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潞王回京三兩事


  第1274章 潞王回京三兩事

  面對遠洋歸來的遊子,母親的愛能持續多久?

  大約只有一刻鐘。

  李太后對朱翊鈞非常嚴厲,因為他是長子,更是帝國的皇帝,而對朱翊鏐是溺愛,甚至有一部分補償心理在其中。

  自從朱翊鏐要回大明這件事被李太后知道後,李太后是茶不思飯不想,輾轉反側,一直在盼望著見到潞王。

  朱翊鈞帶著朱翊鏐去了慈寧殿見李太后,李太后一見面就沒繃住,朱翊鏐還沒見禮,李太后就哭成了淚人,一會問他受沒受委屈,一會又哭得肝腸寸斷,說這朱翊鏐是個狠心的人,一出去就是九年,只有書信,不肯回來。

  「我的兒啊!」李太后哭的十分悲痛。

  朱翊鏐是個很感性的人,李太后哭,朱翊鏐也哭,朱翊鈞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他是這齣悲劇的罪魁禍首,為了大明江山社稷,他把朱翊鏐流放到了北美洲建立金山國建藩。

  皇帝充滿了歉意,可是再來一次,他還是會讓朱翊鏐去金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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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了不到一刻鐘,當朱翊鏐把他的三個萬國美人嬪妃,帶到了娘親面前,給娘親見禮的時候。

  最疼愛他的娘親,也不哭了,也不心疼了,面色複雜到了極點。

  「你還是回金山國吧!」李太后看著那三個膚色各異的潞王妃嬪,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才一個字一個字的憋出了一句話。

  那泰西的紅毛番、金毛番各一個,還有一個海東夷人霍皮部的伊薇莫妲。

  李太后顯然是有點氣炸了,她自問自己不是個非常守舊的人,畢竟她最終同意了潞王就藩海外,但看著那個臉上都有刺青的紅毛番,穿著打扮異常暴露的金毛番,李太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個守舊之人了。

  「啊?」朱翊鏐猛地抬頭有些錯愕,朱翊鈞知道問題的關鍵,立刻擺了擺手,讓張誠把幾個妃嬪給送走了。

  李太后在外人面前還端得住,這沒了外人,立刻厲聲說道:「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孽種來?我到了九泉之下,如何面見你父親?作孽啊!」

  傳宗接代、華夷之辯,李太后覺得這小兒子,讓她無顏面對先帝了,不挑食可以,可是這也太不挑食了。

  「多大點事,他的兒子不都是漢妃所出?都送回大明了,娘,老二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不要再罵他了,他都這麼大了,罵也沒有用不是?」朱翊鈞勸了一句。

  「還有你,在這裡裝老好人,不是你把他送到了海外,他能如此無法無天?在大明,我還能看著點他,到了金山國,誰能管得了他?!」李太后立刻把槍口對準了皇帝,這朱翊鏐剛回來,她不捨得罵的狠,那就只好對皇帝打出一張,你也有錯。

  這事兒朱翊鈞還真不好辯駁,他告了個罪,趕緊溜了,朱翊鏐自己闖下的禍,讓他自己收拾就好。

  朱翊鏐挨了足足兩刻鐘的罵,才算是把娘給哄好了,開始絮叨在金山國的大事小情。

  李太后這才完全了解了朱翊鏐在金山國的生活,放蕩不羈,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聽說朱翊謬養了一些個遺孤,李太后非常贊成。

  等朱翊鏐用了午膳,從慈寧殿離開後,張誠領著潞王到了御書房。

  朱翊鈞也剛用過午膳,帶著朱翊鏐出宮去了大小時雍坊。

  大小時雍坊是官邸區,官邸道路平整寬闊,地面做了硬化,路兩邊種著行道樹,已經是秋天,枝丫光禿禿的指著天空,行道樹兩側有石灰噴燈的路燈,夜裡亮兩個時辰,直至宵禁熄燈。

