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海舶連雲,邊烽罷戍,萬里新疇接故田


  第1290章 海舶連雲,邊烽罷戍,萬里新疇接故田

  賀壽、百歲和新婚是一起辦的大席,因為種種原因,皇帝不食宮外水食,也就看了一圈,他以黃中興的名義,給唐屯上了一份賀禮。

  這個賀禮是給唐屯村的,不是給誰家的,禮倒是不重,只有十銀,可這是這次喜事裡,中唯一上禮的人。

  朱翊鈞中午吃的是光餅,就著涼白開下咽,他吃這口光餅也有二十八年了,也算是成為了習慣。

  他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和村裡的老丈、老嫗聊了一個多時辰,聽了一大堆不知真假的故事,算是了解了下鄉野的情況,鄉野和城裡是不同的,概括而言,鄉野是個鄉土人情社會。

  鄉土人情,是基於血緣、地緣關係形成的普遍默契和共識,以互惠互助、情感紐帶和道德規範為核心,屬於典型的熟人社會框架。

  鄉土人情是以自我為中心,像是水波紋一樣,一圈圈的推出去,越往外就越疏遠,人情也就越單薄。

  除此之外,鄉野社會還與土地深深綁定,世代定居於此,人情世故也局限在這十里八鄉之內,輕易不會變動,封閉意味著穩定,穩定意味著更加封閉。

  跑在路上的七歲孩子,因為輩分比較大,可能是某個壯漢的爺爺輩兒,而這位壯漢大抵會將其稱呼為小爺,這就是封閉、穩定的表現。

  城裡和鄉野是完全不同的,城裡是市民經濟,人情網更像是沼澤地一個個水窪,即便是有些關係,其實非常的淡薄,時日一長,二人可能一生就不會再有任何的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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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從這些人的攀談中,聽到了鄉土人情這四個字,老人最關切的,自然是誰家又出了不孝子,誰家漢子跟俏寡婦有染,誰家娘子在外面偷腥,故事幾乎沒有重樣的。

  「鴻兒和姚愛卿,比朕更加了解鄉野。」朱翊鈞回天津府之前,站在村口,由衷地說道。

  其實姚光啟給的交家用的法子,也不是什麼新鮮手段,在鄉野也屬於一種本就存在的現象。

  據這些老嫗們講:有些人家,就是生不出兒子來,要了六七個,都是閨女,這閨女養大,就要招贅婿,可這朝廷清丈還田營莊,如此年景,沒有那麼多走投無路的人,贅婿不是那麼好招的,尤其是招上門一些個狼子野心之徒,會更加的麻煩。

  所以這些人家也只能嫁女兒,嫁女兒就要女兒家交一分家用,這一個女婿半個兒,也算是給自己找到養老送終的人了。

  而結婚之後交的家用,其實往往也就頭幾年交,過幾年,這閨女自己就攔著丈夫不讓交了,但如果父母真的失能了,也會輪流贍養,這是鄉土人情的典型表現,怕被村里人戳著脊梁骨罵。

  在不養老人這件事上,不孝子往往比女婿,還要更加理直氣壯一些,簡直是咄咄怪事。因為不孝子是自家門裡的事兒,沒人爭、也沒人問,所以不孝子若是犯起渾來,那真的是混帳到了極點。

  女婿這邊反而會好點,因為女兒會吵會鬧會問會爭。

  所以,這姚光啟是在膠州灣的村子裡種海帶的時候,就已經在琢磨這些事兒了,他想的招數,並不是臨時起意,憑空想像的一廂情願。

  在鄉野事務上,他的確不如姚光啟。

  朱翊鈞坐上了車駕,準備回天津,明天還要繼續南下,下一站是濟南,再下一站是徐州桃花驛行宮。

  「戚帥身體可好,朕本來不打算讓他隨扈南巡的。」朱翊鈞有些擔憂地問道,戚繼光上歲數了,這舟車勞頓,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兒。

  「陛下,戚帥一切都好。」李佑恭左右看了看,才低聲說道:「陛下,這人活一口氣,這口氣兒一散,這精氣神就散了,戚帥隨扈南巡,更為妥帖一些。」

  有些人生下來就像是要完成老天爺交代的任務,一旦做完或者覺得自己做完了,心口那口氣一散,人就沒了,大明管這叫應運而生。

  李佑恭覺得戚繼光這種性格,一旦讓他真的閒下來,怕是要應完這運勢了。

  「讓戚帥緩行,慢慢走,再看看這大好河山。」朱翊鈞心有不忍,其實從去年年底開始,戚繼光的身體就一直抱恙,今年開春不再上朝後,戚繼光甚至臥床了半月。

  反倒是隨扈南巡後,這精神頭,一下子好了很多。

  朱翊鈞怕,怕戚繼光這是迴光返照。

  皇帝的大駕,一路南下,他在泰安縣駐蹕,登了一次泰山,戚繼光本來說要爬到中天門,就讓人抬下山,結果到了中天門,覺得體力還好,就一口氣爬到了南天門,這武將身子骨的底蘊,可窺一斑。

