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人倫喪失,禮崩樂壞


  第1280章 人倫喪失,禮崩樂壞

  《孟子·離婁上》有言: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也就是聚人而為家,聚家而為國,歷朝歷代的先賢們,對此都有類似的描述,早在兩千多年前,先賢們就已經意識到,家是社會的最基本單元,絕對不能繼續細分。

  《漢書》曾經精準地描述過,一旦家被切割、被異化、被解構的場面:借父耰,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

  意思是,把農具借給父親,孩子的臉上就露出施恩的神色;母親拿一下掃帚簸箕,立刻招來孩子的責罵。

  人倫喪失,禮崩樂壞。

  一旦家開始被瓦解,宗族、鄉約、家規、律法都會跟著一起瓦解,這些本質上是從家這片土地上長出的果實。

  道德從來不是憑空產生,它是人和人之間相處的人倫綱常,道德的種子在家的土壤里生根發芽,茁壯成長,田土變得貧瘠,道德的瓦解,會瓦解一切。

  對個人而言是溫情盡失,對倫理而言是教無綱常,對社會而言是秩序混亂,對帝國而言則是根基動搖。

  這就是皇帝、閣臣、廷臣們,一直想盡辦法糾正這一切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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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我們可以成功嗎?」姚光啟看著窗外,愣愣地出神,這麼多年,他第一次,如此地不自信,大明被金錢所擊敗,死於不義,簡直可笑。

  「很難。」高攀龍搖頭說道:「就像萬曆維新一樣,種一棵樹最好是在十年前,其次是現在,日後無論哪天必須要做,也是從此開始。」

  「誠如此。」姚光啟露出了個笑容,何必惶恐,每個人也就到這人世間走這麼一次,怎麼活著,該自己說了算。

  姚光啟在臘月開始了行動,他以鴻臚寺卿的名義,總領事務,下章各衙各司,要求把戲班子聚集在一起,學唱高攀龍這些戲本,高攀龍沒有用那些讓人看不懂的生僻字、生僻典故,用的是俗文俗語,唱的是世俗人情。

  在十分莊重的場合用典故、用生僻字,自然是為了顯得重視,而對萬民說的話,用這些生僻字、生僻的典故,完全是為了凸顯自己的不同,除了體現這些賤儒的傲慢之外,毫無作用。

  「好,還以為姚光啟啞火了呢!」朱翊鈞得知了姚光啟開始行動,對著李佑恭說道:「過年要唱大戲,就唱這《雙緣錯》,就唱這《金瓶梅續》,就唱這《繡球緣》,朕也去看,李大伴,準備好賞銀。」

  朱翊鈞打算用真金白銀支持,姚光啟便放心大膽地干,朱翊鈞在後面給衝鋒陷陣的勇士們撐腰,讓他們不用顧及身後的明槍暗箭,他都擋得下。

  朱翊鈞很少看鰲山燈火,也很少賞賜百藝,上一次還是王皇后生下了十四皇子,這一次朱翊鈞親自前往,是對姚光啟的支持。

  就靠他一個人,撐不起這大明江山社稷,需要上下一心,君臣一體。

  「只是這金瓶梅續,有些不大雅致。」李佑恭斟酌了一番,低聲說道。

  「大俗即大雅。」朱翊鈞滿不在乎地說道:「拿來戲本看看。」

  李佑恭慎重又慎重地拿出了戲本,呈送到了御前,他希望陛下能夠挺住,陛下接觸到的所有內容,都是雅致的、登大雅之堂的內容,但金瓶梅續,就不是這樣了。

  朱翊鈞看了一遍,面色複雜地說道:「確實不太雅致,就這麼唱吧。」

  高攀龍在遼東墾荒三年,他知道鄉野之間是什麼模樣,而朱翊鈞雖然也種地,但終究是霧裡看花,高攀龍是書香門第、舊文化貴人出身,這類的人,居然選擇這麼寫,一定有他的理由。

  就像朱翊鈞無法理解,為何廣州遮奢戶們,喜歡乘船到峴港找娼妓,出海不是辦正事、做生意,就為了找娼妓,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一個小黃門匆匆地走了進來,俯首說道:「陛下,德王殿下求見。」

  「皇叔來了?快請。」朱翊鈞聞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讓小黃門去請,還讓李佑恭泡了一杯好茶,宗室想要見到皇帝陛下,非常的困難,往往要很長時間的等待。

  可宗室里有兩個人,皇帝想見他們一面,卻比較困難,一個是皇叔朱載,一個是二皇子朱常潮,朱載堉沉迷於萬物無窮之理,對其餘庶務,漠不關心,而朱常潮則是沉迷於解刳之道,就過年回宮住兩天。

