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臣妾此生無悔入宮門
第1314章 臣妾此生無悔入宮門
朱常治離開了御書房,還專門詢問了一下朱常濟的情況,朱常濟現在已經是黃五郎了,黃五郎正在被加急送往大鐵嶺衛,生怕皇帝會反悔。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現在要殺黃五郎的是皇帝,要保黃五郎的是太子。
朱翊鈞等太子離開後,看著面前的案卷,這是陳末拿了朱常濟身邊所有人審問後的口供,和朱常濟說的一樣,那個月兒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在老五身邊,經常教老五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月兒已經被王夭灼給處置了,順藤摸瓜,幾個皇子身邊的釘子也都被拔掉了。
李佑恭不是瞞報,而是事情沒有徹底查清楚之前,沒有匯報而已。
「陛下,就是這五殿下真的想做點什麼,他也不可能做得到的,宮裡和宮外還是有些不同的。」李佑恭低聲稟報著,陛下殺心未絕,得虧這老五是小惡不斷,沒有闖出大禍來,否則追殺的緹騎已經上路了。
宮裡是強依附關係,老三被身邊的宮婢出賣,原因也簡單,老三徹底失勢了,所以下面的人才會想著各奔東西。
「太后知曉後怎麼講?」朱翊鈞問起了李太后的反應。
「太后千歲請陛下明天去一趟。」李佑恭趕忙說道。
朱翊鈞點頭說道:「朕知道了,明日下了早朝就去。」
次日近中午的時候,朱翊鈞趕到了慈寧宮,等他到的時候,皇后和冉淑妃也早就到了。
「見過母親、娘親。」朱翊鈞對著陳太后和李太后行禮,陳太后是先帝皇后,隆慶六年,朱翊鈞繼位,陳太后成為正宮太后,皇帝叫她母親,而李太后是萬曆元年才成為太后,後來加了尊號,才平起平坐。
「皇帝來了,坐。」李太后示意皇帝落座,陳太后一言不發,她不是什麼妖婦,先帝去世後,她在宮裡過了近三十年的太平日子,皇帝對她也是尊敬有加。
兩宮太后上座,皇帝和皇后分別落座,只有冉淑妃還在地上跪著。
「蕙娘,這一眨眼,你入宮也有快二十年了。」李太后看著冉淑妃是百感交集,以前李太后和王夭灼有了些矛盾,就是十分尋常的婆媳矛盾,那時候李太后和冉淑妃走的近了些,冉淑妃就有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日因,今日果。
「娘,二十五年了,妾身萬曆四年就入宮了。」冉淑妃跪在地上,俯首帖耳的回答著。
「五皇子這番作為,我見過。」李太后坐直了身子,面色凝重,說起了宮中舊事,嘉靖十九年後,皇嗣開始接連去世,而且是夭折,一個兩個活不了,其他全都活不了,裡面有些不為外人道也的內情。
這宮裡嬪妃傾軋實屬常見,歷朝歷代都有,而且對皇嗣出手不在少數,李太后也是從都人爬到了太后的位置,見得太多了。
「萬曆維新以來,皇帝三遷,乾清宮被燒了,皇帝住到了永壽宮,後來永壽宮出了點小事兒,皇帝搬到了年久失修的西苑,住了幾年,又搬到了這宮外的通和宮。」李太后的語氣變得嚴厲了幾分說道:「皇帝為什麼要搬?放著好好的皇宮不住,住到這通和宮來?」
「為了活著把萬曆維新推行下去,攤子越小越容易掌控,所以通和宮不過八十畝,也就是全晉、全楚會館的大小。」
「皇帝日理萬機,一片公心,後宅這些年也十分安穩,這朱常濟做出謀害皇嗣之事,蕙娘啊,你說這朱常濟就是個天生的壞人嗎?你沒有教養好他。」
「太后,臣妾知錯了。」冉淑妃再拜,淚流滿面,她確實沒把孩子教好,驕縱了這老五這麼長時間,終食惡果。
「通和宮後面有個佛塔,是當初文成公獻媚給老身修的,這樣,你去佛塔,青燈古佛為伴,幾個孩子,都交給其他人帶吧。
「皇后,你來安排。」李太后嘆了口氣,說出了對冉淑妃的懲罰。
三皇子的母親李安妃也在佛塔,吃穿用度不缺,但不再侍寢,算是冷宮了。
李太后不得不處罰冉淑妃,因為不罰,日後這類的事兒越來越多,皇帝捨不得冉淑妃,那就讓她這個婆婆來做這個惡人。
「臣妾謝太后慈恩。」冉淑妃再拜謝恩,這次謀劃十四皇子的規劃,證據確鑿,鐵證如山,老五挨罰,她這個母親是決計逃不脫的。
「是。」王夭灼嘆了口氣,領了懿旨安排幾個孩子。
這些年,除了王皇后,就屬冉淑妃膝下的孩子最多,因為冉淑妃是最得寵的那一個,生的傾國傾城,家宅不寧的樣子,是皇帝寵愛的原因之一,陪伴是主要原因。