  「這是先生留下的字。」朱翊鈞站在玉皇頂的廟裡,看到了這廟裡立著一塊碑,上面刻著張居正留下的字句,萬曆二十三年,張居正隨扈皇帝南巡,一路上沒有疾行,而是遊山玩水。

  「削壁孤懸,萬壑吞雲,只手擎天;記廿年沸海,孤帆劈浪;九重丹陛,獨木支顛;

  地厚難量,天高可問,誰遣人間時序煎?」

  「空凝佇,有殘碑舊墨,苔老松前。」

  「遙看新綠連阡,算換卻、山河一線煙。縱身如殘燭,猶懸星斗;心同沸鼎,更煉江川;海舶連雲,邊烽罷戍,萬里新疇接故田。」

  「松濤起,是孤臣長嘯,響徹千春。」

  朱翊鈞站在碑文前,久久無言,任由山頂的風,吹得他的袍服獵獵作響,這算是張居正這輩子寫的最狂的一首詞,《沁園春·登岱有感》。

  寫了一輩子奏疏的他,其實骨子裡仍然是那個年少時候的狂夫,只手擎天、獨木支顛的狂夫,而他所求的不過是,萬里新疇接故田。

  「萬里新疇接故田,萬里,萬曆,先生此句極好。」朱翊鈞站了足足一刻鐘後,忽然開口對著李佑恭、戚繼光、李如松如此說道,張居正寫這首詞,這萬里新疇,就是萬曆維新的一種情景結合的寫法。

  朱翊鈞很少對大臣們說文正公、安國公這些詞代指張居正,而是一直堅持用先生二字,仿佛這樣,張居正就還在一樣。

  「一轉眼,先生已經故去兩年多了,先生這一生,沒有愧對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朱翊鈞站在削壁孤懸、萬壑吞雲的泰山山頂,站在玉皇廟門前。

  玉皇廟有些太小了,裝不下先生的壯志凌雲。

  「陛下節哀。」戚繼光站在碑文前,頓了頓手裡的拐杖說道:「先生,有些太狂了,仗著自己肚子裡有點墨水,四處寫詩,寫詞。」

  「不是有點啊,是納四海之文采,反正朕寫不出來。」朱翊鈞笑著說道:「朕倒是不覺得狂,先生要是不狂,哪有考成、清丈、還田,哪有隻手擎天的勇氣呢?

  「狂點好啊。」

  「臣實在是胸無點墨,就不獻醜了。」戚繼光發覺自己的詩才和兵凶戰危有關,越是兇險,他的詩就越大氣磅礴,越是安穩,他的詩就只剩下流水帳了。

  這個張居正,仗著自己有才華,肆意妄為。

  萬里新疇接故田,在戚繼光看來,這句的意思是:天地換了人間。

  朱翊鈞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頂天立地偉君子,氣吞山河真丈夫。

  「朕的文采還是太差了點,讓泰安縣刻石的時候,不要污了先生的詞。」朱翊鈞下山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了一下李佑恭,另外找塊石頭刻他的字。

  他這文采太差了,放在一起,對比過於強烈了,但是真讓他寫點什麼,他大概會寫啊,山好高,啊,雲好白,臥槽,老子是真牛逼。

  他這輩子就給王夭灼寫了一首正經詩,還寫了好多年才寫成。

  「陛下,還是放在一起好。」李佑恭想了想說道:「咱們大明這些士大夫們,最喜歡胡說八道,這要是另起石刻,怕是會被這群蠢貨,認為是陛下自誇,而不是寫給文正公的。」

  「對對對,你講的對。」朱翊鈞一聽立刻說道:「下山後,朕再加幾個字:贈張居正。」

  「這些個賤儒們,最喜歡幹這種事兒了,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臣遵旨。」李佑恭美滋滋地俯首領命,他是宦官,見縫插針,找到機會就進點讒言,給這些文官們上點眼藥,讓陛下對外廷大臣,常懷警惕之心,是他的分內之事。

