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陛下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第1289章 陛下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現在,已經是皇帝在位的第二十九個年頭,時間久了,以至於皇帝一動彈,大家都已經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了,假借太子之名,不過是為了退一步的時候,能有點冗餘。
而京堂勢豪商賈則認為完全沒有必要,皇帝陛下又不是沒有食言過,陛下食言,並不影響陛下的信譽,因為每一次食言,都是為了把拳頭收回去,攥緊了再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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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的還田,後來的一條鞭法,再到禁絕婚嫁奢靡之風,以及現在的勞保之法。
陛下從不食言,這就是天下所有人對陛下的印象。
對抗陛下的政策,哪怕是採用倍之的手段,除了會導致陛下的手段進一步升級之外,別無用處,所以勞保之法,並無反對的風力輿論,和年初傳言中,陛下要收歸天下民坊歸公相比,現在這些要求,並不算過分。
三月初四,京師鶴唳茶樓,這處茶樓並不對外開放,這地方光有銀子,是沒有資格知道的,十數位西土城富戶、商賈聚集在坐隱堂中,等待著這次攢局的顏家家主。
這顏家家主還沒來,所有人都在小聲議論著朝廷的動靜。
「先是清產實征法,對資產進行折銀,每年要征3%,這做生意,都是有賠有賺,合著在朝廷眼裡,就只有賺錢咯?苛責至此,仍覺不足,現在又弄這勞保之法,我倒是要看看,這令,能不能辦下去!」
「這地方衙司仰仗勢豪稅賦,地方衙司一要給朝廷交稅,二要養一般衙役吏員,這可不是個小數目,這頭連年減田賦,衙司也是入不敷出,府庫空空,我看吶,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極是,極是,不過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為了彰顯聖德仁恩,虛設一空法,滿足一下陛下聖恩浩蕩,對這天下百姓,有個交代罷了。」
「當初朝廷設立薪裁所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說的,說是朝廷大臣為了糊弄皇帝,哄陛下開心所設,現在,我瞧著這薪裁所,紅紅火火,大有燎原之勢,你講的我不認同。」
「陛下重信守諾,一口唾沫一個釘,從不食言,萬曆十三年浙江還田的時候,咱們也這麼自己騙自己,要我說,就仔細琢磨下,怎麼推行這勞保之法為宜。」
「你站哪頭兒說話呢?」
「我站我家人那頭,我九族那頭!不行嗎!」
一個年輕人的身形出現的時候,所有人安靜了下來,因為顏家的家主出現了,此人名叫顏清,乃是漳州顏氏家主,漳州顏氏,在萬曆維新之前,可以說是名不見經傳,哪怕是在他的老家澄海縣,也不過是個青礁顏家的旁支。
顏氏之所以能變成郡望,完全和這個年輕人顏清有關。
顏清早些年跟隨月港遠洋商總唐志翰,唐志翰家門不幸,顏清是唐志翰的老鄉,也是他的左膀右臂,在唐志翰逐漸老邁後,顏清成為了月港遠洋商行的商總。
——
顏家木,行銷海內外。
「諸位的議論我在後堂都聽到了。」顏清等所有人安靜下來,才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主座上,開口說道:「雖然是太子令,但這是陛下的意思,我提醒諸位,陛下登極至今,六大案,一案大過一案,一次比一次殺人多。」
「八千富戶,是殺得完的。」
「這裡有一份承諾書,諸位簽了,咱們就按著政令來就是了。」
顏清拿出了一份承諾書,繼續說道:「諸位不要以為這份承諾書是我自己擬的,昨天幾個遠洋商行或商總、或理事,碰了個頭,這份承諾書也不是我寫的。」
「若是我不肯簽呢?」一個大腹便便把綾羅綢緞撐得渾圓的人站了起來,面色不善的問道。
這顏清把人叫過來,根本不是要議事,而是宣布決定,簡直豈有此理!居然學起了朝廷那一套,霸道的很!