  「臣拜見陛下,陛下聖躬安。」朱載堉俯首見禮,他今年六十四歲,頭髮已經花白,鬍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也就是因為要面聖,怕被糾儀官扔出去,他才沐浴更衣,好好梳洗了一番,在格物院裡,他總是不修邊幅。

  「皇叔多禮,坐坐坐。」朱翊鈞笑著說道:「這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格物院若是缺錢就說話,這今年剛剛大計,明年的度支還沒做,朕可以先行撥付一筆銀錢,等到來年再做入帳中。」

  這不符合大明財會流程,但格物院有這個資格,讓皇帝打破這個規矩,大明沒本事不用格物院產的鐵馬,下到40馬力,上到1200馬力的鐵馬,可是大明經濟運轉的核心動力。

  「格物院不缺錢。」朱載垮有些生硬地回答道,這是他預料之外的奏對。

  他也想不通,陛下為何每次都提錢的事兒,格物院雲集天下俊才,不交利潤,已經是皇恩浩蕩了,現在格物院的院庫里躺著四百多萬白銀,根本用不完。

  「這樣。」朱翊鈞略有些失望,格物院發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皇帝能提供的就只有錢了。

  「陛下,這位是曹善謙,萬曆十三年格物博士,這位是鄭觀洋,萬曆十七年格物博士,臣帶他們來是有祥瑞呈送。」朱載堉沒有客套,直來直去,一般面聖都要客套一番今夜陽光明媚,而後才是正事。

  他不需要,他是看著皇帝長大的皇叔,不用和陛下那麼生分。

  皇帝給他信任,把格物院託付給他,他就會做好分內之事,雖然都姓朱,但已經出了五服了。

  「哦?何等祥瑞?」朱翊鈞有些興致勃勃的問道。

  小黃門們抬進來一個長長的模型,這是格物院慣用的辦法,讓陛下更加直觀的理解,這些機械背後的原理。

  曹善謙講解,鄭觀洋負責一步步的演示,最終在兩刻鐘的時間裡,講清楚了祥瑞的具體內容,一種名叫紙機的設備被兩個人率領的團隊發明了出來。

  「二人走的路數不同,但結果是相似的,曹博士長網,有匠人,每日造紙五百斤,而鄭博士圓網,匠人九十,每日造紙八千斤,不過是草紙。」朱載特別申明了一下,給皇帝講解原理演示,不是糊弄皇帝,是已經生產了一年時間,經過了小規模量產驗證後,才奏聞了陛下。

  郡縣帝制,糊弄皇帝是欺君,抄家滅門的大罪,而這位陛下,很喜歡滅門,萬曆六大案,觸目驚心。

  祥瑞一定要真的是祥瑞,就像腦袋必須要長在脖子上。

  挫、搗、抄、烘,流程一個不少,但從完全的人工,變成了機械生產,機械打漿取代傳統人力搗捶,大幅提升製漿效率與均勻度,二人的路數不同,但目的地都是一樣,讓紙張的大規模生產成為可能。

  這是鐵馬又一種新的應用,而格物院正在用鐵馬取代許多重複、機械且重勞力的工作,以增加生產效率。

  「格物院欲分別投入十五萬銀和二十四萬銀,分別在順天府和松江府,投入兩個造紙局,進一步大規模的驗證,而後再推而廣之。」朱載說到了他的計劃。

  機械取代人力、生產力飛速提升、物質逐漸豐富、在發展中解決問題,這些宏大敘事背後,都有著無數小民的辛酸,時代的一粒微塵,落在百姓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比如棉坊大規模購入鐵馬,淘汰匠人,去年就要直接裁撤六成的匠人,如果不是朝廷喊停,指不定鬧出多大的亂子來。