  「這路燈好玩。」朱翊鏐站在路燈下,仔細打量著路燈。

  更夫們會定期檢查這些鐵質路燈里的輕油、石灰、燈罩等物,有一個繩拉的開關,只要一拉,開關帶動燧石打在火鐮上,迸發出的火星點燃噴燈,噗嗤噗嗤兩聲後,燈就會緩緩點亮,而後越來越明亮。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盞。

  朱翊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對各種機械很感興趣,這路燈設計的非常精巧,路燈兩側帶翅,是用來掛扶梯的,十分精美的同時,還頗為實用。

  「額——玩壞了。」朱翊鏐一個不小心,力氣用的大了,把開關的繩索給拉斷了。

  「哈哈哈。」朱翊鈞站在一旁,笑的很開朗,朱翊鏐從小到大,就很喜歡闖禍。

  大小官邸一共有一千三百戶,是真正的皇城根下,每一戶都是單獨的三進出院子,朱翊鈞帶著朱翊鏐來這裡,就是為了探望一個人,宮裡的二祖宗張宏。

  和馮保的選擇不同,馮保當初是在宮裡養老病逝,而張宏致仕後,不願意待在宮裡,因為出入宮都很麻煩,他喜歡聽戲,所以住在官邸里,沒事就可以走西郊米巷,出正陽門,到大前門聽戲去。

  「張大伴要老了。」朱翊鈞站在了門前,沒讓張誠、張進敲門,而是對著朱翊鏐有些沉重地說道。

  老了,身體已經撐不住了,恐怕是要病逝了。

  朱翊鏐直挺挺的站在門前,他很清楚皇兄為何帶自己來看張宏,這就是來見最後一面,張宏是一個透明人,這些年,馮保在外衝鋒陷陣,馮保致仕後,李佑恭直接成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張宏和外廷幾乎沒有任何的聯繫。

  但就是這位老人,在那個主少國疑、風雨飄搖,皇帝威權沒有建立,有人膽敢刺王殺駕的時代里,保護了皇帝和潞王。

  那是個大撕裂的時代,朝廷沒有形成要維新的共識,維新變法,似乎是張居正為了攝政,大權獨攬找出來的由頭,晉黨和張黨的黨爭,如烈火烹油一樣的激烈。

  而張宏就這麼默默地保護著皇帝和潞王,甚至連馮保都在提防的名冊之上。

  「進去吧。」朱翊鈞吐了口濁氣,邁出了一步,進了院子。

  張宏垂垂老矣,他靠在椅背上,他已經七天沒有去聽戲了,大醫官來的次數多了,張宏就有點厭煩,這些大醫官總是提醒他快死了,他自己的身體他很清楚,已經是風中殘燭,命不久矣。

  「陛下?潞王殿下?」張宏聽到了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神情從厭惡到錯愕,他還沒有糊塗到認不清人的地步,這哥倆兒,他是看著長大的,自然不會認錯。

  「張大伴,朕領著潞王來看看你。」朱翊鈞讓張誠、張進拉了兩把椅子過來,坐在了張宏的身邊。

  「老奴不過是殘缺之人,也不如馮大伴那麼擅長理政。」張宏有些意外,不過陛下能來,他還是很高興的,他以為自己的死會靜悄悄的,陛下給他安排了地方養老,他已經很滿足了。

  「胡說,朕可是吃了你二十六年的飯呢。」朱翊鈞笑著說道:「聽說大伴病了,潞王正好回來,就過來走動一下。」

  探病送行,是皇帝降階之禮,多數用在股肱之臣身上,但今天,朱翊鈞是以個人的身份來的,當然,王者無私,他作為皇帝就沒有私事,他也是作為皇帝來探病送行。

  張宏有什麼功勞?護皇帝、皇嗣二十八年水食安危,就是天大的功勞了。

  「承蒙陛下厚愛。」張宏謝恩。

  從二十八年前的萬曆元年起,他就察覺出了陛下的不同來,陛下看宮宦的眼神,不是主子看奴才的眼神,而是把所有宮宦都看成是活生生的人,張宏不知道別人,反正先帝和世廟皇帝不是這樣。

