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長安侯熊廷弼
第1278章 長安侯熊廷弼
熊廷弼在江戶是寢食不安,主要是他的恩師張居正病故已經兩年之久,他卻因為戰事不得回京,即便是德川家康已經無力繼續作戰,但小規模的騷擾,他還是無法離開,整個江戶川終於安定了下來,他就迫不及待地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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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熊大是回不來的,因為要到八月份季風改變之後,他才方便回來,但大明部分快速帆船讓鐵馬上船後,大明才有了這種逆風而行的能力,他將乘坐飛雲號回京。
飛雲號是實驗艦的艦名,已經經歷了三代,這也是大明首艘鋼筋鐵骨銅蒙皮的鐵馬戰船。
因為煤鋼聯營的快速發展,松江造船廠試圖製造全鐵甲艦,不過沒有成功,但這番嘗試,還是讓大明的新船開始了全新的升級,鋼筋鐵骨,就是船體的框架為全鋼打造,而船體仍然是硬木銅皮,船隻的可靠性經過了三年的海測,完全可以用於實戰。
這東西還叫快速帆船,但和第一代快速帆船已經有了天壤之別,就像大明的九斤火炮,還是過去的名字,用量還是過去的用量,但氣密性、可靠性、開花彈的威力,都在這些年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京師和松江府的雜報眾多,這些報紙也立刻報導了此事件,對於熊廷弼的回歸,表示了熱切的歡迎,在滅倭期間,德川家康舉國進犯,熊廷弼在小田原城抵抗,倭國的壯丁死傷無數,倭國的局勢陷入了完全的崩壞。
「嘉靖倭患過去了這麼久,這幫筆桿子居然還這麼記仇。」朱翊鈞看完了這些雜報,全都是正面評價,沒有陰陽怪氣,沒有指桑罵槐。
大明這幫筆桿子,是不好管的,很多人都敢對皇帝哈氣。
比如皇帝這次推行政令失敗,這些筆桿子甚至還討論了一番,皇帝制定這番政令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些好高騖遠,從鄉野出發,是一種更加現實的選擇。
說得對,朱翊鈞也由他們講,不允許批評,任何讚美都沒意義。
敢陰陽怪氣威權皇帝,那現在這些對熊廷弼的讚頌,確實是真心實意,這傢伙真的在滅倭。
而雜報筆政們的起手式,就是談過去的嘉靖倭患,一談到這個就是恨得咬牙切齒,趁著大明虛弱的時候,倭寇給了大明一記狠的,過去了四十年又如何?該報的仇,一定要報。
「筆正多江南人士,家家戶戶都有血仇。」李佑恭非常理解,很好解釋,他們上一輩兒或者兩輩兒,死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
熊廷弼回京有一個案子要討論,江戶左衛指揮簽事張稟義,應天府人,世襲百戶,萬曆十三年從軍東征滅倭,留守石見銀山,跟熊廷弼一道鎮守石見銀山,有妻無子。
張稟義在小田原城之戰中,作戰英勇,披堅執銳,殉國就義,而他在江戶城購置了三名倭女為仆,名仆實為妾室,三位妾室皆有子嗣,現在的問題是,是否允許張稟義這些子嗣,世襲他的四品指揮僉事。
大明世襲可領俸,不視事,若考入講武堂,考校合格後才可領兵。
這件事需要五軍都督府會商,這件事麻煩在於迄今為止,張稟義仍未申報這些子嗣的籍屬。
按照大明軍例,軍將軍官都要在孩子出生的時候,向五軍都督府奏報子嗣情況,嫡長子是認證過的舍人」也就是法定繼承人,若有意外,則按序遞補。
普通軍士由屬地衛所管理,嫡子為正軍,親屬為余丁,也就是軍余。
而張稟義之所以不肯申報這些倭女子嗣的籍屬,族老們可不認倭女所出,張稟義也覺得自己還年輕,等過幾年江戶川安穩下來,他也能娶妾室生育,所以不急。