「不肯簽,你家的船就不用出海了。」顏清將承諾書放下,面色平靜的說道:「不是朝廷說的,這是我說的。」
唐志翰原名唐四,乃是澄海漁民出身,而顏清雖然號稱青礁興學顏家十九代,其實本身就是大字只識一籮筐的漁夫,兼職海盜,只不過後來有了遠洋商行,不用繼續做海盜了而已。
把持了大半木材生意的顏家,當然有這個資格說這個話,五個遠洋商行,就屬這月港商行做事狠辣,福建太窮了,人多地狹多山,自古就是兵家不爭之地,要什麼沒什麼,在天妃廟磕個頭,就出海搏命。
其實幾大商行都大差不差,在大明,個個都是遵紀守法的海商,出了大明腹地的港口,刀槍劍戟火炮火統,比一些番邦小國還要多。
仗劍行商是這個時代的底色,在海上搏命的海船,不吃人就會被人吃。
「你!」這商人面色一變,想指著顏清怒罵,但卻沒有多少膽子,這是個狠人,發起狠來,沒人能拉得住,真的做了,怕是要被顏清把手指頭剁下來。
據傳聞,這人在長崎、廣島、大阪、江戶等地,都有不少的產業,手下還養著數百的倭奴,個個亡命好鬥。
這個傳聞有真有假,顏清的確養了數百名倭奴充當亡命之徒,不過多數都是送死、衝鋒陷陣的活兒,比如跳幫。
「再說讓你死了,連棺材都不用備了,你家以後都買不到棺材,我說的。」顏清看了一眼這位富商,眉頭一皺說道:「我說你這都起黑皮了,按照黃二郎《飲食內景》,你這糖毒消渴之症,已經深入肺腑,你不按著飲食帖更正飲食,怕是活不了幾年了。」
黃二郎是解刳院的少年神醫,這人來自蓬萊黃氏,這《飲食內景》雖然是寫給大明所有人的,但窮人看不到,可窮人也不會有飲食過度的問題,窮民苦力更應該考慮吃飽。
而能看到的勢豪,確實很需要這東西。
比如糖毒消渴的黑皮,頸部、腋部、腹股溝等皮膚皺褶處,皮膚開始出現灰褐色、黑色的斑塊並且逐漸連成一片,觸感粗糙、增厚,到這一步,依舊是可以糾正的,需要極大的毅力。
可如果不肯糾正,能再活五六年,那已經是老天爺保佑了,因為眼下,哪怕是皇帝得了這個病,大醫官們也是毫無辦法。
「我我我——」這商賈連續說了幾個我字,沒憋出一個字,只好悶聲地坐下。
顏清環視了一圈,才清了清嗓子說道:「昨天,廣州府遠洋商行商總白景瑞、白景明兄弟二人說了一番話,他們認為,朝廷讓我們給匠人讓利,其實是為了我們好,矛盾說印的滿大街都是,幾乎人手一本,一件事不只有壞處。」
一個商賈面色古怪的說道:「對我們還有好處?讓我們把白花花的銀子讓給窮人,這不是作孽嗎?對我們有好處?簡直是荒謬!」
「對,我們會更富,比現在還富的多!」顏清點頭說道:「住坐工匠們,往往更捨得花錢,比如福建造船廠就設在福州府,福州府的渡渡鳥絨衣,都是住坐匠人在買。」
「早些年,我是捨不得買的。」
顏清雖然帶領家族成為漳州顏氏,但他本是窮苦出身,節儉早已刻入骨子裡,後來觀念轉變,才覺得怎麼也得來上一件。
福州府冬天不結冰,渡渡鳥的絨衣,在福州賣不出去才對,用不到,多餘無用之物,買來禦寒?一年都穿不了十天,抗一抗就過去了,但住坐工匠們都會買一件。
「這話說的,官廠把利潤的三成拿出來分紅,匠人們手裡有錢,當然買得起了。」這商賈還是想不通,這不是把梳子賣給禿頭嗎?
顏清擺了擺手說道:「不不不,你想錯了,我的意思捨得,住坐工匠捨得買,這才是最關鍵的。」
「一件絨衣一銀三錢,很貴但若是咬咬牙,還是有很多匠人買得起,住坐工匠們捨得,是因為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如果都有十銀,住坐工匠往往更願意花錢,因為官廠什麼都有,但咱們民坊的匠人啊,不敢花錢,不是他們摳搜,而是他們不敢花錢,要用錢的地方,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顏清昨天和幾個商行商總、商幫魁首坐在一起吃了個飯,姚光銘、白景瑞、即墨張道乾等等,都在宴席上。
說是吃飯,其實大家筷子都沒動幾下,朝廷的政令劈頭蓋臉砸下來,眾人是接招、陽奉陰違還是推行?
