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紅綢未舊債台高,爆竹聲歇饑寒來
第1275章 紅綢未舊債台高,爆竹聲歇饑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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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繁榮叫做虛假繁榮,這種虛假繁榮,朱翊鏐聽說過,而且還見過虛假繁榮下的悲慘世界。
他有個金毛番,來自英格蘭,從這個金毛番的敘述中,他了解了那個悲慘世界。
泰西在新世界黃金白銀大量湧入後,就陷入了虛假繁榮之中,各種商品的價格開始瘋漲,但泰西仍然是封建時代,封建領主、教堂神父、包稅官統治的世界,小民的生存愈加艱難了起來。
其艱難到連三歲孩子都要鑽煙囪,能長大成人的概率只有40%,剩下的全都被金錢吞沒了。
泰西有一句諺語:把靈魂出賣給金錢的人,最終會變成魔鬼。
魔鬼不是不義,魔鬼是親手製造罪惡並且引以為傲,而魔鬼組成的國家,就是魔鬼之國,這不是一種虛妄的敘事,在泰西真的存在一個這樣的族群,把自己的靈魂完全出賣給了金錢的鬼狐猶人。
鬼狐猶,這三個字分開都不是什麼好字,合在一起,更不是什麼好聽話了。
而鬼狐猶人流浪了一個千年又一個千年,他們始終在流浪,沒有人真心接納他們,因為他們的靈魂已經賣給了金錢。
朱翊鏐對大明一直有一種切實的擔心,那就是大明會不會陷入類似的虛假繁榮,事實上,他從密州市舶司上岸的時候,這種擔憂愈加明顯,尤其是在看到京師如此繁華的時候。
虛假的繁榮之下,一切都會被繁榮的假象所遮掩,問題存在,卻看不到,看不到自然沒人會去解決,世間不總是邪不勝正,邪魔之人太多,就會壓住正義,最終滑向無盡的煉獄。
朱翊鏐的擔心很重,大明完了,他的金山國也完了。
直到此刻,他看到了孩子要去上學、看到了孩子們腳上的棉鞋、看到了孩子們眼神中的好奇與渴望、看到了狗脖子上戴的木棍、看到了圈裡養的雞鴨鵝羊豬,看到了牛驢騾;
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田野,看到了村頭樹下磨得光滑的石頭、看到了叔叔嬸嬸們坐在樹下歡聲笑語,看到了戲台子搭建、看到了大集上吆喝著售賣的各種貨物。
他看到了欣欣向榮的鄉野。
大明的繁榮不是虛假的繁榮,腳踏實地,扎紮實實。
他還看到了邱少正的狡黠,邱少正騙了他的君王,至少禁絕婚嫁奢靡之風這件事,邱少正沒說實話,鄉野百姓,並不都是贊同這個政策,但邱少正說大家都一致贊同了。
馬上要唱戲的戲班子,是村里請來的,因為有人成婚,顯然成家是人生極其重要的儀式,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扯兩根紅繩就嫁為人婦,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草草了事,所以村里要請戲班子,安撫這些人。
而邱少正效忠的君王,可以說是歷史上少有的明君,如此英明的一個人,被邱少正這個鄉野里首,騙的團團轉。
大明皇帝朱翊鈞,非常的信任這些退役並且願意紮根鄉野的老兵。
但邱少正又沒有騙皇帝,紮根鄉野十五年的他,知道這麼做是對的,因為百姓們家裡剛剛有了口餘糧,就大講排場,大肆操辦,未富先奢,貽害無窮。
朱翊鏐不急著走,因為他親哥要坐下來和百姓一起聽戲,而且這個唱段是新的唱詞,是雜報《逍遙逸聞》主筆高攀龍的最新力作,唱段名叫《雙錯緣》。
朱翊鈞坐在了竹椅上,靜靜地等待著好戲開場。
戲台上布景簡陋,一張桌,兩把椅,背景是一幅褪了色的喜字,鑼鼓輕敲三下,鼓點密集,一個老旦扮作嬸娘模樣,手持蒲扇,搖搖擺擺走上台來,對著台下觀眾施了一禮。
「姻緣本是前生定,偏教財帛誤終身;莫道戲文皆是假,斑斑血淚是真情,今日,不唱將相,不作神仙傳,單表一樁傷心事。」
「此事說來不遠,就在那古北口鎮市井旁耶!」
朱翊鈞聽著聽著就入神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已經把這雙錯緣給從頭到尾聽完了。
「老二,咱這個年齡是真的到了,居然把這戲文給聽完了。」朱翊鈞心情有些複雜,他以為自己是不愛聽戲的,沒想到,完全是因為年紀不到,年紀到了,就能很耐心地聽完了整段戲。
朱翊鏐想了想說道:「是這戲寫得好。」
故事不複雜,古北口鎮有對青梅竹馬,張家兒郎李家女,兩家門對一條溪,兩小無猜,人人都道是好姻緣,只等那大紅庚帖兩相遞,吃上酒席賀良緣,沒成想,這眼看著到了成婚的年紀,世道卻變了。
那東村嫁女兒要陪嫁三十兩銀,那西村娶媳婦要三頭豬、八頭羊,還要八十兩銀,綢緞要那蘇杭貨,酒席少說五十張,少了就惹人笑話。
你攀我比便是層層上,便是這,債台底下拜高堂。
債台高築,新婚夫妻倆這日子急轉而下,終究是抵不住這虧空了,一個投河,一個自縊,雙雙把命喪。
到頭來,荒墳兩座,只把兩家老人,白髮送那黑髮人,好不悲涼。
最後戲曲落幕的時候,只有兩位老人的一聲聲嘆息。
正所謂:
水未到而先決堤,禾未熟而先割穗;紅綢未舊債台高,爆竹聲歇饑寒來。
取快一時人前笑,遺禍三代骨中悲;若使有情人成眷,何須千金論良緣?
