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這合乎周禮嗎?


  第1279章 這合乎周禮嗎?

  熊廷弼從皇帝陛下身上學到了一件事,就是從不內耗,與其自己生悶氣,不如讓別人發狂,這就是熊廷弼從皇帝身上學到的東西,所以他的性情變得豁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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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早時候,他比較斤斤計較,尤其是在全楚會館求學的時候,因為家庭貧困卻深受皇恩,很多會館的學子都對他避而遠之,少年天才的光環實在是讓人望而生畏。

  他那時候就很喜歡內耗,後來看陛下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發現內耗無用,不如讓別人內耗。

  「陛下節哀。」熊廷弼對張居正的離去十分悲傷,但是他很清楚,先生走得很心安,心心念念的萬曆維新,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人亡政息。

  這是張居正一生最大的豪賭,賭輸了,皇帝不明事理,人亡政息,對他展開清算,他的一切努力化為夢幻泡影;

  賭贏了,大明再次偉大,輝煌兩百年,而後在周期之下,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成為歷史長河中的一塊頑石。

  毫無疑問,張居正賭贏了,所以他可以含笑九泉,那麼活著的人,就沒必要為了他的離去,而過分悲傷。

  熊廷弼在張居正的墓前駐足進香,張居正的墓在左邊,正在營建中的皇陵在中間,而右邊是已經建好還沒有啟用的墳塋,顯然是戚繼光的墓地,顯而易見,整個陵園裡,皇帝最大,張居正和戚繼光分列左右。

  「陛下,臣不悔。」熊廷弼等待三炷香靜靜地燃燒完之後,對著陛下如此說道。

  在香火裊裊升起的時候,他在回憶自己的過去,而後得到了一個十分肯定的答案。

  他問心無愧,他不悔,因為不悔,所以他十分的豁達。

  他不後悔前往陰山剿匪、不後悔前往石見銀山鎮守、不後悔創建江戶總督府、不後悔組建漢姓干武衛、不後悔在小田原城的浴血拼殺、不後悔因為常年征戰耽誤婚事。

  他審視了自己的過去,他沒有辜負大好年華,沒有虛度光陰,沒有辜負先生和陛下的期許。

  所以,他不後悔。

  「朕亦不悔。」朱翊鈞笑著說道。

  除了偶爾會有些急功近利導致步子有點大,好高騖遠制定了一些不合時宜的政令外,他沒什麼後悔的事兒,他發現步子邁大了,自己會改,甚至不用群臣去說教,這可能是群臣一直比較信任他的緣故。

  知錯能改,對於普通人尚且是難事,對於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而言,就更難了。

  「王文成。」熊廷弼對從祭第一的王崇古,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這個僭越主上威福之權,擅用金字誥命、甚至意圖染指京營的次輔,哪怕是功勞極大,必須要葬入金山陵園,也不該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他必須在這個位置。」朱翊鈞當然看出了熊廷弼的不滿,但只有王崇古在這裡,金山陵園的評價才公正客觀。

  因為他是個奸臣,但功業足夠的大,從洪武軍屯衛所、永樂住坐工匠制上長出來的官廠制,就是他的功績,只要官廠還存在一天,就沒有人能夠質疑他的功績,只能攻擊他的道德,而他又沒有道德。

  王崇古在這裡,代表了金山陵園對人的評價,是以大明江山社稷為重,而非以帝王為重。

  「那他也太靠前了些。」熊廷弼嘆了口氣,功績他認可,可這人在這裡,他不是很認可。

  朱翊鈞笑了笑,不再說話,其實熊廷弼是有些不服氣,他想在這裡。

  很正常,進不了金山陵園的想進來,進得來,就想著靠前點,這眼看著能進來了,他還這麼年輕,自然想往前走一走。

  可王崇古這位置,是朱翊鈞這個維新頭子,和保守派爭鬥的結果,即大明利益高於一切,高於皇帝本人利益的鬥爭。

  朱翊鈞在宮裡為熊廷弼大宴賜席,宴請了歸來的將士,大宴賜席之後,朱翊鈞留下了熊廷弼仔細聊了下關於張稟義那幾個倭女所出子嗣的問題。

  情況和皇帝想的略微有些出入,張稟義這位指揮金事,沒有報聞他的子嗣情況,原因沒有那麼複雜,既不是害怕朝廷忌憚、疑惑他心懷二心、也不是殖民者不可避免的本地化、族老不認,這些情況統統沒有。