最後的結論是奉旨推行,九族是一方面,白景瑞則是說服了大多數人。
三皇子朱常洵去了大鐵嶺衛,提到了供需關係、供需平衡、供需與價格之間的關係,其中的需求,和消費意願有較大的關聯性,而住坐工匠的消費意願和消費能力,遠超民坊匠人。
「這也不對啊,我們讓出去的利是真金白銀,就是這些匠人們,沒了後顧之憂,捨得花錢,最後全都回來,還是我們這些東家虧啊,因為既不會回到我們自己手裡,可能花到了別的地方啊,還是虧的。」這商賈連連擺手。
顏清看了眼這個商賈,嘴角抽動了下,認真分辨了一下,才確定這人沒讀過三皇子的供需之辯。
但凡是看過一點供需之辯,這種短視的話,就說不出來,顏清只好耐心地解釋了一大堆。
從供需之辯,談了規模擴大的好處,需求大,才能擴產,擴產有了規模,才能降低成本,需求、產業規模擴大、利潤增加,可以聘請/讓利更多給匠人,再次擴大需求,如此才能螺旋上升。
「需求增大,我們才能擴產,需求越大,我們賺的越多,一個簡單的例子,你想買鐵馬建機械工坊,但你一開口就是要清退六成的匠人,不被抄家都是好的,還讓你擴產?可是需求大到不得不擴產,你也不會清退匠人,朝廷也會答應。」
「你聽懂了嗎?」顏清耐心地解釋了其中的關係,順便讓人拿來了十幾本的《供需之辯》,讓這幫商賈都好好回去讀一讀,理一理其中的關係。
「聽懂了,聽懂了!」這商賈這才連連點頭說道:「是我目光短淺了,原來利潤藏在規模擴大上。」
顏清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真聽懂了,不是在敷衍了事,其實道理非常簡單,就是兩個字,增量。
只要是增量博弈,就很好做,只有吃多吃少,你吃肉他喝湯;可一旦進入存量博弈,何時何地都會非常地困難,那是你死我活。
可是肉食者鄙,未能遠謀,肉食者目光總是短淺地,只能看到眼下,沒有長遠的謀劃,其實就是皇帝陛下一直在說的問題,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
這是矛盾說的理念,矛盾相繼釋萬理,不抱著發展的眼光看問題,總是覺得萬世一系,一定會出大問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小到個人,大到國朝,都是如此。
「那這份承諾書,我先簽了,你們不樂意簽的,現在就可以走了,日後可以回來補,但陛下南巡迴來,還不肯簽的人,咱們就從此分道揚鑣,再無瓜葛。」顏清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不是把人叫來開會,埋伏好了刀斧手,讓所有人都簽了承諾書才會放人,今天願意簽,就現在簽,陛下九月初九才開始返京,只要陛下回京之前,都可以來簽,再往後,會發生什麼事兒,沒人敢保證。
這些商幫的商賈們還沒有感覺,可商總們感覺到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力,大臣們、官僚們的壓力很大,傳導到他們這些商總的身上,現在所有人都擔心,皇帝會發瘋。
任何皇帝都有一個問題:在權力沒有任何限制時,會變得好大喜功。
陛下曾經提出過五間大瓦房,丁亥學制的全面普及教育、培養足夠多的專業醫生和不是那麼專業的鄉野衛生員的醫療、交通便利出行成本降低的自由流徙、商品經濟的自由僱傭生產關係、人人都能吃飽飯。
陛下登基二十九年了,三十九歲這個年紀,對於大明皇帝而言,已經屬於高齡了。
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和願景,陛下會不會鋌而走險?沒人知道,連陛下自己都不知道。
「諸位,我再多勸一句吧,雖然常言好言難勸找死鬼,但咱們都是多年的朋友。」顏清深吸了口氣說道:「文正公已經走了。」
張居正走了,皇帝要大開殺戒,沒人能夠勸得動、勸得住。
其實昨天在飯局上,那個姚光銘講的話,才是最讓人害怕的,他講勢豪為何有罪,關鍵是講的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姚光銘本人怎麼想的不重要,要是皇帝陛下也是這麼想的,才是最糟糕的。