  李如松站如松,他的情緒和所有人都不同,陛下是緬懷,戚繼光是覺得老夥計太愛顯擺,一句比一句傲氣沖天,而四皇子是覺得這番大業,他也可以,李如松的身份更加單純些,不是帝師,也不是宗親,他是個武夫大將。

  在他看來,陛下對張居正的感情,不是惺惺作態。

  其實朝廷有些人猜測,皇帝是英明的,為了保護萬曆維新的成果,不被人竊取,才如此尊崇張居正,畢竟越缺什麼,就會越要表現什麼。

  其實皇帝內心深處,應該對張居正當初的攝政,耿耿於懷,不過為了大計,不得不尊崇。

  但李如松今天卻看到了,陛下對著一塊石碑,愣神了許久許久。

  李如松真心覺得,在萬曆朝當武將,是非常舒適的,只需要一直立功,其他的事兒,交給陛下就好了。

  打仗簡單,人心難測,他其實不怎麼喜歡朝廷,尤其是不喜歡朝廷勾心鬥角,他年少的時候,總是看著父親唉聲嘆氣,打輸了要挨罰,打贏了,還要想辦法和朝廷各大臣派來的狼心狗肺之徒爭功。

  那時的大明朝廷,何止是稀爛二字可以描述?誠如張居正這首詞裡寫的那樣,天地,真的換了人間。

  朱翊鈞在三月十四日抵達了徐州的桃花驛行宮,一到地方,朱翊鈞就氣壞了。

  「徐州知府劉順之,你這是抗旨?朕都下了明旨,浪費可恥,不修,為何又修了?!」朱翊鈞說話的語氣格外的狠厲,徐州把機械廠的銀子,拿來修園子了!

  這桃花驛行宮足足八十畝地,一年就住一次,居然有了明旨還要修!

  「為了賺錢。」劉順之垂垂老矣,他今年七十一了,七十古來稀,面聖都不需要行禮的年紀,他怕什麼,有本事皇帝把他砍了,他修都修了,木已成舟。

  「賺錢?」朱翊鈞眉頭一皺。

  劉順之見陛下態度不再生硬,就解釋道:「這十里桃花坡,遊人如織,一年能賺十多萬銀呢。」

  皇帝陛下的確只來一次,可這十里桃花坡,這文人墨客、徐州城裡百姓遊園踏春,這裡就是最好的地方。

  行宮八十畝,徐州地方當然不敢抗旨再多修一分,就是在外面修了一個十里桃花坡,把皇帝贈予王皇后的詩詞往那一擺,三生石都得靠邊站,這就是愛情。

  這也就是皇帝來了,皇帝不來,現在這裡,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光是小商小販,都能養活周圍方圓幾十里的百姓了。

  「這麼多?」朱翊鈞猶豫了下說道:「看看帳。」

  「陛下,帳冊在此。」劉順之早知道陛下要看帳,把帳冊準備好了,一條圍繞著皇帝行宮打造的旅遊路線,已經完全孵化,那幾間客棧,一年四季都沒有停下的時候。

  「好你個劉順之,打著朕的名義賺錢!好大膽子!」朱翊鈞看完了帳冊,這十萬銀是純利!就是官辦的酒莊、客棧、車行、商鋪租賃等等賺的錢,還不算走卒販夫各家的稅錢。

  劉順之低聲說道:「三成要入內帑的,陛下。」

  「哦?如此,劉愛卿當真是老而彌堅,老成謀國,徐州地方有劉愛卿這樣的知府,當真是百姓們的福分,福分啊!」朱翊鈞一聽,立刻換了副嘴臉,笑得十分開朗。

  至於抗旨不遵?哪有的事兒!

  這十里桃花坡雖然就在行宮後山,但又不是行宮擴建,沒有抗旨不遵,徐州乃是要衝之地,南來北往都要經行徐州,這是結合地方優勢創收的善舉,大功一件。

  劉順之當然知道陛下是個讀書人,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其實萬曆年間,比隆慶、嘉靖年間,要放權的多,只要能承受得住皇帝的詢問,可以大膽施為,而不是像之前一樣,束手束腳,蹉跎數年,一事無成。