朱翊鏐很確定,不是皇兄年紀到了才喜歡聽,他也聽進去了。
這故事聽得朱翊謬有點難受。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男丁勤勤懇懇,女子溫良賢淑,無論怎麼看,成了婚,這日子怎麼不該紅紅火火?
可正如這戲文的名字,雙錯緣,都是錯。
「邱里首,這故事裡的唱段,可是真的?」朱翊鈞眉頭緊蹙地問道。
「回陛下的話,這事兒還有後續,兩家老人,在兩年內,相繼離世了。」邱少正嘆了口氣,這事兒十里八鄉都很清楚,高攀龍也是聽說了此事,才來到了古北口鎮詢問,進而創作了這麼一篇《雙錯緣》。
戲裡其實已經很客氣了,還有老旦扮父母,其實雙方父母都已經不在了。
一般正經的讀書人,是不願意寫戲文的,因為戲文這東西,不登大雅之堂,戲子無情,戲子拿著你的文章到處傳唱,就是有辱斯文。
高攀龍才不管這些個規矩,他不僅寫,他還讓戲班子拿著他的戲文,四處去唱,連錢都不要。
不要錢,顯然所圖甚大,高攀龍要名聲,更要大明不被金錢所擊敗,更要大明一直繁花似錦,昌盛萬萬年。
邱少正亦是如此,他甚至要欺君,騙皇帝說百姓們都拍手叫好,其實完全沒有,分歧還是有的,不過這些分歧,可以通過類似於這種戲文的手段,潛移默化地改變。
移風易俗,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是一場長期的戰爭。
朱翊鈞聽完了戲,依舊不肯走,和邱少正說了很久很久,了解村上的情況。
村裡有個瘋婆子,是畸零戶,村里幾個甲首,輪流照看這個瘋婆子,這是個苦命人,嫁給了丈夫,生了兩個孩子,本來生活很好,但丈夫忽然生了惡疾,家裡壯勞力死了,就斷了糧。
這女子到密雲縣衙,請了貞節牌坊,護住了村里分給丈夫的地,他要養兩個孩子長大,挨天殺的人牙子,專門挑這種人家,有一天傍晚,趁著女子外出,把兩個孩子偷走了。
這女子找了兩年,最後瘋了,就整天坐在村口的石頭旁,等自己丈夫領著孩子回來。
朱翊鈞有些生氣,他入村的時候,就看到了那個女子,身上都是污垢,當時他還在想,這村里哪哪都好,怎麼不照看這畸零戶?現在他知道原因了,不是不照顧,是這女子已經死了,只剩下了一個軀殼,還在人間遊蕩。
他給的答案是:人牙子必須死,他這個大明皇帝說的。
朱翊鈞還聽了兩段八卦。
村裡有個懶漢,好吃懶做不做工,親爹親娘累死累活,給他娶了個媳婦,他依舊不幹活,這媳婦很能幹,家裡家外張羅的很好,但唯獨收拾不了這個懶漢。
然後媳婦過門三個月後,就跟著一個外地的商賈跑了,偶爾還會寫封信回來報平安。
媳婦跑了,依舊沒有激起這個懶漢的心思,依舊是好吃懶做,吃爹娘的工分,吃爹娘的糧食。
按邱少正所言,屬實是報應,因為這懶漢之所以懶,也是父母慣出來的。
萬曆九年,村裡有個惡霸,欺負老實人欺負習慣了,老實人突然發了脾氣,一鎬頭敲死了這惡霸,但縣衙最後沒讓這老實人抵命,而是流放到了南洋。
朱翊鈞從五里坨離開後,去了古北口鎮。
到古北口鎮,主要是為了看看丁亥學制的學堂,他沒有提前做通知,但皇帝出巡,茲事體大,多少人都盯著皇帝的去向,所以古北口鎮還是知道了,有貴人要來,到底有多貴,倒是沒人明說。
朱翊鈞看到的學校,窗明几淨、一塵不染,連落葉都見不到一片。
「高啟愚這是犯什麼混?」朱翊鈞站在古北口三級學堂門前,看著門前的石碑,石碑兩人多高,上面就四個字:天子敕造。
朱翊鈞圍著石碑轉了一圈,確信上面就寫了這四個字,這太浪費了,這麼一塊石頭,弄到學校門口,要不少銀子。