  自萬曆元年以來,宮裡再沒出過刺王殺駕的案子,和陛下的態度有很大的關係,這天底下,也就陛下還把這等殘缺之人,看成一個人了。

  「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唯如此運行無窮,愛卿以忠信行道,奉主上二十八年無一錯漏,得配之。」朱翊鈞看著張宏,致仕之後,張宏老的很快,手上多了些老年斑,臉上多了許多的溝壑,眼神也變得渾濁了幾分。

  張宏沒什麼急病,就是年紀大了,身體機能開始下降,小病都是大病,但凡是生場小病就是損耗元氣。

  朱翊鈞說這段話的意思是:

  天上的二十八星宿都圍繞著北極星運轉,車輪上的三十根輻條共同匯集到中心的輪轂上。唯有以此眾星拱辰、輻輳於轂運行,才能持久不竭,才能大業長青,張宏一生都在忠信為信念做事,侍奉主上二十八年沒有犯任何的錯誤,無論什麼樣的待遇都配得上。

  「陛下謬讚了。」張宏再謝恩,陛下的意思很明確了,他要和馮保埋在一處了,他仔細想了想,他就占了個忠字,別無其他,幫不了皇帝大忙。

  馮保致仕病逝,他連司禮監掌印太監都扛不起來,他鬥不過外廷那些大臣。

  「潞王殿下,這看起來終於有了些樣子。」張宏看向了朱翊鏐,相由心生,二十歲之前的模樣,可能是父母遺澤,但二十歲之後,長什麼樣,都是跟心性有關,解刳院給出了解釋:用進廢退,身體的所有肌肉都是如此,用的多則進,荒廢了就退,所以面相受平日裡說話、神態的影響,故此相由心生。

  而朱翊鏐這面相,一看就是一個很可靠的人。

  「那是,我是誰,大明的潞王!」朱翊鏐從不謙遜,別人誇他,可能是假的,但張宏誇他,一定是真的。

  「小人得志的德行。」朱翊鈞看了潞王一眼。

  朱翊鏐立刻頂了回去:「張大伴就不誇你,嫉妒。」

  「皮癢了是吧,幾年沒揍你,不知道大小王了!明天到校場練練!」朱翊鈞不怒反笑,熊孩子就是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九年沒揍了,他都忘記被揍得感受了!

  「好教皇兄知道,我已非吳下阿蒙,今非昔比了,皇兄今年三十八了,而我才三十三!我正值巔峰!」朱翊鏐躍躍欲試,他被親哥揍了半輩子,現在到了欺你老無力的時候了!

  「哈哈哈,不自量力。」朱翊鈞笑了起來,張宏看著這一幕,也笑了起來。

  張宏不擅長理政,也沒有什麼臨終遺言奏疏要留,他就看著皇帝和潞王二人,如此的和睦,打心裡高興,雖然九年不見,但陛下和潞王,還是親兄弟。

  朱翊鈞在張宏府上待了一個多時辰,問了張宏的病情、水食,情況不是很好,在他來之前,張宏已經不怎麼吃飯了,昨天,連水都有些喝不下了,雖然大醫官給張宏打了點滴,但撐不了多久了,大醫官請皇帝做好準備。

  「哥,你真打算讓張大伴埋入金山陵園?」出了張宏的家門,朱翊鏐表情有些憤怒,還有些猙獰:「那些個混蛋,敢胡說八道,我就撕爛他們的嘴!」

  從譚綸病逝開始,朱翊鈞就一直在爭,給這些傾盡了全部心血的人爭身後名,爭榮譽,爭死後殊榮,朱翊鏐親眼見到過很多次,這次如果有人還要反對,潞王就要開始撒野了!