冉淑妃哭的梨花帶雨,她抬頭看了一眼皇帝,這個伴了她二十年的夫君,這一面,就是此生最後一面了。
看似生離其實死別,夫君表情似乎沒什麼太明顯的變化,面具戴久了,就長在了臉上,再也摘不下了。
冉淑妃回想起了無數的畫面,眼淚止不住的流,卻沒有哭出聲,她抬起頭看著皇帝,忽然開口說道:「夫君。」
「在。」
「陛下,臣妾此生無悔入宮門,臣妾告退。」冉淑妃磕了個頭,站了起來,離開了慈寧宮,站在宮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萬曆四年,博選淑女以備侍御時,她入了宮門,在李太后身邊學習宮裡的規矩,那時她見到了夫君,那時候夫君年少風華正茂,一見傾心,如此二十五年,她從未悔恨過,她知道自己傾心的丈夫,是天下一等一的偉丈夫。
「娘,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朱翊鈞等冉淑妃走後,就站起身,對著兩宮太后行禮後離開了慈寧宮。
李太后昨天夜裡就讓人告知,今日慈寧宮有事要說,宮裡最近最大的事兒,就是五皇子謀害皇嗣,皇帝若是不肯、不捨得冉淑妃,可以以國事繁忙推脫,所有人心照不宣。
皇帝既然肯來,那態度就十分明顯了。
「陛下,下雪了。」李佑恭低聲提醒著陛下,這雪已經下了兩刻鐘,整個通和宮染上了一層雪白。
朱翊鈞注視著冉淑妃離開的背影,有些落寞,身邊就跟著一個宮婢嬤嬤,有些形單影隻,過往冉淑妃出行,紆青佩紫、前呼後擁,眼下只剩下了一個貼身伺候的嬤嬤。
這嬤嬤朱翊鈞認識,也是萬曆四年隨冉淑妃進宮,和冉淑妃一起長大,如今二十五年過去了,這宮婢並未出宮婚嫁。
「天冷了,讓內官監送幾件大氅和絨錦襖到佛塔去。」朱翊鈞一直看著,直到冉淑妃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佛塔那邊的吃穿用度不要缺了就是。」
至於其他的,他給不了太多。
朱翊鈞轉身離開,去往了御書房,龍池尚未結冰,但天氣寒冷,水面結了層薄冰,顯得頗為黏稠。
在冉淑妃消失的那個拐角,冉淑妃蹲在牆角邊上哭,她知道夫君在看著她,她也不敢回頭,強撐著自己走到了拐角的地方,她不敢讓自己哭出聲,捂著嘴,也沒有多少眼淚,這幾天哭的多了,眼淚都快哭幹了。
「淑妃千歲,莫要再哭了,再哭就要哭出病了。」嬤嬤扶著冉淑妃站起身來。
冉淑妃抬頭望著天,看著雪砸了下來,緩緩地站起身來,帶著幾分虛弱說道:「日後,我不是什麼千歲娘娘了,你以後叫我蕙娘就是。」
「是,千歲。」嬤嬤沒有改口,扶著冉淑妃一步步地走向了佛塔。
冷宮雖然是冷宮,但月例不缺,還能讓人出宮採買雜貨、看戲、買書刊,倒也不算苦悶。
「把王謙那本名單拿來。」朱翊鈞回到御書房,心情煩躁,而且頗為疲憊,國事家事,都讓他有點心情鬱結。
李佑恭把名單拿來放在了御前,朱翊鈞看完了名冊,直接畫了個大圈,把所有人都圈上後說道:「都抄了吧。」
「臣遵旨。」李佑恭接過了名單,只要上了這份名冊,這就是早晚的事兒,只不過誰來動手而已,王謙也好、太子也罷,內宮番子、鎮撫司緹騎或者陛下親自動手,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這些阻撓清產實征法、保勞之法推行的勢豪,就是萬曆維新的敵人,敵我已經區分,下手自然不必留情。
八千豪奢戶,到今天辦了三百餘家,其實大部分的勢豪之家都不是那麼拎不清,朝廷勢大,遵從號令才是唯一活路,這些害群之馬,還是早死早了,否則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萬曆三十年的新年如期而至,大明皇帝依舊十分活躍的出現在了京師各處,還去了東西舍飯寺和養濟院看望了鰥寡孤獨。
過年的時候,二皇子、三皇子等人,想去佛塔看看母親,朱翊鈞一併應允了,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住進了佛塔,大部分的社會關係就斷了,人就死了,逢年過節,充許探看,就不是死了。
臘月二十五開始休沐,到正月初五結束春節假,正月十四到十六是上元節假期,這兩個時間段,朝廷官署休沐,只有一個衙門例外,那就是反腐司。