張稟義家裡是世襲百戶,他打了十五年仗,這份軍功讓他成為了世襲四品指揮僉事,如果朝廷也不認可這幾個倭女子嗣,世襲的待遇,就要給他弟弟或者他弟弟家中。
「還是等熊大回京後再說吧。」朱翊鈞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等熊廷弼本人回京說明情況。
這其實涉及到了海外駐軍子嗣是否可以繼承爵位、待遇等問題,需要熊廷弼回京後仔細溝通,才能做出判斷。
無論如何,熊大回京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兒。
「金革無辟。」朱翊鈞嘆了口氣,熊大至今仍未娶妻,他已經三十歲了,十幾歲的時候不急,等去了江戶川,就一直因為征戰,沒有成婚,沒有娶妻,不代表沒有子嗣,和張稟義一樣,有幾個倭女妾室伺候,有三兒四女。
但正妻之位一直懸而未決,熊廷弼遲遲不願結婚,這要怪大明皇帝朱翊鈞,熊廷弼十歲起就被皇帝叫做熊大,入張居正門下,成為了天子同門師兄弟,十六歲三箭定陰山,就已經是悍將之列,所有人都知道他前途廣大。
事實也是如此,去了倭國,從總督做到了長安伯,這次回京,按照皇帝的許諾,此戰若勝必封侯,小田原城是熊廷弼打贏了,等到熊廷弼回到大明那一刻,他就是長安侯了,這是世侯,子嗣可以繼承。
也就是說,熊廷弼將會是大明自洪武、永樂之後,最年輕的侯爺,還是自己打出來的侯爺。
這些年,他的階級一直在快速爬升,從窮民苦力,到官選官,再到世襲官,再到世侯,也一直有人為熊大介紹,但這剛有點眉目,那邊就升了官兒,這立刻有點門不當戶不對。
趁著這次熊廷弼回京,皇帝的打算是,給熊廷弼賜婚,先問本人意願,如果他自己沒有合適的人選,那朱翊鈞就要安排和皇室聯姻了。
依舊是皇長子朱常治前往密州市舶司迎歸,只不過這次多了個潞王,潞王是大明的自由人,只要不扯旗造反,真的是為所欲為,想幹什麼幹什麼。
隨行的還有禮部尚書、兵部尚書、內官監太監張進,張進前往宣旨,兌現皇帝的承諾,封熊廷弼為侯爺。
皇帝和二十八年前沒有區別,既然做了承諾,就會履約。
熊廷弼抵達密州市舶司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初三日,寒風呼嘯,但膠州灣的水面並未結冰,船隻依舊可以順利駛入停泊,船隻停靠的時候,排列在港口的十八架禮炮開始轟鳴。
跟著熊廷弼回來的軍將、軍兵被這禮炮嚇了一跳,不是他們膽怯,這是本能,大明的炮聲多數是煙花,用於慶賀,可在小田原城血戰這三年,每一次炮響,都會有人死去。
禮炮轟鳴之後,鑼鼓聲、號角聲開始響徹整個膠州港,而張進捧著聖旨,踩著棧橋走上了飛雲號。
「長安侯熊廷弼接旨。」
「臣接旨。」熊廷弼率領軍兵,迎接聖旨。
等到小黃門拉開了犀角軸一丈錦緞聖旨後,張進才往前一步走,大聲地喊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嘗聞有功必賞,有勞必酬,此聖王之制也。長安伯熊廷弼,少負奇志,勇略兼人,十歲即入先生門下,英姿卓犖,先生有言,必是國之干城。」
「萬曆八年,年方十六,率孤軍深入北山,三箭定陰山,剿滅山匪三千餘眾,遂靖北疆,名動天下。」
「萬曆十六年,東征凱旋,廷弼再請纓從征,提偏師渡海,連戰連捷,倭寇喪膽。既下石見,鎮守銀山,十年之間,礦脈不竭,課銀充盈,歲入百萬以資國用。」
「及開設江戶總督府,廷弼總督江戶軍兵民事,披荊斬棘,築城立制,布威德於東海。德川家康傾國之兵來犯,小田原城下,血戰三載,烽火連天,士不旋踵,卒能摧其鋒銳,全我疆土。」
「今江戶川已固若金湯,環太商盟,萬里往來,皆賴此城為補給之樞。」
「夫以少年從軍,白手取侯,二十載間,身經百戰,未嘗敗績。開疆拓土,揚我國威於海外,國之干臣也。」
「茲特晉封熊廷弼為長安侯,食邑兩千戶,世襲罔替,賜丹書鐵券,藏於太廟,與國同休。仍總督江戶諸軍事,節制東洋各衛。」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金戈鐵馬,始見壯士肝腸。朕不負卿,卿其勉之。」
