就不夠吃了。」朱翊鈞說起了讓他、太子、朝臣們都有點束手無策的問題,這涉及到如何讓人口增長。
現在這個因為生產力提升,自然增長的速度,太慢了,無論是新生兒還是工業人口的增長,都不如皇帝的預期。
沒人就是沒招,招倭奴、黑番入廠,更不現實,浙東運河已經證明過了,此事萬不可為。
「陛下,臣有奏疏呈送。」王家屏站了起來,將一本奏疏拿了出來,遞給了張誠轉交御前,而這個過程中,罕見的出現了拉扯,張誠去拿,王家屏卻不肯鬆手,明明是王次輔自己拿出的這本奏疏。
王家屏最終嘆了口氣,把奏疏交給了張誠,這本奏疏一出,他日後怕是要被文人墨客罵到千年之後了。
朱翊鈞看了一遍後又看了一遍,將奏疏合上,奏疏上沒有署名,這就是掩耳盜鈴了,眾目睽睽,這王家屏遞的奏疏,不署名,大家也都知道是他幹的。
「朕不明白。」朱翊鈞疑惑地問道:「這一刀切,禁止官吏、軍兵、官廠工匠,聘禮、彩禮之舉,真的管用嗎?」
王家屏給皇帝的是一本非常古怪的奏疏,其中提出了聘禮彩禮禁令,以尚節儉的名義,嚴格限制婚嫁奢侈之風,禁止聘禮彩禮風俗,這種辦法要是有用,太祖高皇帝就辦了。
洪武五年四月,朱元璋下聖旨昭告天下有言:婚姻,古之所重,近代以來,紐於習俗,專論聘財,有違典禮。並且在《大誥》第二十二條《婚姻》中,規定廢除了所有的胡禮,不得兄收弟婦,弟納兄妻,子承父妾等繼婚制。
大明律進一步規定,上戶、中戶、下戶、佃戶婚喪嫁娶的聘禮和嫁妝數量合銀不得超過十六兩,此為明文規定,違者嚴懲。
但這事兒,辦到了一半,在洪武年間,就已經成了沉睡條款,因為下旨無用。
聖旨從來不是無所不能的。
事實上,也不是大明為這事兒頭疼,比如唐太宗李世民也頭疼,頒布過《令有司勸勉民間嫁娶詔》,唐高宗在顯慶四年,對聘禮、彩禮、嫁妝等做出了非常明確的規定。
詔曰:天下嫁女受財,三品以上之家,不得過絹三百匹,四品、五品不得過二百匹,六品、七品不得過一百匹,八品以下不得過五十匹,皆充所嫁女資裝等用。其夫家不得受陪門之財。
但是這些聖旨,和朱元璋的聖旨,一道變成了沉睡條文。
司馬光和王安石早些年是摯友,後來因為是否需要變法,變成了死敵。
司馬光回朝後廢除了王安石所有新政,唯獨保留一條,即婚嫁費用不得超過百千錢。
這是當屬福州知州孫覺在福州行的律法,後來被王安石納入了新法的章程之中,而司馬光不廢這條的原因也非常簡單:厚嫁之風日盛,人不婚宦,天下傾頹。
這算是二人到了晚年,為數不多的共識之一了。
連寬縱的元代,元成宗在大德八年下詔:近年聘財無法,奢靡日增,至有損資破產,不能成禮,甚則爭訟不已,以致嫁娶失時,頒聘財等第;規定了聘、彩、嫁妝的上限,不得超過一千錢。
打壓民間婚姻嫁娶奢靡之風,是歷朝歷代的共識,原因司馬光也說得非常清楚了,婚嫁的奢靡之風,直接導致了婚姻的門檻過高,女子過了婚齡不嫁,男子無力娶妻,都不生孩子,國朝必然崩潰。
編民齊戶,其實為了四樣:戶籍、田賦、搖役、兵役,人不婚宦,這四樣都要崩潰,連元代都受不了這種婚姻大肆操辦引發的社會問題。
降低婚姻的門檻,讓人人都能婚娶,這人口自然就上來了,而且增長速度很快,可這門檻,哪有那麼容易降低的?