  張宏的功績是非常清楚的,護皇帝周全,這完全值得一個金山陵園的位置了。

  「你想多了,他們現在已經不敢了。」朱翊鈞搖頭說道:「以前是先生還在,護著百官,所以百官還能說兩句,今非昔比了,沒人護著百官了。」

  朱翊鏐仔細理解了一下,嗤笑一聲說道:「一群種,個個標榜自己是不畏權貴的清流,真遇到事,一個比一個躲得快。」

  朱翊謬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他幹了什麼他很清楚,天有好生之德,他製造了多少殺孽,就得挨多少罵,但回京後,這些個御史言官,一句屁都不敢放,就是不敢,不是不想。

  第二天清晨,皇帝照例去了北大營操閱軍馬,潞王也隨扈左右,潞王覺得皇帝年紀大了,他還年輕,就把昨日戲言當了真,非要跟皇帝角力。

  「哥哥哥,疼疼疼,鬆手鬆手。」朱翊鏐被一個過肩摔扔在了地上,摔得七葷八素,還沒回過神,雙手就被皇帝反鎖在了身後,這麼一拉,他感覺整條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嘖嘖,連哥都喊出來了?」朱翊鈞膝蓋頂著潞王的背,大聲問道:「服不服!」

  「服服服!」朱翊鏐趕忙回答,再不回答,他懷疑會被親哥卸掉一對胳膊。

  「你懈怠了。」朱翊鈞這才鬆手,把朱翊鏐拉了起來,十分鄭重地說道:「你在金山國,朕護不了你太多,不要太懈怠,否則幾個宮婢就能把你制服了。」

  如果朱翊鏐維持訓練強度,朱翊鈞應該不是對手才是,但朱翊鏐在金山國,沒人管著,就有些懈怠,這角力主要就是拼力氣,朱翊鏐這力氣,顯然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應付了事。

  「忙啊。」朱翊鏐眼睛珠子一轉,狡辯了一句。

  「還是不服,再來。」朱翊鈞活動了下手腳。

  駱思恭在旁邊看著就是一直笑,陛下年紀漸長,但從未鬆懈過,這武功,一看天賦,二看毅力,朱翊鏐的毅力不如皇帝。

  一個小黃門急匆匆的走了進來,在李佑恭耳邊耳語了兩聲,李佑恭面色一變,走到了陛下身邊,低聲說道:「陛下,張大伴,走了。」

  朱翊鈞聽聞,面色一變,放開了潞王,有些失神的說道:」下旨官葬吧。」

  「臣領旨。」李佑恭再拜,讓一起陪練的參將、校尉、庶弁將們離開,把校場留給了陛下。

  故人好似風中落葉,陸續凋零。

  朱翊鈞有的時候想不通,為何這些大臣,走的時候都是如此的豁達,了無心愿,而他作為送行的皇帝,每次都無法釋懷,張宏七十三,是喜喪了,而且沒有經歷太多的痛苦。

  「節哀。」朱翊鏐站在了皇兄的身邊,一起看著窗外的落葉,在秋風中打著旋飄向遠方。

  密雲縣有一個營莊,名叫五里坨營莊,營莊不大,一共有六百戶,每十戶為一甲,設有甲首一人,每十甲設有里長一人,這六百戶有五個里長,有畸零戶四戶,五里設有里首,里首為京營退役軍兵。

  甲首、里長、里首,共同負責賦役徵發、戶管、治安,五里坨另有帳房先生一人,義勇團練二十五人,每里出五個壯丁充當民兵,主要負責驅逐野獸、押運貨物和護送孩子上學。

  「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銅鈴聲響起,一老翁架著驢車,甩著鞭子,從山間小道拐上了硬化過的大路,老翁身後還有三架驢車,驢車上有半大孩童三十餘人,這都是要到古北□上學的孩子。