  「陛下,臣還是想擴建行宮,地都畫好了,這憑什麼松江府能修大行宮,我們徐州只能修小行宮?他松江府是有錢,可我們徐州府也不差啊。」劉順之對這件事,有點固執了。

  人老了都這樣,劉順之年紀大了,他很早就不謀求升轉了,這建個大大的行宮,算是他的執念了。

  徐州府比松江府忠誠,可這忠誠不能嘴上說說,得拿出行動來,徐州府接了上海機械廠的爛攤子,徐州機械廠如火如茶,不缺錢,修得起,修得越大,十里桃花坡的遊人就會越多。

  朱翊鈞干分堅決地說道:「浪費可恥,劉愛卿啊,朕也有難處,朕不能這頭讓百官節儉,朕這頭大興土木,給自己修園子,這像話嗎?這太不像話了。」

  「八十畝已經很多了。」

  「陛下,這桃花驛行苑有些過於破舊了。」劉順之有點無奈,張居正當年管的太嚴了,導致陛下有點節儉過頭了。

  他還不信有人會指斥乘輿,說陛下大興土木,滿朝文武、天下勢豪,恨不得陛下貪圖享樂一點,干點君王該幹的事兒。

  其實最主要是桃花驛行宮有點破。

  萬曆十一年接到聖旨,陛下要南巡,修了一年,這桃花驛行宮滿打滿算花了八千兩白銀。

  到了萬曆十三年陛下駕臨時,內帑還撥付了銀子,因為當時徐州確實貧困。

  而且,這行宮至今已經足足十七年了。

  這遊人到了十里桃花坡,遠眺行宮,看著那破破爛爛的行宮,下巴都快驚掉了,這破玩意兒,也能叫行宮?

  很多人都懷疑徐州衙門,沒有恭順之心了,尤其是那些狂熱帝黨,見一次就要彈劾徐州府衙門一次。

  「都是來時的路,朕看著挺好,就這樣吧。」朱翊鈞擺了擺手,走入了桃花驛行宮,他覺得哪哪都好,他和王夭灼仔細溝通後,王夭灼也覺得哪哪都好。

  鬱鬱蔥蔥的朴樹,窗明几淨的書房、寢室,四季都有花開的御花園,別有風味。

  王夭灼當然喜歡桃花驛行宮,自己這個一心國事的丈夫,可是鐵樹開花,用了十幾年的功夫,寫了一首正經詩給她,這裡的一草一木,她都覺得順眼。

  這也是朱翊鈞死活不肯讓徐州地方修園子的另外一個原因,皇后是真心喜歡這裡的所有。

  朱翊鈞睡了個大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和王夭灼膩歪到了中午,才下了床,用過了午膳,皇帝皇后興致勃勃地去了十里桃花坡賞花,天公作美,晴空萬里。

  「父親和母親,感情深厚,令人羨慕。」朱常鴻看著父母一路走,一路說說笑笑,對著身邊的戚士顏由衷的說道,父親是明君聖主,母親這些年一直在默默的支持著父親,從來沒讓父親為後宮事兒操心。

  都快四十了,二人仍然如同新婚燕爾一樣。

  「殿下,皇室的子嗣,一定要多。」戚士顏看著其他隨行的妃嬪,或許對這些妃嬪而言,皇帝處事並不公正,萬千寵愛都給了王皇后,但皇室一定要多生孩子。

  美好的愛情固然讓人嚮往,可作為皇帝,不納妃嬪,是對天下的不負責任。

  「殿下,宣德年間,皇室子嗣凋零,唯有英宗和景皇帝二人,自此皇權不振。」戚士顏鄭重地提醒著自己未來的夫君,無論是繼承大位還是出海就藩,多生孩子,是職責。

  宣宗皇帝一共兩個兒子,英宗和景泰皇帝,這就是三楊敢趁著主少國疑朝綱獨斷的根本原因,後來景泰皇帝更是護不住自己的孩子,被英宗復辟,但凡是景泰皇帝有個孩子,英宗想奪門都沒人理會他。

  對於景泰皇帝的從龍功臣而言,在景泰四年,懷獻太子朱見濟病逝的時候,就已經被逼入了牆角,你景泰皇帝沒有子嗣,沒有繼承人,人心就徹底散了,只能各找各的生路了。

  孝宗皇帝就一個兒子,朝臣們說什麼,他就只能聽著,而武宗皇帝無子,被群臣給壓得抬不起頭。

  朝臣們斗皇帝,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圍繞著皇嗣之間的鬥爭,皇嗣奪嫡爭位,從來不是皇家的私事,而是大臣們圍繞著皇嗣的鬥爭。