而恰好,皇帝本人是個農夫。
朱翊鈞開始了南巡,他站在田間地頭,剛剛經過了一場春雨,地頭有點濕潤,他去的地方,位於天津府,一個名叫唐屯村的地方,他要看的不是別的,而是番薯苗的情況。
「大司農這新的中盛番薯三號,連唐屯都有人種了嗎?」朱翊鈞蹲在田間,看著薯苗,覺得有些詫異,中盛番薯是土豆,萬曆二十六年才有了第三代,是從高原減毒育種。
按理說傳導到田間地頭,怎麼也要五六年的光景才對。
「陛下,寶歧司的火室,在天津府的鎮上都有,看管火室可是義勇團練的重要差遣,這既然有了,推而廣之,自然不稀奇。」李佑恭低聲說道,萬曆二十六年奏聞皇帝之前,已經開始大規模試種了。
朱翊鈞拍了拍手,站了起來,指了指兩塊地說道:「這東西折乾重,畝產能有八石之多,而且常田種這個可不虧,都說百姓奸猾,朕看吶,百姓一點都不奸猾,這常田就沒有一株薯苗。」
朝廷對番薯不起課,土豆也是不起課的範圍,不徵稅,就該種地到處都是,但常田裡,真的一株薯苗都沒有。
李佑恭對這個問題,倒是有不同的見解,低聲說道:「誰偷偷種,是要扣工分的,被扣的工分多了,就被罵成懶漢,這可不是說笑,衙役真的會抓人的。」
這都是管理得當的緣故,與百姓是否奸猾無關。
「李大伴,你錯了。」朱翊鈞十分鄭重地說道:「任何的規矩,能夠被普遍遵守,絕非是管理得當,而是百姓真心擁戴,否則普遍違禁,根本罰不過來,這規矩就是沉睡條款了。」
「禁止婚嫁奢靡之風和勞保之法,都是如此。」
「陛下聖明,但臣堅持己見。」李佑恭思考了一下,回答了皇帝的問題,他還是認為管理得好,所以有了這樣的結果。
他走南闖北,他相信百姓的力量,但不太相信群體的智慧,任何群體,他都不相信,文臣、武將、宦官、官廠、匠人、農戶,包括他那些徒子徒孫等等,他都不信。
人太容易被煽動了,這恰好說明,人真的很聰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意,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會患得患失。
所以,他始終認為,朝堂只有一個聲音就好。
「你呀,總是把人想的太惡了。」朱翊鈞笑了笑,沒有再爭執下去,人的位置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
「姚光啟說要從鄉野出發,朕看到了。」朱翊鈞看著唐屯村有些感慨,他來唐屯村是特意挑選的,因為今天這裡有足足三家辦喜事,一個村裡的老翁過六十大壽,一個是滿月酒,一個是成婚。
朱翊鈞帶著這麼一大幫人出現了村的附近,義勇團練自然要過來詢問,義勇團練也是退役的京營銳卒,一眼就把皇帝給瞧出來了,朱翊鈞里首的帶領下,挨個看了一遍。
姚光啟取了個巧,他禁止婚嫁奢靡之風,順帶著把所有大操大辦一併給禁止了。
這些喜事喪事,都葛營莊辦,如果誰自己私底下辦,那就會被扣工分,工分是一雙被刻過痕跡的筷子,農戶一根,營莊帳房一根,綢月對帳,刻痕對得上才算是一分。
那這帳房先生,豈不是可以隨意支配農戶上所有的工分嗎?他找把刀不停地刻痕,豈不是能把村里產出全部據為己有?
顯然是不行的,因為村民們自己心頭也有一本帳,誰哪天因為什麼事兒沒上工,大家心裡都門清兒,帳房要是仗著自己是帳房匆來,農戶手裡是有鋤頭的。
「前年,左下垣村,村裡的里首覺得種土豆更賺錢,就把村裡的常田都種了土豆,結果害了病,土豆蛋子就和仞蛋一樣大,幾乎等於顆粒無收了,若不是十里虧鄉借了糧支援,怕是出大事。」
「自那之後,就沒人再把備荒糧種常田上了。」里首黃致興,回答了皇帝心頭的疑惑。
番薯、土豆、番茄都是從海外舶來之物,雖然已經教養十餘年,但時不時還是會遇到一些水土不服」,也就是對本地的病蟲害毫無抵抗能力。
朱翊鈞種地畜牧,他知道這種現象,其實頭幾年推廣番薯的時候,這種現象比較普遍,養渡渡也遇到過。
那年,他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躁多隻渡渡,雄心勃勃要把這種天生家禽聖體推廣天下,一場夏雨之後,死的七七弓弓,大司農徐貞明,為此還掉了淚。