  朝廷不會忌憚,也沒人會覺得他想做倭國的山大王,至於族老們,恨不得把他的名字掛在牌坊上,倭患對應天府的衝擊也很大,張稟義是到倭國滅倭的英雄。

  只是因為張稟義比較忙,把這事兒給忘記了。

  江戶總督府從開闢到建立,從來沒有一天的空閒時間,激烈的鬥爭從頭到尾,渡洋入川的漢民與本地倭人的矛盾、土地生產資料歸屬的矛盾、武士和窮民苦力的矛盾、干武衛營造等等現實問題。

  只有置身其中,才會忙得腳打後腦勺,忙到忘記。

  張稟義其實也報聞過兩次,但都因為戰事而沒能順利傳遞出去,連熊廷弼都在戰事最危急的時刻,和大明斷了足足半年的聯繫,德川家康舉國進犯,大明守軍的確是捷報頻傳,但打起來還是相當艱難,壓力極大。

  張稟義在倭國一共有三兒兩女,長子病逝,其他人都被熊廷弼帶回了大明接受教育。

  「陛下,賜婚的事兒,三公主可知我在倭國亦有侍妾?」熊廷弼說到這個就有點頭疼,他去倭國的時候,皇帝還沒有推動和武勛聯姻之事,他也沒想到自己會有被賜婚的一天。

  他是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也會焦慮,也會不安,也會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像是全晉會館那本被翻閱到折角的金瓶梅一樣,他是個人,那些傳奇故事裡,把他塑造的有些太過於偉岸了些。

  「臣回到江戶,即打發掉這幾個侍妾便是。」熊廷弼吐了口濁氣,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人之常情,長安侯此言差矣,就不用打發了,朕若是賜婚,陷你於不義,好事變壞事,豈不是朕的過錯?說是江戶總督,何嘗不是倭國國王?」朱翊鈞搖頭說道。

  熊廷弼這幾個侍妾,朱翊鈞是知道的,有兩個是在石見銀山的時候進的門,在毛利輝元咄咄逼人的時候,和熊廷弼一起堅守了石見銀山,另外還有三個是在江戶城納入門中。

  熊廷弼在倭國的主要身份,就是倭國的國王,回到大明才是張居正的門生、大明的進士、長安侯、皇帝的女婿等等。

  他擊敗了德川家康後,就已經是實際上的倭國國王了,整個倭國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攔他的腳步了,他只需要積蓄幾年的力量,就可以率領十武衛西進,攻占整個倭國,已經完全掌握了戰略主動。

  如果以王」這個身份看待熊廷弼,就可以理解為何朱翊鈞不介意這幾個侍妾了,王沒有繼承人會非常麻煩。

  他要在江戶乃至倭國實現統治,必然要安撫這些倭人,而他的身邊有幾個倭女侍妾,是一種態度,有利於建立統治。

  這其實也是大臣們和皇帝爭論的關鍵,要不要讓熊廷弼成為倭國的王,如果這次繼續放歸,他回到倭國,成為實際上的倭國國王就是必然,如果不放歸,就還是大明賢臣。

  這其實也是個路線的選擇,放歸代表著繼續滅倭,不放歸,就代表對倭國的征伐,到此為止,倭國的人口結構已經被打崩潰了,至少百餘年內,對大明沒有威脅。

  而朱翊鈞的選擇一如既往,滅倭,他從來都不是開玩笑,從當街手刃陳有仁之後,他就一直在滅倭。

  大丈夫的概念里,大丈夫有自己的責任,這幾個侍妾也是他需要肩負的責任之一,皇帝賜婚,熊廷弼驅逐、殺死這幾個侍妾,就是陷熊廷弼於不義,這不是朱翊鈞的打算。

  「姝兒其實也不是很在意。」朱翊鈞又解釋了下,三公主又不是個糊塗蟲,熊廷弼又不需要以馬都尉為貴,他首先是赫赫軍功以武建勛的長安侯,才是馬都尉。

  「臣遵旨。」熊廷弼再拜,領了聖旨。

  長公主朱軒嫦在馬尼拉給殷宗信張羅了三個妾室,殷家要世代鎮守呂宋,沒有足夠的子嗣,很容易出現許多的問題。

  朱翊鈞不是喜歡內耗的人,他既然選擇了開海,再設諸侯藩籬以安海疆,就不會左顧右盼,徒生煩惱,要用諸侯的眼光看待這些海外侯爵,而非用千年以來的君臣關係。

  「熊大啊,說起來,朕有個疑惑,十武衛就沒人懷疑你的用心嗎?」朱翊鈞有些疑惑地問道。

  熊廷弼之心昭然若揭,在整個小田原城合戰的過程中,熊廷弼率領的京營銳卒,隨時都能離開,而且出手次數很少,總是讓十武衛出擊,這一戰,不僅打崩了德川家康幕府的人口結構,也打崩了江戶川的人口結構。