「累朝成憲,布德施惠,昭告天下,咸使聞知。」
「欽此。」
一本帶犀角軸的聖旨,顯然是大事裡的大事,熊廷弼能以三十歲的年紀,白手取侯,不亞於當初岳飛三十歲建節,岳飛三十歲成為節度使,是兩宋最年輕的節度使了。
少年建節封侯,並非什麼好徵兆。
所以朱翊鈞特別在昭告天下的聖旨里加了一句,朕不負卿,卿其勉之,朱翊鈞不是完顏構。
熊廷弼穿上了青底金線繡麒麟補的大紅袍,大紅袍為羅綢,圓領右衽,袖寬三尺;帶二十,兩鞞尾,金鑲玉的玉帶;帶籠巾七梁冠,領黃、白、赤、玄、縹、綠六彩大綬。
玉帶橫腰,綬則垂降,它是懸掛於腰間、垂至膝下的彩色絲織大帶,表示武勛。
只是這衣服,有點大了。
熊廷弼想到了喜歡給人發不合身衣服、鞋子的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很喜歡這種小把戲,忠誠度測試,而他剛回京,就穿了一件寬大的大紅袍。
熊廷弼不相信是皇帝要搞忠誠度測試,他太了解自己的師兄了,就不是這種人。
「換。」張進打眼一看,有點大了,立刻招人來換。
熊廷弼一看,好傢夥,陛下居然準備了足足七身相同的衣物。
「咱家離京的時候,陛下專門叮囑過:熊大征戰在外,打起仗來,顧不得吃飯,這體態必然改變,所以陛下準備了足足七套衣服,果然,長安侯瘦了許多,可見這征戰,是真的熬人。」張進解釋了下為何準備了這麼套。
下船的時候要得體,這是禮。
戚繼光有糖毒之症,也就是消渴病,凡是將領,或多或少都有這種病,不打仗的時候,拼命地暴飲暴食,攢夠了脂肪,吃出了將軍肚,在打仗的時候,吃不上飯就消耗這些脂肪,只要征戰時日一多,糖毒就是必然。
那鐵馬蒸汽壓力太高還會被拉爆缸,機器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連大醫官都認為戚繼光被糖毒折磨之下,恐怕天不假年,這病在眼下根本沒得治,而戚繼光本人卻戰勝了消渴糖毒,而代價就是始終處於飢餓狀態,這便是毅。
陛下記得,所以準備了多套衣服,陰謀詭計試人心,是極端愚蠢的行為,這人心根本經不得試。
「謝陛下隆恩。」熊廷弼覺得今天風很大,陛下還是那個陛下,沒有因為他離開多年,就對他有過任何的疑慮,如此君恩,唯有以死相報。
熊廷弼斟酌了一番說道:「張大伴,敢請問,此番封侯,是否讓陛下為難?大臣們可有人反對?陛下聖眷如山如海,我在海外也曾聽聞,陛下如此聖眷,招致大臣們疑慮。」
熊廷弼也不知道,為何陛下對他如此的偏私,這種偏私,已經超出了對同門師兄弟的照拂,而這種偏私,他自己都感覺到了,大臣們也問過。
三十歲封侯,骨鯁正臣一定要問一句:皇帝是不是因為偏私而封?軍勛當酬軍功軍勞,若因偏私而封,便破壞了軍勛恩賞的嚴肅性。
一如武則天給唐高宗李治上了天皇大帝」的諡號,這皇帝諡號算是徹底廢了。
「長安侯多慮了,此番建功封侯,大臣並無疑慮。」張進似乎想到了非常好玩的事兒,露出了個笑容低聲說道:「現在首輔、次輔,閣臣廷臣、京堂百官,正在跟陛下吵架,吵的內容,不是該不該封侯。」
「大臣們希望長安侯能留在京師,自從先生走後,大臣們人人如履薄冰,那日子是真的不好過啊。」
「他們希望長安侯能留在京師,多少勸一勸陛下。」
熊廷弼的軍功無人質疑,就小田原城一戰,殺掉的倭國壯丁,引發的倭國結構性崩潰,倭國最少五十年才能緩過來,這還是沒有外力干涉之下的自然恢復。
大明東有江戶總督府,西有長崎總督府,根本不可能給倭國這個機會,倭國已經死了,只是屍體需要一段時間腐朽罷了。
滅國之功,給個侯爵,那都是因為熊廷弼還年輕。
朝臣們希望熊大留下,適當的時候,出面保護下大臣們,陛下他越來越無情了。
「活該。」熊廷弼聽聞,思索了良久,給了兩個字的評價,留不留在京師,他聽陛下的話,但大臣們的遭遇,他覺得一點都不冤,覺得張居正走了,陛下就好欺負了?