  「吁!」老翁停下了驢車,眉頭緊蹙的看著前方,數架馬車停在了路邊,還有數十名壯漢站在旁邊,老翁早年從軍,這些壯漢身上有殺伐之氣,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血。

  看起來倒不像是草原的馬匪,草原馬匪他化成灰都能認得出來。

  大路很寬,但壯漢們攔在了這裡,就沒法往前走了。

  一個錦衣中年男子,邁著四方步走到了老翁面前,笑著問道:「敢請問老丈,從何而來,去往何處?不才自山東蓬萊而來,出自蓬萊黃氏,做那海帶生意的。」

  「你不是做生意的。」老翁面露警惕,仔細打量了一番,越發感覺怪異的說道:「瞧著倒像是種田的。」

  老翁覺得能在這裡見到皇帝,真的非常神奇。

  他是一步步確認貴人身份的,貴人這一身的錦衣,耕一輩子田都賺不出來,那是雲錦,這東西有價無市,就這一身衣服,能把五里坨的田全部買下。

  把三千畝地穿在身上的農夫,就很奇怪,因為貴人手上的老繭,怎麼看都是種地的繭子。

  答案呼之欲出,除了聖明天子之外,他就沒聽說過有貴人,會親自下地幹活。

  而且,那些個貴人對鄉下人什麼嘴臉,老翁走南闖北幾十年,豈能不知,關鍵是,他在京營致仕,見過陛下本人,而且不止一次,只是時間長了,他有點不太肯定而已。

  這蓬萊黃氏貴公子,他真的認識。

  朱翊鈞沉默了下說道:「老丈好眼力,我是打算問路,前往古北口去。」

  朱翊鈞每次微服私訪都能被人直接認出,這老丈也是一眼看穿他壓根不是做生意的,而是種田的。

  「我自五里坨而來,送學子到古北口鎮就學,貴人有何貴幹?」老翁當然不會戳破皇帝的謊話,如實回答道。

  「我和舍弟正打算前往五里坨,是這條路的話,我們就繼續往前走了。」朱翊鈞轉過頭說道:「陳末,讓人把路讓開,不要耽誤孩子們上學。

  「是。」陳末立刻搭腔,指揮著車隊讓開了道路。

  老翁怕村里人不知輕重,衝撞了聖駕,下了驢車,把鞭子交給了一起來的義勇團練,讓他們送孩子過去,而老翁親自接待貴人。

  驢車是排子車,是北方一種非常常見的農具。

  朱翊鈞一直盯著驢車上的孩子看,他看的很仔細,孩子有男有女,小的只有四五歲,大的有十三四歲,都穿著襖,還穿著棉鞋,雖然在寒風之下,小臉有點紅,但都瞪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看著這隊華麗的馬車,熱切的討論著。

  有鞋穿,面色紅潤而非面帶菜色,還有學上,這已經是朱翊鈞在萬曆維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場面了。

  「老人家早年從軍?」朱翊鈞等驢車走過後,就注意到了老人家的步伐,疑惑地問道。

  「陛下,臣在京營做了七年的銳卒,振武團營第七步營第三局正兵隊邱少正拜見陛下,臣是萬曆十三年退役的。」老翁見村里人都走了,趕緊見禮,直接點破了皇帝的偽裝。

  顯然,皇帝微服私訪不想驚動太多人,但這既然知道了,就必須要行禮了,否則就是大逆之罪。

  朱翊鏐聞言大樂:「哈哈哈,哥,我就說裝也沒用,京營銳卒履任鄉野,這可是萬曆九年就定好的規矩,你看看,被認出來了吧!」

  「潞王殿下千歲金安,臣也見過潞王殿下,不過那時候潞王殿下都在被陛下揍。」邱少正聽聞,他也認出了潞王,在京營的時候,看潞王挨揍,可是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哈哈哈!」這次換朱翊鈞長笑了。