  如何讓生產力有序提升,成了這兩年格物院一直在思索的東西,官辦造紙局,就是格物院的解決之法。

  官廠的匠人,都是住坐工匠,這一點可以極大避免步子邁得太大,造成匠人大規模失業、淪為游墮的可能,至少目前為止,官廠還沒有出過這樣的事兒。

  「好。」朱翊鈞看過了朱載的奏疏,這兩個造紙局設在工部之下,如果順利的話,產生的利潤會繼續大規模投入造紙局,在日後五年,擴大到十八個官廠。

  這十八個官廠,和十八個大學堂也是一一對應。

  至於五年之後,五年時間太久了,久到格物院也看不清楚,不會做任何的規劃。

  筆墨紙硯,都很昂貴,而造紙的機械生產,可以讓讀書的成本進一步的下降,方便朝廷推行丁亥學制,同樣也解決了太子年初提出的擴產擴軍的想法。

  人手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官廠造紙局吸收的還是本來就是蔑紙匠人。

  在政策、技術運用的最初,就在偏私匠人。

  如果按照一些個勢豪鄉紳所言,這些匠人可以稱之為中人之家,但大明禁止對無產者的細分,所以匠人還是屬於沒有生產資料、金錢不能自我繁殖的無產者,是需要偏私的對象。

  朱翊鈞和朱載詳細溝通了這個造紙局,在五年內,不用期望造紙局盈利,甚至可能會出現大規模的虧損,因為人不能一口吃個胖子,也不能瞬間到萬里之外,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在投產之初,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

  兩位格物博士也將入場,將和大工匠一起,在實踐中不斷改良工藝。

  「缺錢可以說話,朕能提供的幫助,也只有錢了。」朱翊鈞再次鄭重地說道,給錢給不出去,也不是頭一遭了,皇帝經常在格物院這裡碰壁。

  「陛下,臣聽說,全晉會館換招牌了?他們改了個名字,叫全工會館?」朱載說起了近來京師,傳的沸沸揚揚的一件事,他在格物院都聽說了,這件事和格物院還真的有關係。

  格物院要是不爭氣,這全工會館九成九得廢。

  因為全工會館、工黨的追求,就是生產力提升解決一切問題,道理上講得通,但實踐的過程中,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確實也需要這樣一個主張的派別在朝中,為匠人搖旗吶喊。

  否則生產力的提升、工藝的改良,大明匠人再巧奪天工,沒人在朝中,終將明珠蒙塵。

  政治絕不會因為你對政治不關心,而放過你,關心政治實質上是關心自身命運與生存,沒有人能夠免俗,哪怕是超然物外的格物院也是如此。

  「王次輔跟朕說了,朕也答應了,年後就會掛牌,算是繼承了王崇古遺志。」朱翊鈞點頭說道,這次的改名,是經皇帝硃批的。

  王崇古在的時候,就致力於晉黨的自生性蛻變,時代變了,跟不上時代的變遷,真的會死人的。

  他死後九年時間,晉黨終於在一輪一輪的衝擊下,逐漸擺脫了過去所有的負擔,浴火重生,成為了全新的模樣。

  「挺好的。」朱載給了一個稍微積極的評價,這種主動改變,對大明是好事,對陛下也是好事。

  「有意思的是,王家屏追認了王崇古才是工黨的第一任黨魁。」朱翊鈞說起這件事就覺得好玩,王家屏對自己信心不足,把已故的王崇古拉出來背書,確保這次更名的成功。

  「他還是有些不太自信。」朱翊鈞樂呵呵地說道。

  朱載堉面色立刻複雜了起來,沉默了片刻說道:「王崇古是奸臣,王次輔不該追認的。」

  朱載是萬曆二年就進的京,進了京他才知道,大明的皇家已經如此舉步維艱了,那時候陛下還小,躲在偏殿裡聽王皇后彈琴,不過是自己跟自己生悶氣罷了。

  而當時朝中的反賊頭子就是王崇古,和已經完全變成了族黨的晉黨。

  他是鄭王世子,陛下再封的德王,他也是宗親,這件事,別人可能用一句有功於社稷糊弄過去,但在他這裡,王崇古是奸臣,他甚至不認可王家屏的追認。

  「讓他葬在金山陵園,位居功臣第三,已經是皇恩浩蕩了,此番追認,多有不當。」朱載堉更進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這也是格物院的態度。

  「皇叔,人死為大,文成公都走了九年了。」朱翊鈞本來打算當趣事來講,沒想到朱載堉居然如此的堅決。

  朱載立刻說道:「王崇古以萬曆維新推運功臣第三,諡號文成,但已經走了,蓋棺定論,完全沒必要陡生波瀾。」

  朱載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到此為止,他的功績在他離世的那一瞬間,就該停止繼續核算,而王家屏追認王崇古的行徑,本身就是在擴大王崇古的功績,王崇古的官廠不是沒有一點問題,凌雲翼為他找補了很多。

  比如官廠人情過重的問題。

  朱載是來報祥瑞的,不是來跟皇帝吵架的,這個話題到這裡,戛然而正,皇帝和德王沒有繼續往下談,而是說回了造紙局分設造紙廠的問題。

  朱翊鈞送走了朱載後,眉頭緊鎖的看著皇叔的背影。

  「去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在皇叔耳邊嚼舌頭根兒了。」朱翊鈞下意識的以為,有人在挑撥是非。