熊廷弼穿上了大紅袍後,才下船,覲見了太子和潞王殿下,而後乘火車一路北上,返回京師。
「父皇有意賜婚,長安侯可有屬意之人?」太子朱常治和熊廷弼坐在一起,詢問著熊廷弼的意見。
「陛下聖恩浩蕩,臣未有屬意之人。」熊廷弼搖頭,他在倭國那都是侍妾。
其實張居正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他考中進士後,張居正就在張羅此事,師父師父,亦師亦父,熊廷弼的父親是鄉野之人,這門當戶對,張居正給熊廷弼找了幾個朝官適齡女兒。
剛有了點眉目,熊廷弼去了倭國,這一耽誤,耽誤到了現在。
「太子千歲,陛下賜婚何許人也?」熊廷弼有些疑惑地問道。
朱常治面色複雜地說道:「舍妹三公主朱軒姝,芳齡二十,賢良淑德,可為良配,不瞞長安侯,此乃無奈之舉。」
皇帝和熊廷弼是同門,也就是同輩,結果皇帝想要賜婚,卻發現連個合適的賜婚對象都沒有。
先帝的兄弟們都已去世,也沒留下子嗣,先帝留下的兩個閨女也在萬曆十五年前成婚。
賜婚公主,輩分稍微有點亂了。
禮部非常不滿,天大地大輩分不能亂,甚至提出了讓皇叔朱載領養一個義女,嫁給熊廷弼,結果皇叔朱載根本不理禮部請求。
長公主朱軒嫦嫁給了殷正茂的三子殷宗信,而二公主朱軒許婚李成梁五子,吉林將軍李如梅。
最終皇帝確定了王皇后的女兒,三公主朱軒姝。
「臣叩謝聖恩。」熊廷弼在海外飄了十多年了,他對這些輩分不在乎,而且在他心裡,皇帝和張居正幾乎是同等的長輩。
他可是親眼見到過無數次,陛下和張居正吵架的場面,很多時候,張居正都吵不過陛下,而且很多道理,都是陛下教他的。
他知道皇帝有意在推行武勛聯姻之事,自然要遵循號令行事。
武勛也需要皇親國戚這層身份來自保,否則興文武之風一起,萬曆建勛功臣,很難說能保全自身。
他明年四月份才會再次返回江戶,這段時間足夠造小人了,他對三公主的印象,還是十六歲從陰山回來的時候,三公主隨扈陛下到全楚會館,二人見過一面。
「是三妹主動求來的。」朱常治透露了一點點消息。
皇帝一問,三公主立刻跑去了御書房求父親賜婚,從小到大,三公主幾乎是聽著熊廷弼的傳奇故事長大的,三箭定陰山,哪怕是說書人誇大其詞,也是大英雄了。
熊廷弼斟酌了一下搖頭說道:「怕是要讓三公主失望了,我不是故事裡的那個熊廷弼,有些太誇張了。」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熊廷弼已經過了那個相信自己勇力可以改變世間的年紀,他有今日這番成就,陛下的偏私、大明的支持才是關鍵。
「長安侯過謙了。」朱常治有些感慨,這些有軍事天賦的傢伙,都這樣,戰功赫赫,還一直如此的謙虛!