村民們不侵占常田的理由,和皇帝、掌印太監想的都不同,是因為有了教訓,才如此警惕常田之事。
「這對新人,對大鴻臚提出的禁絕婚嫁奢靡之風,是何等看法?」朱翊鈞看向了戲台子,戲台子吹得《鳳求凰》,場面十分的熱鬧。
「陛下,說實話還是假話?」黃致興是個典型的軍伍漢子,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直接問了出來。
朱翊鈞想了想說道:「假話是什麼?」
「那自然是都很樂意。」黃致興想了想說道。
「真話呢?」朱翊鈞又問。
黃致興已經問過陛下,陛下說要聽真話,他只能實話實說。
他想了想才說道:「女繳不樂意,這養了十幾年的閨女,就這樣嫁到了別人家,成了別人家的媳婦,連上墳磕頭,都是到磕男繳長輩的墳頭,自然是滿心埋怨。
「還有人說,不如直接把閨女賣給人豈行,至少人豈行還給些碎銀子呢。」
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黃屯村這裡的規矩,就是女子過年、清明去上墳,都是去男繳的墳頭磕頭,至於女繳那邊,就是頭七、頭年、甩年這些特殊的日子去。
那養老,自然是兒子養老。
「姚卿知道嗎?」朱翊鈞眉頭一皺,顯然賠錢貨」這種現象,虬鄉野也是存的,不過確實沒有溺嬰的靠況,因為誰家孩子出生,多重、是不是有黃疸,都是要游鄉郎中看過的,還有接生婆是否按照《婦人規》接生,也要詢問,其中還涉及到了戶胡的問題。
朱翊鈞不得不承認,他這個皇帝,對鄉野的控制,確實比城鎮要強。
松江府就摸不清楚一年到底有多少個新生兒,城裡還好點,附郭民舍,是真的管不過來,黃屯村就能。
這鄉野經過了還田,生產資料進行了再分配,控制力更強是理所當然的,鄉野物質上並不是特別貧窮,窮主要是沒錢。
朱翊鈞要是吵下心來,把天下民坊葛公,那控制力任刻就上去了,可農業和生產業不能一概而論。
「大鴻臚是知道的,並且給了辦法來解決,交家用。」黃致興解釋了下姚光啟的辦法,女繳嫁人後,小家庭綢年給糧,這個糧是有限制的,不能超過女子年平均工分的一半。
因為體力、待產等等問題,女子一年的工分大約是男性的甩分之二,天生體力差別存此。
以黃屯村為例,男性壯丁的工分大約兩千五百分左右,這些工分換成糧食,大約為二十五石糧,按天津工的糧價孝算,約為九兩多銀子,也就是說,綢年給娘家交的家用,最多交弓石糧、甩兩銀子。
「姚光啟這個辦法,好用嗎?」朱翊鈞的稱呼又變了,從大鴻臚到姚卿,再到姚光啟,顯然皇帝聽了半天,總覺得這根本就是玩了一出聘、彩、嫁妝等婚嫁成本分期,從短期一次性支出,變成了長期支出。
「陛下容稟。」黃致興趕緊解釋了一遍,家用荒年要折,而且這個交家用,其實主要是讓女婿參與到了妻子娘家的事兒中,比如過年、清明磕頭,以及養老、照顧、喪葬等事。
皇帝仍舊是一臉的疑惑,黃致興的解釋,他不是很明白,女婿參與到這些事兒這麼重要?
朱常鴻又小聲耳語了幾下,他的父親,到了鄉野,也只是走馬觀花的看看,對鄉野缺乏一點了解,但朱常鴻住過一段時間,他對鄉野之事更加熟悉。
養兒真的養老嗎?全看良心,不蘭子也有的是,要不然這不蘭,也不是十惡不赦的重罪了。
而女婿這個介於外人和家裡人之間的人物,介入其中,能夠讓這些不蘭子多些的忌憚,家事不再是家事,而是兩家的事兒了。
「過去老爹老娘老了,沒人管了,街坊鄰居們知道了,頂多說兩句不蘭順,畢竟是人家門裡的事兒,民不告官不究,老爹老娘很少有人到衙門裡,敲鼓告自己兒子不蘭的。」
「現這有了外人介入,女婿管,還給送飯,這兒子不蘭的名聲,就可就有人喊了,就有人爭了。」朱常鴻把裡面的門道,告訴了皇帝。
「這大鴻臚想來是真的虬鄉野之間待過。」黃致興是個直腸子,他是有什麼說什麼。
「看來是朕誤會姚愛卿了。」朱翊鈞仔細打量了下這新婚介婦的兩家家人,包括新人、賓客,個個都笑得很是開朗。
是不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朱翊鈞還是能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