  政治狗斗這種事,當然是嚴肅的,但有的時候,也不是那麼嚴肅。

  戚士顏是國公府將門虎女,對這些自然關切,她的丈夫要爭位,她會支持;不爭位,海外就藩,她也支持,但孩子一定要多生。

  朱翊鈞在桃花驛行宮留了足足七天,光是去十里桃花坡玩,就玩了足足六天,十里坡一共就十里,有山有水、樓台亭閣一應俱全,朱翊鈞和王夭灼去,也不是去賞花看景,身邊人比景致更加重要一些。

  對於皇帝這種怠政的行徑,滿朝文武,那是舉雙手雙腳贊同,陛下願意歇一歇,那是天大的好事。

  而此時的文華殿上,留守內閣申時行、侯於趙、高啟愚三人,正在向太子奏聞勞保之法推行的進程。

  「目前,京師各民坊的坊主們,都簽了承諾,保證遵循朝廷政令,推行勞保之法,不過吳中姚氏,做得多了些,他甚至願意在二十七條之外,額外加一條提供住處,目前已經在營造工舍了。」

  「居京師大不易,這住就是頭等大事,他講,不做就不做,既然要做,那就做到底,殿下,臣以為這勞保之法,再加一條妥當。」侯於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申時行立刻說道:「大司徒,姚氏能供得起,是他們家的買賣賺得多,其他家不見得能供得起,絲綢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也不是誰家生意,都有這麼高的利潤。」

  「太子殿下,臣以為此舉不妥。」

  這天下買賣不同,有的買賣一年到頭,光是毛利就有六七成,有的買賣,也是賺個幸苦錢,攤子撐得很大,但利潤很薄,如此要求,就十分苛刻了。

  這二十七條,二十三條和民間的手工作坊、機械工坊有關,能把這二十三條推下去,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朱常治想了想說道:「先生啊,我覺得大司徒說得對。」

  「啊?」申時行有點不敢置信,他教了這麼多年的太子,然後太子直接就把他的意見給否了?!這不等於說他前些年全都白教了?那這十幾年算什麼?

  他為此背負了一個申賊的罵名,又算什麼?!

  這張門是不是在教育這件事上,是不是風水不好?怎麼教出來的都是這樣的逆徒!

  其實從清產實征法和勞保之法開始推行之後,申時行就發現,這太子好像和他有點漸行漸遠的味道了,其實想想也正常,太子正年輕,年輕自然氣盛,做事激進,他申時行一把老骨頭了,想法趨於保守。

  就是有點心裡不舒服而已。

  連侯於趙都抬起頭,十分驚訝地看著太子,原來是同道中人的激進派,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先生稍安勿躁,請聽我細細道來。」朱常治見申時行有點急,趕忙勸了一句,請太子太傅聽完他要講的東西。

  朱常治正襟危坐:「先生,父皇把這事兒交給我,就是讓我試,讓我犯錯,能犯的錯,不能犯的錯,都犯一遍,都嘗一嘗鹹淡,父皇回京了,好根據每條施行情況進行糾錯。」

  「我要是什麼都不做,處處都想著行無差錯這四個字,就是最大的錯。」

  太子哪有那麼好當的?做得多是錯,什麼都不做,更是錯上加錯,之所以要在父皇離開後推行太子令,本身就為了試錯。

  「太子殿下所言有理。」申時行對太子所言,倒是十分贊同,他有點心不在焉,是因為他某些痛苦的回憶被喚醒了。

  皇帝要糾錯,不會處罰太子,哪怕是提出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法之不行、自上始之的商鞅,這個法家巨擘,在推行秦法的時候,秦惠文王做太子的時候犯了錯,挨罰的也是太子的老師。

  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師。

  那皇帝九月份回京,要對勞保之法進行糾偏,那挨罰的會是誰?顯然是他這個太子太傅!

  官降三級的話,要以從四品做首輔了嗎!

  這像話嗎?這太不像話了!!以五品巡撫松江、浙江兩地,現在要從四做首輔!

  「先生,先生?」朱常治見申時行走神,低聲叫了兩聲。

  「殿下,四品應該能入閣吧,文華殿大學士是五品。」申時行回過神來,眉頭緊蹙的問道。

  士可殺不可辱!

  「勞煩先生為孤受些委屈了。」朱常治有些歉意,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算不得委屈。」申時行想了想,面色恢復了平靜,不就是從四品的首輔嗎?話又說回來了,老師代太子受過,太子繼位不繼位,皇帝都要承這份情。

  到了內閣這個地步,聖春才是第一位的,品階其次。

  「還有個喜事,太子妃三月二十一日,生下一位公主,重五斤八兩,得名朱徽婧。」朱常治說起了一件喜事,他女兒出生了,雖然第一個不是皇子,但是閨女他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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