  沒有足夠的壯丁,就養不起足夠多的人,所以,大明渡洋進入江戶川的漢人就多了起來。

  十武衛人人是傻子嗎?這麼昭然若揭的心思,居然沒有人造反。

  「陛下,此事說來話長,容臣細細道來。」熊廷弼開始自己說明,為何漢姓十武衛沒有造反,他的心思,仗打到後面,基本上就已經是路人皆知的地步,部分十武衛非常不滿京營銳卒鎮守天守閣不出,讓戰事陷入了焦灼和泥潭。

  而他也用一場一錘定音的大勝,打破了所有的質疑之聲,爭取作為一個人活著,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這就是血稅,不交血稅,只想著王化的好處,怎麼可能?

  連朝鮮都要交血稅,在朝鮮敲山城那些烏龜殼的時候,朝鮮人也是交了血稅。

  自己都不去爭取,大明就是真的天兵天將,也救不了他們,雞蛋從內部打破是新生,從外部打破是食物,當然,前提是這個雞蛋是有種的。

  「他們是漢姓十武衛。」熊廷弼給出了第二個理由,他到江戶的時候,也感到十分的震驚!

  這些倭人居然人人都沒有姓氏,只有各種各樣的名字,而他們第一次擁有姓氏,還是熊廷弼到了之後才賜予的,有了姓氏,才算是有了一個人。

  「在倭國,尤其是江戶地方,田土歸武士所有,甚至部分的武士,也沒有姓氏。」熊廷弼又仔細說了下倭國的一個特殊群體,小姓眾,不是所有的武士都有姓氏,有些需要依附於旗本武士,才能擁有自己的姓氏。

  而很多小姓眾,為了獲得姓氏,不得不做這些武士的男寵,即便如此獲賜的也是苗字,而非姓氏。

  在倭國,氏為大名以上所獨有,姓標誌社會的地位,苗字則為分支的標識,氏、姓、

  苗字是一種特權。

  「朕,不是很理解。」朱翊鈞沒去過倭國,他坦言,他還是不知道熊廷弼在江戶川賜姓的意義,一個姓氏,就值得拼命了嗎?

  熊廷弼不知道如何進一步解釋了,是皇帝不夠英明嗎?完全不是這樣,而是中原這片地方,早就上下搖勻了。

  中國歷史上王朝更迭頻繁,每次改朝換代之後,都是一次上下搖勻的過程,三五百年都得來一次,搞得誰都不能玩血統論。

  大明就不是很理解泰西人,如果說大明沒有開海,不聞王化,不知道近親的危害,可大明開海都二十八年了,大光明教都傳遍了整個泰西,王室早就知道了近親的巨大危害,費利佩更是付出了子嗣全無的代價,哈布斯堡下巴是一種近親病,下巴顯著突出、嘴唇外翻、牙齒無法閉合等等。

  但費利佩還是給自己那個有點蠢笨的兒子,安排了近親。

  因為在泰西那種社會結構下,泰西人只能玩血統論,或者說,在沒有徹底上下搖勻的社會結構中,就只能以血統統治。

  倭國的氏、姓、苗字,本社那就是一種血統論的衍生物。

  熊廷弼想了想說道:「陛下,鳥羽天皇是白河法皇的孫子。但白河法皇與自己的孫媳藤原璋子私通,也就是鳥羽天皇的正妻中宮,生下了崇德天皇。」

  「所以,崇德天皇名義上是鳥羽天皇的兒子,但實際上是鳥羽天皇同父異母的叔叔。

  「」

  朱翊鈞眉頭緊蹙地說道:「你等會兒,等會兒!」

  熊廷弼為皇帝陛下帶來了一點點小小的蠻夷震撼。

  「崇德要叫鳥羽爹?」

  「是的。」

  「鳥羽要叫崇德叔叔?」

  「陛下聖明。」

  「這合乎周禮嗎?」

  「倭國沒有周禮。」

  一番問答之後,朱翊鈞沉默了許久,他算是聽明白了熊廷弼講的東西。

  氏、姓、族等,是分封建國體制下血統論的衍生物,這就不難理解為何漢姓十武衛會悍不畏死了。

  子孫後代這些,都太遠了,太宏大了,對於十武衛而言,作為一個人活著,每多呼吸一下,都是賺的,這才是關鍵。

  朱翊鈞當然難以理解這些,他是熊廷弼的師兄,要給熊廷弼賜婚,這輩分有點亂了,禮部都跟皇帝吵吵了很久,其實按照大明禮法,君父君父,這賜婚完全是說得過去的,輩分也不是很亂,但禮部還是覺得不太好,想讓德王認個義女。