「我明白他的想法。」朱翊鏐非常肯定地說道:「我在金山國給哥修了個大大的雕像,一手持書,一手持劍,劍指大洋,威武霸氣!我為什麼要修那個極高的雕像,他就為什麼要立這塊石碑。」
「就這麼說吧,他不立,丁亥學制辦不下去。」
朱翊鏐太懂高啟愚的心思了!這石碑得立。
在朱翊謬看來,這石碑不夠高、不夠大、不夠威嚴,就該把天子的畫像掛在正門口當門神,這樣牛鬼蛇神就不敢造次了。
丁亥學制是什麼?是普及教育,是要掀動豪右、富商巨賈、鄉紳的根兒。
這些人只是掌握了生產資料,獲得了足夠的經濟地位後,是通過壟斷知識來獨占權力獲取通道,間接掌控權力,而丁亥學制,創的就是這個根,不搞普及教育,肉食者永遠是肉食者。
皇帝再英明、再偉大,新政也只能在大都會那些地方有些效果。
不搞普及教育,五間大瓦房如夢幻泡影。
朱翊鏐興致勃勃地說道:「以密雲縣為例,我若是密雲知縣,我要用人,三班六房,這些班頭書吏,書吏之下的文書、衙役,都得是讀書人。」
「尤其是宣告聖旨、政令的衙役都要識文斷字,他們少念一句話,或者乾脆文縐縐的讓人聽不懂,就能把地方經營的鐵桶一塊。」
「而這些人被稱之為鄉官,他們的主子不是朝廷命官,而是鄉賢縉紳,那密雲知縣能做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無人可用。」
「什麼政令,都需要人去執行。」
這塊碑立在這裡,等於告訴所有人,破壞丁亥學制,就是謀反。
真當勢要豪右、鄉賢縉紳那麼好說話?還不是皇帝殺的血流成河,徹底震懾住了他們?
「縉紳都是壞的?不,只有部分是壞的,但一塊爛肉就會壞了整鍋湯!」
「所有的縉紳都得跟著一起變壞,否則就會落敗,這群壞的流膿的害群之馬,就是賤骨頭,鞭子抽的越狠,這些混帳就越老實,呸!」朱翊鏐罵罵咧咧。
縉紳之中,甚至有好人。
比如皇帝的農學老師徐貞明的老師馬一龍,就是帶著窮民苦力墾荒,收來的租子用於墾荒事,三年後,田歸百姓,這麼滾動墾荒,連侯於趙、周良寅在遼東墾荒,都是用的這套辦法。
馬一龍墾荒的地,在他死後被人侵占了,皇帝一直惦記這件事,找了個機會,讓高啟愚把地進行了還田。
朱翊鏐到金山國這九年,金山國主要的矛盾衝突爆發,其實都和大明腹地的矛盾高度趨同,千頭萬緒,就是如何讓壞人不敢使壞。
壞人不敢使壞,大家就不用都變成壞人,去謀求競爭中的獲勝了。
要防患於未然,壞人使壞,帶著大家一起變壞,等到問題已經很嚴重了,再進行糾正,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有道理。」朱翊鈞真的不喜歡這塊石碑,這塊石碑立在這裡,似乎在說:丁亥學制的學堂,是皇帝在恩賜萬民,萬民就需要感恩戴德。
這話在邏輯上看,完全沒有問題,大明皇帝的確用內帑資助丁亥學制。
可皇帝本人認為,他是受萬民供養,他又不事生產,那些銀子,他只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塊石碑一立,搞得百姓欠了他天大的恩情一樣。
但從威懾勢豪、鄉紳不得破壞丁亥學制上看,朱翊鈞發現,自己似乎做出了微小的責獻,一塊碑,倒是算得上名副其實了。
朱翊鈞站在了一棵老槐樹下,老槐樹上掛著一塊鐵錠,下課的時候,有學正過來敲鐵錠,鐵錠的聲音清脆而悠長,和朗朗的讀書聲混合在一起,讓人格外的心安。
「沒白忙活,沒白忙活啊。」朱翊鈞在學校里轉了一圈,他去了趟食堂,看了看孩子們吃的什麼,經過了學政的大力反腐,至少在吃的方面,沒人敢貪墨皇帝給的膏火銀了。