  「是。」李佑恭發覺陛下總是對這些士大夫們抱有極大的警惕之心,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

  很快,李佑恭就調查清楚了,這不是朱載堉現在才有的態度,萬曆二十年一月,朱載就寫了一封反對文成這個諡號的奏疏,但當時陛下在跟保守派斗,朱載怕耽誤了皇帝的鬥法,沒有上奏罷了。

  朱載堉一直對王崇古抱有極大的戒心,而且不僅僅是朱載。

  「文成公早些年確有忤逆之舉,但那個時候,人心惶惶,只能說時也勢也。」朱翊鈞又仔細梳理了一下王崇古在萬曆維新之後的行為,萬曆維新之後,他沒幹過任何忤逆的事兒。

  「陛下聖恩浩蕩。」李佑恭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多說。

  德王殿下從不干政,這次也只是表達自己的看法和格物院的態度,其實德王主要是表忠心,不會和工黨走得太近,無論有沒有工黨,格物院只會忠於陛下。

  至於王崇古功過的問題,已經蓋棺定論,已經埋入了金山陵園,這就是徹底的定性,連陛下都不能去挖金山陵園,甚至日後改朝換代,也沒人能動金山陵園。

  臘月十五日,王家屏上了一本奏疏,追認王崇古為工黨第一黨魁的事兒,他沒辦成,具體而言,工黨認可王崇古是奠基人的身份,是晉黨轉工黨的關鍵人物,但因為沒有完成蛻變,所以不能如此追認。

  其實是因為反對的聲音太多了,弄得王家屏不得不上這道奏疏,陳明原因。

  大家不願意追認的原因,其實特別簡單,這一追認,工黨豈不是成了反賊窩了?

  帝黨那些狂熱派可不是吃素的,侯於趙、周良寅、姚光啟、徐成楚、范遠山,哪個是省油的燈?只要咬到,絕不鬆口,這還是官僚里的狂熱派,如果算上武勛戚繼光、李成梁、陳璘、駱尚志、劉、熊廷弼等等,再算上京營水師邊營的軍兵,那就更麻煩了。

  功是功,過是過,功大家都認可,過也都看在眼裡,到王崇古入葬的那一刻,到此為止,沒必要徒生是非。

  「那就這樣吧,哎,王老倌也是不容易啊,活著的時候被先生摁了半輩子,走了,還是不得清淨,明明追認才是合理的。」朱翊鈞硃批了王家屏的奏疏,准了他的請命。

  一個複雜且頗具爭議的大臣。

  下午時候,朱翊鈞去了武英樓操閱軍馬,四皇子朱常鴻在前日就回來了,休息了兩天後,在武英樓覲見了父皇。

  「老四啊,你別盯著熊大看了,你打不過他的。」朱翊鈞看出了朱常鴻的躍躍欲試,朱常鴻長大後,熊廷弼就已經在倭國了。

  這麼多年,朱常鴻聽了太多關於熊廷弼英勇的故事,這回京了,好不容易碰見了,自然要練一練。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孩兒想要請教長安侯武藝。」朱常鴻還是想試試,他還年輕,但熊廷弼也在巔峰期。

  「試試就——」朱翊鈞這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了一聲慘叫,他轉頭一看,潞王朱翊鏐被熊廷弼一個過肩摔扔在了地上,正在哀嚎。

  「疼疼疼!熊大,你忘了,你當初可是潞王府護衛啊!」朱翊鏐的一隻手被熊廷弼鎖著,得虧熊廷弼已經認出了潞王,否則稍微用點力,能把潞王的一條胳膊給卸了。

  「殿下恕罪。」熊廷弼趕緊鬆開了潞王,連忙告罪,潞王殿下都這麼大了,還是這麼沒譜,好好的日子不過,偷襲一個常年征戰沙場的武將作甚?