還有老四朱常鴻,也是這個樣子,說起自己的軍功,就是沒有大明鼎盛,何來軍功可言的說辭。
熊廷弼笑了笑,太子類父,對軍事方面不是很擅長,打仗這種事,沒有一個靠譜的朝廷,軍事天賦再突出,也只會活成悲劇而已。
陛下也是如此,對軍兵格外的寬厚,卻從沒想過,萬曆振武之前,大明的武夫是什麼樣的處境,連飯都吃不上的日子,也就過去了二十多年而已。
熊廷弼在通州會同館驛住了一天,沐浴更衣後,第二天來到了承天門前,今天陛下要開皇極殿大朝會,迎接熊廷弼的歸來。
「我回來的時候,可沒這麼大的場面,哥就在御書房的西花廳,接見了我這個親弟弟呢。」朱翊鏐看著錦旗招展,文武百官恭候在丹陛之下,緹騎著飛魚服肅穆而立,嘖嘖稱奇的對著熊廷弼說道。
這是皇帝給予遠征將士的尊重。
朱常治聽聞,樂呵呵地說道:「皇叔要是不揍翰林,父皇怎麼可能不開皇極殿,章程都安排好了,皇叔回京就大鬧翰林院,還怎麼開?」
「啊?」熊廷弼愣了下,這潞王回京就揍人?不過也的確是潞王能幹得出來的事兒。
朱常治把經過仔細講了講,那可是真的打掉了四位講筵學士的大門牙,這事兒還挨了皇帝的訓斥,講筵學士又不出海,只是教育太子不要為所欲為,變成潞王那樣的人。
「打得好。」熊廷弼如此評價,該打,教育太子不要胡作非為,當然是對的,但把沒有經過證實的事兒拿出來說,治一個蔑視宗親的罪,不過分。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該揍他們一頓,讓他們嘴欠!」朱翊鏐聽聞,立刻哈哈大笑了起來,終於有人理解他了。
熊廷弼十分肯定地說道:「我回頭,我也找個由頭,打他們一頓,腹誹聖君這由頭就不錯。」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好小子,熊大,我認可你!」朱翊鏐聽聞,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這熊大是個進士,朱翊鏐還以為他會哐哐哐說一大堆的酸詞,告訴他這樣做不對,結果熊大也要揍人,這就是好熊大了。
熊廷弼要打賤儒,因為他有闖禍的需要。
朱翊鏐打賤儒這件事,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可不是臨時起意的胡鬧,因為潞王有大功,他要犯一些錯誤,不讓朝臣們有什麼奇怪的想法。
而熊廷弼也要犯一些讓皇帝能夠一下抓得住的錯誤,這也是為了自保,自污是自古以來悍將們的自保手段,授人以柄,皇帝隨時可以拿這件事說事。
戚繼光的大將軍府也有惡名,大將軍府那個黃公子,在京師的名聲可不太好,不知內情的人,還為這事兒彈劾過戚繼光。
誠然,英明神武的陛下,不需要這些把戲來維持關係,但陛下不要,臣子要做,這就是千年以來的君君臣臣。
朱常治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意識到,皇叔為何要打那些賤儒了,就是為了闖禍。
「請潞王、太子、長安侯覲見。」一排排的小黃門將天語綸音傳下,熊廷弼三人結束了交談,走入了承天門,走過了金水橋,進入了午門,拾級而上穿過了皇極門,走過了群臣,來到了丹陛之下,再請再拜後,走入了皇極殿內。
「臣熊廷弼,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熊廷弼行五拜三叩首大禮覲見。
朱翊鈞站起身來,從月台上走下,來到了熊廷弼面前,扶他起來,才說道:「昔先生、戚帥有言,熊廷弼有安邦定國之才,今日長安侯冠帶在身,終究是沒有辜負先生的期許。」
大臣們叫張居正元輔帝師,叫他文正公,而朱翊鈞一直以先生二字稱呼,這是習慣,也是他的尊重。
「未能在先生膝下盡孝,臣羞愧難當。」熊廷弼說到了張居正,虎目通紅,張居正已經過世兩年,他才回京,還未能到金山陵園進香。
「等下了朝,朕陪你一起去。」朱翊鈞拍了拍熊廷弼的胳膊,笑著說道:「先生知你這番成就,也只會欣慰。」
在張居正身邊伺候的人很多很多,能在外征戰沙場,滅掉大明心腹大患的帥才,少之又少。
大朝會本就是為示尊重,且只有熊廷弼回京這一件事,皇帝再次恩賞後,大朝會便散了,而皇帝領著熊廷弼、太子、潞王、大將軍李如松,去往了金山陵園進香。
朱翊鈞坐在大駕玉輅里,對著熊廷弼說道:「先生自萬曆二十年致仕後,就一直在種地,只有文昌閣外那三分地,先生心思重,他不信旁人,非要親眼看著才放心,他種的是番薯,他還要確認新的番薯種,究竟能不能種,有沒有那等產量。」
「後來,三分地種不動了,連南巡隨扈朕左右,都做不到了,連最愛的遊山玩水,也做不到了,連書都寫不動了,就躺在那顆朴樹下,坐在躺椅上,看游守禮和安國公府的人種那些番薯。」
「每次豐收,先生就很高興的像個孩子,對游守禮說:這萬曆維新唯兩件事,一農改,二開海,別無他事。」
農改包含了農學院、寶歧司育種推廣番薯、清丈還田營莊等事兒,開海就是白銀和以外貿為主的新經濟模式,這兩件事,給萬曆維新帶來了物質基礎,讓一切的政令,不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張居正身體不好,是一點點失能的,皇帝也看在眼裡,沒有什麼陰謀詭計。
「一直到走,先生心心念念都是江山社稷。」朱翊鈞看著窗外,略有失神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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