朱翊鈞幾乎走遍了所有的教室,看老師、看學生、看試卷。
老師水平有些差,顯然是剛從京師師範學堂畢業的年輕人,板書的字跡有點差,還有些緊張,有些句讀不對,有些釋義也不夠準確,但老師很熱心;
學生們表現各異,但多數都在認真聽課:試卷上的字跡有點潦草,遠不如館閣體漂亮,但已經是識文斷字的程度了。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讓朱翊鈞感覺到了踏實。
朱翊鈞踩著夕陽離開了古北口鎮,他今天的奏疏還沒批閱完,還要回去趕著上磨。
「今天忙了一天,哥還要看奏疏嗎?」朱翊鏐在車上眉頭緊皺地說道:「張弛有度才是長久之計,也是哥親口說的。」
「歇不得啊,宮裡停一天,耽誤太多的事兒了。」朱翊鈞倒是滿不在乎的說道,他習慣了。
朱翊鏐伸出了大拇指說道:「磨坊里的驢看了,都得甘拜下風!稍微歇一歇吧。」
「也行,今天看一半。」朱翊鈞想了想,答應了下來。
朱翊鏐回來一趟不容易,坐船都要六十天才能回到大明,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他這個皇帝再忙,也要抽出一些時間來,溝通一下感情。
「明天有場聚談,要不一起去聽聽?」朱翊鏐低聲問道。
「不去了,你去吧。」朱翊鈞搖頭,他對聚談完全失去了興趣,自從王謙巡撫呂宋後,朱翊鈞就去過一次,還是因為高攀龍種了三年地,朱翊鈞要親眼看看才放心。
聚談,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其實就是看讀書人互相扯頭髮,他也看了這麼多年,多少也看厭了。
次日,朱翊鈞忙著批閱奏疏,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個小黃門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陛下,陛下,潞王千歲他帶著人去了西土城,他要西土城豪奢戶,每家交五千銀給他!」
「啊?」朱翊鈞有些困惑地問道:「他不是去聽聚談了嗎?怎麼跑去西土城敲詐勒索去了?」
小黃門趕忙說道:「潞王千歲說,都是這些西土城豪奢戶,故意縱容雜報,甚至是指使這些筆正,詆毀他的名聲,若是不給,就抄家了!」
潞王哪裡是去聽聚談,他根本是去找名單去了。
潞王的邏輯很簡單:我不能白挨罵,既然罵我聚斂興利,我就聚斂興利給天下看看,凡是罵過我的,都得付錢!
但人實在是太多了,他簡單算了算,他要求每家給五千兩,不給他就抄家。
「隨他去吧,朕有點忙。」朱翊鈞聽聞,擺了擺手。
他也管不了潞王,現在潞王可是海外開拓宗親之表率,是大功臣,胡鬧就胡鬧吧,不過是要點銀子罷了。
朱翊鏐沒有從皇帝這裡討到寶鈔,自然要想辦法討到銀子了,他總得帶點東西回去,三百萬貫的銅錢他要,勢豪的銀子,他也要,他就是回大明打秋風的!
這齣鬧劇持續到了下午,沈鯉終於忍不住,到了通和宮御書房,請皇帝稍微收束一下潞王,別鬧得太難看了,勢豪們也要臉面的。
沈鯉面色非常難看的說道:「他把淮安嚴氏的家主給抓了,倒掛在車上,正在京師大街小巷游老爺呢。」
「這又是為何?」朱翊鈞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些個謠言,都是這嚴氏搞出來的,而且嚴氏還是到金山國最大的海商,嚴氏就是為了獨占到金山國的生意,才如此這般誇大其詞。」沈鯉嘆了口氣,這事兒,還不能怪人家潞王混帳。
嚴氏也沒想到,這已經就藩的潞王居然還能回來!