聖旨要是有用,朱翊鈞下一萬份聖旨!
「陛下,臣和歷代先賢不一樣,臣不對百姓規定,而是對官吏規定,臣不設上限,選擇了一刀切,絕不能有,別說金鐲子、銀錠、豬羊酒茶餅等物,一文錢都不可以有,不得設席操辦。」
「違者,有聘、彩、嫁妝等事,皆下下評。」王家屏硬著頭皮說道。
「朕看明白了,朕問的是這有用嗎?」朱翊鈞敲了下桌子,王家屏奏疏里的內容,他看得懂,但僅限於官吏、官兵、工匠,好像對刺激人口增長,沒什麼效用。
王家屏斟酌、猶豫再三,才低聲說道:「陛下,臣很了解這些官吏,他們不能做的事,如果百姓可以做,他們就會變本加厲,陛下。」
此言一出,文華殿變得安靜了許多,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明白了王家屏為何不肯鬆手了,確實有點歹毒了,王家屏在利用倍之這種力量。
要反對某種政令,官吏們往往會加倍執行,弄得怨聲載道,沸反盈天,逼迫朝廷不得不妥協,只不過皇帝太喜歡殺人了,倍之視同謀反,會被族誅,這句話和言先生之過者斬,是相同的約束力。
而現在,王家屏利用的就是倍之:堂堂統治階級的官吏沒辦法大肆操辦,民間勢豪、
富商巨賈、鄉賢卻還敢大肆操辦。官就是官,攥著印把子,抓著權力,要收拾某個人,簡直不要太簡單。
「王次輔果然是讀書人啊。」朱翊鈞明白了王家屏的說法,他作為老派官僚,太了解這些官吏們的做派了,朝廷不讓他們做,勢豪商賈鄉紳也是一樣,做不得,再往下的無產之人,也會受到影響。
總之,數千年的歷史早就證明了,層層加碼才是官場的常態。
朱翊鈞的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動著,萬事萬物都是有代價的,這件事的代價很重很重,首先就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王家屏不敢在奏疏上留下名字,就知道這個政令一旦下發,會是何等的狂風巨浪,朝廷管的太寬了!
其次就是倍之,此端一開,必然後患無窮,這就有點考驗皇帝的手腕了,皇帝要是還屠刀高舉,而且還得一直舉著,絕不可以放下,那將倍之視同謀反族誅,可以繼續在其他政令上奏效。
這就是個選擇的問題,皇帝日後想做個老好人也做不得。
朱翊鈞翻開了奏疏,寫了三個字,開口說道:「這樣吧,這奏疏王次輔也不必署名了,朕寫了朱中興三個字,就算是朱中興寫的。」
「廷議廟算通過後,政策,先在松江府試行一年,而後在七府再試行兩年,如果沒問題,就天下推行。」
朱翊鈞是完全虱子多了不癢,他辦了萬曆六大案,每一案,春秋論斷,他這個暴君、
獨裁者的名聲都好不到哪裡去,墳頭堆滿了垃圾又如何呢?他死都死了,他根本不在乎。
而試行,也是朝廷的好辦法,在一個白銀完全堰塞的地方,推行這樣的政令,會暴露出政策的許多問題,在實踐中不斷完善政令,是萬曆維新的路徑依賴。
松江府能跑通,整個天下,慢慢也可以跑得通。
「臣叩謝陛下聖恩!」王家屏再拜,真心實意,他不寫名字,就是知道自己扛不住。
他出了這麼一條毒計,就是把刀交給了陛下,至於陛下用不用,那就看陛下的選擇了,但在果決這件事上,陛下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失望過。
副都御史溫純,呆滯的看著這一幕,他還是有點低估了皇帝陛下的聖明,地方官和京堂明公眼裡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都說陛下有事兒真上,這是溫純第一次見到。
「那今天就到這裡吧。」朱翊鈞站了起來,帶走了申時行和太子朱常治。