  別說這種叔叔叫侄子爹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大明還是太文明了。

  熊廷弼陳述了好幾條理由,姓氏是一方面,土地歸屬是另一方面,律法上變得更加公平,平民和武士之間的田土糾紛,總督府會中立判決等等,都讓漢姓十武衛有拼命的理由。

  至於他這個總督騰籠換鳥的心思,倭人反而不是很在意,熊廷弼是大明派來的總督,大明要是沒有目的,這些江戶川的人,反而要患得患失了。

  有收穫自然要有付出,這是一個很公平的交易。

  熊廷弼告知了皇帝他的安排,他會前往金山陵園,按照大明律規定,為先生守靈二十七天,在年後迎娶公主。

  「去吧。」朱翊鈞允許了熊廷弼的想法,張居正對他恩重如山,陳大壯也曾經為凌雲翼守靈,合乎禮法。

  朱翊鈞等熊廷弼退下後,把去上香耽誤的奏疏拿了出來,這還沒看兩本,一個小黃門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

  「陛下,長安侯他——長安侯他去了翰林院,把那幾個翰林、講筵學士又揍了一頓。」小黃門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這才過去了多久,傷還沒養好,又被揍了。

  「還有潞王殿下,跟著一起去的。」小黃門終於喘勻了氣,才如此說道。

  「額——算了,就當熊大和潞王溝通感情了,畢竟都是環太商盟的諸侯。」朱翊鈞覺得這幾個翰林也是夠倒霉的,大家都這麼說,講筵學士只是不想太子變壞。

  潞王都不敢讓太子跟他學,說金山國這種開闢之地才用到的招數。

  潞王和熊廷弼還要離開大明腹地繼續開拓,這個委屈,這些個講筵學士只能生受了,親疏有別、輕重有分,顯然對於大明、對於皇帝,潞王和熊廷弼更加重要一些。

  「今年田賦商稅合計,8778萬銀,比去年增加了足足820萬銀的歲入。」朱翊鈞拿到了戶部大計的帳目,今年歲入增加了10.3%,在去年稅賦穩定的前提下,增長如此之快,超過了皇帝的預期。

  大宗伯估計,萬曆三十年,大明的歲入將正式突破一億銀的大關。

  「陛下,這大計帳冊有問題?」李佑恭察覺出了皇帝的異常,以往大計報帳,皇帝都很欣喜,陛下愛錢這事兒不是什麼秘密。

  「文定公王國光在的時候,對朕說過一句話:種一棵樹最好是在十年前,其次就是現在。」朱翊鈞放下了戶部的大計帳目,帳目沒有任何的問題。

  「所以,今日之果,昨日之因,回頭看,今天有如此的歲入,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萬曆維新這棵大樹,已經種了三十年了,道理是相同的,我們現在不以為意的隱患,十年之後,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朱翊鈞並不是心情不好,成果有多輝煌,埋下的隱患就有多大。