  「潞王剛回來,就被咱又揍了一頓,他還想欺負咱老無力,嘿嘿。」朱翊鈞對著邱少正說起了潞王還在挨揍這件事。

  潞王很皮實,小時候挨了揍,仍然滿京營的跑,差點把炮給打響了,嚇了參將、把總們一大跳。

  邱少正現年五十二歲,他三十七歲從京營退役,是因為負傷,左手用不上太大的力氣,平日裡干點活兒還沒事兒,但上戰場廝殺,萬萬不能,他在古北口鎮任吏員,同樣也是五里坨義勇團練的隊正。

  朱翊鈞和邱少正聊了起來,他很擅長和軍兵打交道,沒有什麼隔閡,從京營出來的軍兵,其實也不怕皇帝,說話頗為隨性。

  朱翊鏐在皇兄身後慢慢走著,聽著二人的交談,他終於知道為何朝中那些士大夫,為何不敢對皇兄大放厥詞了,因為皇兄是真的皇帝,手腳已經伸到了鄉野之間。

  京營、邊營、海防營、水師這些直屬朝廷的軍兵退役轉業到了地方後,就是皇帝的手和腳。

  臣權和皇權這個自古以來的矛盾,在萬曆二十八年,是皇權遠大於臣權。

  「密雲縣曾經讓我去縣裡做刑房書吏,我沒去,多我一個不多,陛下,縣裡那些個老爺,總覺得自己是個人物,規矩大得很,我不愛跟他們嘮叨,索性在古北口鎮躲個清淨。」邱少正回答了陛下的問題。

  陛下問他為何十幾年還在鎮上,而不是去縣裡當個班頭、縣尉,邱少正給了回答,他不喜歡那些規矩甚多的人情往來,他在村里、鄉里就很好,至少沒人敢開罪他。

  「這些狗為何脖子上都掛著一根木棍?」朱翊鈞走著走著,就看到了怪事。

  邱少正笑著說道:「這都是捕獵的狗,平日裡都要掛著木棍,它要追人就得把木棍吊在嘴裡,就不能咬人了,他要咬人,稍微跑起來,就會被絆倒,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人。」

  「村里孩子多,怕這些惡犬咬到孩子,所以這麼做,就是個土辦法。」

  「這法子好!」朱翊鈞看了半天,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可以有效地防止惡犬傷人,狗追人要叼著木棒,狗咬人跑動就會被絆倒,這就是勞動人民的智慧。

  他打算回去就跟順天府丞范遠山聊聊,給城中大小犬都安排上,如果不肯讓狗帶木棍,就是縱犬傷人、率獸食人,惡犬要被打死,主人也要被懲罰。

  通過和邱少正的交談,村裡有常田兩千三百畝,還有備荒田八百畝,種的是番薯和土豆,養著牛四十二頭,七十二頭驢、二十一頭螺子、八匹馬。

  養馬少是因為五里坨不適合養馬,有限的草場,都養了其他的牲畜。

  除此之外,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豬、養雞,比如邱少正養了一隻大公雞,十二隻母雞,每天能有四五個雞蛋。

  朱翊鈞問得很細緻,營莊方方面面的事兒,他是看到什麼就問什麼。

  「村里最大的問題就是水肥不夠,需要輪耕,春天種麥,夏天種豆,若是水肥能開了用,每家每戶,都能多養三五個孩子了。」邱少正站在村頭,村里在搭戲台,有人成婚要唱戲。

  「不許官吏大操大辦婚嫁之事,邱里首覺得如何?」朱翊鈞問起了一個順天府推行已經半年有餘的政令。

  邱少正非常肯定地說道:「好事,這村里才有了口餘糧,城裡這奢靡風氣,就到了鄉野之間,大操大辦,聘禮、彩禮、嫁妝,一個比一個多,理正甲首去勸,留點餘糧,總要過日子。」

  「可沒人聽,都覺得,其他人辦,我不辦,我就沒面子。」

  「現在好了,這股風氣終於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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