按大明祖宗成法,就藩後不准再回京,嚴氏顯然忽視了海外建藩的複雜性。
「活該。」朱翊鈞聽聞,直接笑了出來,因言獲罪不可取,但潞王才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規矩,當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先把人吊起來游老爺再說。
「不如這樣吧,以欺蔑親藩之罪名將嚴氏一體拿問?」沈鯉給了一個意見,游老爺多難看,不如抓人。
「欺蔑親藩可是滿門抄斬的罪名,大宗伯慎言,慎言,一些口舌之爭,就要扣這麼大的帽子下去,非朕所願。」朱翊鈞雖然為難勢豪,但他並未將其視為仇敵,畢竟他們也是大明的子民。
有些罪名太大了,胡亂動用,會導致刑名上的混亂,也很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人家嚴氏也沒有污衊潞王。」朱翊鈞斟酌了一番,給了另外一個理由,嚴氏的罪名算不上欺蔑親藩,因為幾乎所有的事兒,都不是胡亂捏造,算是有一定的事實基礎。
「那倒也是。」沈鯉想了想,好像的確如此,嚴氏不過是把潞王在金山國的所作所為說了出來而已。
「折騰折騰就是了,小孩胡鬧。」朱翊鈞和了一次稀泥,嚴氏是有些理虧的,潞王也理直氣壯,一個挨罵,一個受罰,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了。
朱翊鈞將一本奏疏遞給了沈鯉,這是來自於徐成楚和四皇子的奏疏,奏疏提到的貪腐案,乏善可陳,徐成楚和四皇子對廣州府地面所有的官廠,進行了全面的梳理,多多少少都有貪腐問題,但都不是特別嚴重。
只是徐成楚談到了一個現象,那就是對抗反腐司的手段升級了,陽奉陰違、對抗調查、殺人滅口、毀滅證據、拒不承認這些都有點過時了。
只要將責任無限細分,拆分到各個流程之中,就可以讓任何的追責只能流於表面,因為你找不到具體誰來為這件事承擔責任。
沈鯉看完一遍後,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沉默了下來。
因為在過去的禮法中,把貪腐當成道德問題去批判,哪怕是討論權力的異化,也是這個人沒有經受住考驗,不再仁義禮智信,不再弘毅,才貪腐成性。
這在傳統的禮法中是可以解決的,比如更加嚴密的道德審查、更加猛烈的整肅、罪加三等更加嚴重的懲罰等等。
但現在看起來,這套敘事是完全錯誤的。
道德修養不足導致抵擋不了誘惑進而貪腐,解釋不了為何反腐司一次次高壓打擊之下,貪腐不是消失,而是遷移、變化、手段升級,更加隱蔽;也解釋不了貪腐呈現出的組織性。
比如座師制度的系統性貪腐,就有極強的組織性。
總不能大明這套遴選機制,遴選出來的官吏,全都是自私自利不弘不毅的餒弱之徒,所以才會有如此廣泛且組織性極強的貪腐現象。
張居正也道德敗壞嗎?他也是座主。
所以,貪腐問題,從來不是道德問題,甚至徐成楚對此,提出了極其嚴厲的批評:
指望出現一批道德崇高的聖人、大清官,來淨化整個官場腐朽的氣息,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類似於泰西的教徒祈求神跡出現般的不切實際,因為貪腐從來不是道德敗壞的結果,而是權力的衍生品。
只能遏制,無法消滅。
而徐成楚給了一個公式:可追責性和權力尋租的空間成反比。
即可追責性越高,權力尋租的空間就越低,不允許責任的無限細分,進而降低追責難度、反腐成本,是反腐的關鍵。
度數旁通以來,大明在數理上突飛猛進,各種公式的出現,讓大明朝廷擁有了更多的工具。
「大宗伯,朕打算讓徐成楚做兩廣巡撫。」朱翊鈞斟酌了一番,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徐成楚待在反腐司有些浪費了,他在地方積累了足夠的經驗後,回京可堪大任。
徐成楚有大脖子病,做了手術之後,傷口依舊猙獰,姚光啟臉上有道疤,按理說,他們都比較丑,也就是貌寢,長得有點讓人寢食難安,不該高升。
朱翊鈞還小的時候,用張四維長得醜,阻止了他回到朝中。
但他是皇帝,就是這麼的雙重標準,那時候他還小,他當然怕被丑哭了,現在他長大了呢。
「臣來推舉。」沈鯉完全沒有任何猶豫,準備以閣臣的身份,擔保徐成楚巡撫兩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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