  身體比腦子快,就完全是本能反應,潞王偷襲不成,反而被摔得七葷八素。

  「朱翊鏐,你都多大了?!還偷襲,你也不怕他一個不留神,把你廢了!」朱翊鈞見狀,氣不打一處來的訓斥了潞王一頓,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沒一點數。

  「無礙無礙,果然是天生神力。」朱翊鏐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也就是在大明、在武英樓,他才敢偷襲,但凡是不在武英樓,他也沒那個膽子。

  熊廷弼在這裡是很放鬆的,進攻性並不強。

  朱常鴻就正式多了,以請教的名義,和熊廷弼開始角力,熊廷弼剛一交手,立刻嚴肅了起來,他發現朱常鴻的反應速度真的很快,比他還快。

  一個年齡優勢,力氣更大,一個更年輕,更加敏捷,反應更快,幾個試探,居然誰都沒能奈何誰。

  龍爭虎鬥,在電光火石之間,決出了勝負,在朱翊鈞都沒看清楚的時候,熊廷弼已經將朱常鴻摔倒在地上。

  幾個回合下來,都是熊廷弼獲勝了,不是長安侯沒有恭順之心,而是這種級別的較量,他不能遊刃有餘的掌控節奏,只能全力以赴。

  「孩兒敗了。」朱常鴻走到了皇帝面前,這也是他少年成名以來,第一次被如此壓制,他理解了一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讓一個少年俊才,在自己最自傲的事上承認自己輸了,其實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兒,但朱常鴻認了這次敗給熊廷弼。

  輸給熊廷弼不丟人。

  「你跟朕講,朕也打不過長安侯,朕從他十六歲的時候,就打不過他了。」朱翊鈞笑著說道:「戚帥曾說,這軍旅之間,最怕的就是傲慢,你也算是補上了這一課,切記不可輕敵,更不可貪功。」

  「孩兒謹記聖誨。」朱常鴻再拜,輸就輸,贏就是贏,不肯承認自己輸了,那不成了老三朱常洵了嗎?

  「四皇子日後之成就,不可限量。」熊廷弼真心實意,他用了全力,他也就是年紀大,多吃了幾年飯,力氣有優勢,再過五年,誰勝誰負,就難以預料了。

  「諸位,待會兒隨朕去聽戲。」朱翊鈞坐直了身子,對著武將們如此說道,他要給姚光啟撐腰,他覺得自己撐不太住,就讓戚繼光等一眾武勛一起前往。

  從鄉野出發,要靠鄉野之間的退役軍兵,他們在鄉鎮做鄉官,任何政策都要落到何人來執行的問題上,所以,武勛們跟著皇帝陛下一起出現,就是立場申明。

  當然,在前往戲台之前,朱翊鈞也說明了自己的目的。

  「陛下,先在京營里唱一唱如何?」戚繼光經過了反覆的思量,提出了自己的建議,陛下厚待軍兵,每個軍兵老病傷殘退役,陛下都會給一筆安家費,這筆安家費不算多,但絕不算少。

  而軍兵長期生活在高度封閉的營中,難免和社會脫節,就很容易在退役的時候,遭遇到騙局,安家費被騙走的,不在少數。

  有的時候,京營確實不便出面,退役後軍籍轉民籍,京營在民事事務上過分干預,容易引發誤會。

  這齣大戲,先從京營開始唱,唱得好,再唱給百姓聽。

  「戚帥所言有理。」朱翊鈞每天都到大營來,知道戚繼光為何要這樣講,他非常贊同戚繼光的說法,而且今天下午就搭台唱戲。

  京營各營都有校場,無需另搭戲台,姚光啟接旨後便著手準備,很快,《繡球緣》的唱腔在京營四處響起。

  朱翊鈞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兒,他頻頻看向了姚光啟和戲本主筆高攀龍,這高攀龍好大的膽子,居然把姚家那點事兒,全都寫到了戲文里!

  姚光啟居然絲毫不以為意,聽得津津有味。

  一折唱完,朱翊鈞看著姚光啟說道:「姚愛卿確實大氣,這都忍了。」

  「高博士沒胡說。」姚光啟不覺得有什麼冒犯的地方。

  姚光啟的髮妻是豪門閨秀,二人因為一個小繡球結緣,這個髮妻生活極其奢靡,一年胭脂水粉錢就要二百兩銀子之多。

  而姚光啟被凌雲翼從京師帶走,去了山東種海帶,生活十分的清苦,那一年漁民遭了災,他把僅剩的二百兩銀子拿去賑濟災民,髮妻與其和離了。(369章)

  王崇古得知後,立刻讓王崇義把女兒許配給了姚光啟,王崇義為王崇古而死後,姚光啟就是王崇古的女婿了。

  這些事兒,高攀龍全都寫進了《繡球緣》里,連姓都沒改一下。

  「臣切骨恨之。」姚光啟也沒有隱瞞自己的情緒,這《繡球緣》唱遍大江南北,他也不怕被人笑話,他拿銀子賑災,被和離,丟人的不是他。

  那是他來時的路。

  他也沒有在皇帝面前隱瞞自己的動機,他吃過金錢異化的苦,現在他是九卿了,他想給別人撐傘,所以他對這件事,如此的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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