  李佑恭聽懂了,皇帝陛下是一個非常擅長自省的人,面對這些輝煌成果,陛下非但沒有自傲、滿足,而是自省,是不是有大明仍然沒有察覺的隱患。

  作為大明皇帝,自然要慎重,無法像潞王那樣隨心所欲。

  「被金錢所擊敗。」李佑恭提到了一點,他覺得這是巨大隱患。

  事實上,在之前暫停禁婚嫁奢靡之風的廷議上,李佑恭是支持侯於趙的意見,一以貫之的做到底,凡事都要付出代價。

  「陛下,臣有話要說,這金錢的異化無孔不入,無所不在,對無限制利潤的追求,驅使著所有人不斷地成為金錢的信徒,而過去固定的、神聖的關係,也會被動搖甚至是被破壞。」

  「金錢的異化已經在婚嫁展現出了它無所不能的威能,它撕下了家庭所有的溫情,將家庭的關係異化為了純粹的金錢關係。」

  「人和人之間,除了冷酷無情的金錢來往,就再無其他關聯,這還叫一個家嗎?」

  李佑恭對這件事的態度十分的明確,婚嫁奢靡之風的危害,比想像的還要可怕,因為他是個宦官,他不會成婚,他是局外人,他更能看清楚,這種異化的危險程度。

  當婚姻要用金錢去明碼標價的衡量時,那還有什麼關係可以穩固呢?家,是社會的最基本單元。

  「溺嬰啊。」朱翊鈞吐了口濁氣,開口說道:「朕知道,所以朕願意讓姚光啟試試。」

  「是。」李佑恭聽到了溺嬰這兩個字,閉目片刻,也是搖了搖頭,這不是一道聖旨可以解決的問題,姚光啟的奏疏,已經說的很明白了,這不怪城裡人愛算計,是社會的結構逼著城裡人不得不算計。

  「十年期盼,天涯咫尺,同胞好似搖錢樹;一朝相逢,咫尺天涯,骨肉竟像陌路人。」朱翊鈞感慨了一句,他真心期望姚光啟可以成功。

  姚光啟沒有任何的行動,就像是沒有從皇帝這裡領到這份差事一樣,似乎那本奏疏是安慰陛下,只是提供了一個可能性,而非實踐。

  他確實沒有行動,因為他要謀而後定,他思索了許久完善了自己的想法和制度後,找到了高攀龍。

  要說服鄉野之民,陛下的聖旨是一方面,但聖旨歸聖旨,移風易俗、教化之事,不僅只靠聖旨,高攀龍寫了一個戲文,陛下聽過,這個戲文寫的很好。

  「當真是稀客稀客,大鴻臚來訪,真的是讓寒舍蓬畢生輝。」高攀龍聽說姚光啟來訪,那真的是受寵若驚。

  都是五品博士,但他這個五經博士和格物院的格物博士們還是有極大差距的,說穿了,他就是個意見簍子罷了,而姚光啟是大鴻臚,九卿之一。

  人在文華殿上參加廷議,他在雜報上跟人磨牙,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瞞高博士,此番前來,是來約稿的。」姚光啟說明了來意,他不太擅長寫戲文,讓他寫奏疏他是一把好手,但這唱戲,怎麼唱到人心裡去,才是關鍵。

  高攀龍一聽姚光啟的來意,立刻說道:「沒有問題,我這裡有寫好的。」

  高攀龍拿出了足足二十本的戲文,全都是一個和之前《雙緣錯》一樣的題材,金錢異化之下的悲劇。

  「我算是發現了,這聚談,跟那些個士大夫們喋喋不休,沒什麼用,還不如寫點戲文,勸勸百姓來得實在。」高攀龍想做事,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做意見簍子,跟風流名儒磨牙,他戰無不勝,已經沒意思了。

  一群五穀不分、五體不勤的傢伙,根本辯不過他。

  他有了新的追求!勸導百姓,戲文是他找到的最好切入口,鄉野之間的戲班子,往往沒人給他們寫戲文,好多戲文,都是幾百年沒有更新了。

  「這不是金瓶梅嗎?」姚光啟看了一本,有些驚訝地說道。

  「這是我寫的《金瓶梅續》,大俗即大雅,我以前也以為它是至俗之書,只是後來我發現,全然不是,這是世情。」高攀龍早些年對金瓶梅不屑一顧,淫邪穢褻之物而已,但現在,他不這麼認為了。

  以淫說法,描寫世情,他直接以此書為藍本,結合搜集到的二十多個素材,上至帝王將相、顯官小吏,下至走卒販夫,都飽嘗這金錢異化之苦,寫成了這戲文。

  「咦。」姚光啟看了兩段,發現了高攀龍這些個素材,都很眼熟,仔細看了才知道,這裡面有好多都是北鎮撫司督辦的案子,松江孫氏四子爭奪家產、德清徐氏滅門慘案、杭州蔡徐兩家十年纏鬥(907章)等等。

  顯然高攀龍為了這戲文,也是煞費苦心,甚至到北鎮撫司看過案卷。

  「冒犯了。」高攀龍有些尷尬,他其實也寫了點吳中姚氏的事兒,姚光啟身為長子,反而自立門戶,自己開了族譜,當年他帶著五十銀去山東,吃盡了苦頭,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銀子鬧得。

  「無礙。」姚光啟摸了摸臉上的傷疤,笑著說道:「你這些寫得很好,就這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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