申時行和朱常治走在後面,朱翊鈞在閉目養神,他現在已經訓練到不用聽敲缽的聲音,就可以讓自己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恢復精氣神,疲憊了就眯一刻鐘,方法相當的實用。
而且他已經完全戒掉了茶,只不過看到還是會想喝罷了。
太子在小火車的後廂詢問著申時行,他的父親為何要把打破正確這件事交給他來做。
「因為殿下和陛下是父子,就這麼簡單,其他人不能說,不能講,以前還有先生講,但先生有些話也講不得。」申時行也沒有打官腔,解釋得很簡明扼要。
皇權就是威權,威權就是不容置疑、沒有錯誤,皇帝本身就是大明所有正確的總和,比如萬曆維新稅賦上的問題,就是萬曆維新過程中形成的正確,而這些正確,臣子不能質疑,只能由太子來質疑。
「做得太多,是不是有些不妥?」朱常治弄懂了一個問題後,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太子不好做,做得少了無能,做得多了被皇帝認為是等不及。
申時行笑著說道:「大明是大明,臣還能活幾年,看著點,不會讓殿下出錯的。」
「殿下,你記住一句話就行了,陛下給你的,你不要推辭,陛下不給你的,你不要去搶,這句話做到了,萬事大吉。」
「就這麼簡單嗎?」朱常治愣了愣問道。
「殿下覺得簡單嗎?其實真的不簡單,萬山私市最開始要的也不多,南洋水師去了安南,萬山私市立刻變了樣子,殿下,記住這句話,就不會出差錯。」申時行有些感慨,人心易變。
他說完後,忽然發現對於太子而言,不貪這件事,好像本該如此,確實蠻簡單的。
太子真的一點都不貪心,若是貪心,絕不會允許四皇子和大將軍府聯姻之事。
皇帝從來不覺得四皇子是合適的帝國繼承人,因為四皇子文武雙全,太過於聰明了,很難止得住貪。
天下事,都壞在了貪這個字上。
「坐下說。」朱翊鈞到了御書房,就讓太子和首輔不必多禮,坐下就是,這就到了教子的時間。
「父皇,兒臣不懂,為何把近海貿易全都交給了富商巨賈。」朱常治知道時間寶貴,父親總是很忙,所以開門見山,問出了他的疑慮。
最賺錢的買賣,全都交給了民間,官船官貿,是遠洋貿易,這件事,朱常治想不通。
朱翊鈞斟酌了一番,開口說道:「需要維持足夠龐大的航運人口,這裡面包括水手、
舟師、船長、船匠、船廠和修船的匠人,只有足夠龐大的民間海船貿易,才能提供充足的航運人口,為大明水師提供支持。」
「其次就是要維持龐大的民船造船廠,來持續盈利,水師需要的船隻,養不起七萬船匠,也養不起五大造船廠。」
軍事的投入是純粹的投入,而造船廠需要足夠的盈餘,才能維持其本身的存在。
「萬曆初年開海,朝廷既無法生產三槍夾板艦,也沒有足夠的航運人口,因為民間造船業過於分散,而且水手極少。」
「永樂年間,成祖文皇帝一紙令下,三月之內,就能募集兩萬餘水手下南洋,可萬曆初年,俞大猷在松江府,招募萬餘人水性極好的水手,都非常的困難。」
萬曆開海那段困難的日子,朱常治沒見過。而且因為萬曆維新的大成功,世人很少談及當初的窘迫,很多萬曆年間長大的孩子都認為,大明海漕、海貿的繁榮昌盛本就如此,且一直如此。
「過猶不及。」朱翊鈞總結,自己為何把近海貿易讓給富商巨賈,這不是他不想賺這個錢,而是這個錢弊大於利。
「原來如此,孩兒明白了。」朱常治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年輕了。
他推行禁毒、擴軍擴產、清產實征法,遇到的對手都是勢豪、富商巨賈、鄉紳,還遇到了廣州通海總棧挾洋自重,自然會想到,把賜予民間的近海貿易,收歸朝廷所有,他們沒了倚仗,就不敢肆意妄為了。
但父親說服了他,大明有個差不多先生,差不多得了,做的太過分,於國於民皆不利,這就是過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