順天府丞兼反腐司提舉范遠山,看著面前的案卷,面色複雜至極,因為他接下來要查辦的這家,來自廣州新會林氏,就是給他施加美人計的林姑娘,那個桃花眼、懂矛盾說的林姑娘,那個在白衣庵和青燈古佛為伴、在西直門外首善學院教書的林姑娘。
「趙推官,當初我還是個正七品的司會,這林姑娘還給我送過一本初版的矛盾說,我沒要,一別經年,再相見居然是辦案。」范遠山有些唏噓地說道。
「下官記得。」趙推官聽聞,立刻就想起來了,那年那個桃花眼閃著光,帶著怯做事卻落落大方的姑娘。
「下官記得,林姑娘是喜歡府丞的。」趙推官笑著說起了當年事兒。
「他們唯獨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范遠山搖頭,當年之事歷歷在目,他是被圍獵的那個人,他才是受害者,這些年,林姑娘都住在白衣庵里,搞得他范遠山像個負心漢一樣。
「府丞,這林家救不得,可是這林姑娘還是可以救的,林姑娘住在白衣庵也有十年了,也不是什麼天大的罪過,放過便是。」趙推官笑著說,可不是胡言亂語,作為新國生、吏舉法、非傳統進士出身的代表,范遠山這段因果,需要一個了結。
「與我無關,我為何要單獨救這林姑娘?」范遠山眉頭緊蹙,公則生明,廉則生威,他公正廉明,從來不徇私,活得的確清風霽月,趙推官的建議,他不接受。
「府丞,稍安勿躁,這件事,交給下官處置就是。」趙推官跟這個大木頭說不清楚,當年他是范遠山的司務,現在他是順天府推官,一直跟著這位頂頭上司,他太了解范遠山了,根本講不通。
這官場是人間最大的名利場,做事都得留下一線,林家的案子是公,這林家姑娘是私,做事毫不留情,日後這官場就難混了,這官場做事,難免會遇到互相行方便的時候,做所有事兒,一點情面不留,就把人情給壞了。
范遠山不肯做沒事,他趙推官來做就是。
正月十二日,在趙推官的安排下,林姑娘順利出獄,被送到了西直門外的別苑居住,他們家的案子涉及對抗王命、阻撓新法、倒賣違禁貨物、逃稅、行賄,數罪併罰,本該是全家流放南洋。
但林姑娘住在了白衣庵十年,算是跟家裡脫了關係,就被放了。
這就是可放可不放的範圍,她姓林,當然是林家人,但在尼姑庵日久,可以不算林家人,算不算,全看辦案的人的心思。
從頭到尾,都沒人告訴林姑娘,究竟是何人幫忙,范遠山也沒有再見這林姑娘,這段因果,就算是了結了。
「范遠山這個推官是個機靈人,有位置就給他留意一下。」朱翊鈞得知了事情的始末,范遠山那個木頭,肯定會公正執法,但有的時候,在官場上混,還是不要趕盡殺絕的好。
過於不近人情,容易混成孤家寡人。
朱翊鈞當初還撮合過范遠山和林姑娘,林姑娘住到白衣庵的時候,皇帝就問過范遠山的態度,如果有心,讓其進了家門,名門閨秀,也利於家門安定,是范遠山自己不樂意。
「陛下,太子請旨督辦馳道修繕之事。」李佑恭拿出了一本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
去年皇帝南巡,多地馳道發生了事故,這些事故有大有小,主要就是部分馳道修建時間久了,是時候進行一次大修了。
修繕的同時,要對一些地段進行擴容,比如居庸關到京師、京廣大馳道,自武昌府到廣州府路段,都要進行擴容。
這次馳道修繕,還包括了料估所對過去修繕費用支出的仔細盤查,清理趴在馳道上吸血的蠹蟲,不僅僅是對馳道的修繕,還有對馳道管理衙司的修繕,這是未來三年的大事,太子希望可以督辦。
「嗯,交給太子府督辦。」朱翊鈞看過了太子的奏疏,事實上這個案子是內閣首輔申時行牽頭,六部配合,對馳道的一次全面清掃,這也是大明在京杭大運河運行過程中,總結的經驗教訓,申時行稱之為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大運河經營成那個模樣,就是因為趴在運河上吸血的人太多太多,多到朝廷都不敢動了,才讓整個運河和癱瘓了一樣,現在流水不腐,就是定期進行一次排查,確保馳道的穩定運營,算是吏治的一部分。
太子府督辦,是因為皇帝明年還要南巡,太子府督辦,更加方便行事,拳頭攥起來打出去才有力氣,而太子府能讓拳頭攥起來。
「大司徒侯於趙請命,今年寶鈔本定3500萬貫,降為3000萬貫。」李佑恭又呈送了一本奏疏,是戶部年後部議的結果,減少發鈔量,大明已經進入了下行周期,這個周期就是海外市場飽和、國內需求還沒有快速增長,這個下行周期,朝廷要少發鈔。
朱翊鈞批准了這本奏疏,戶部有自己的測算,在保勞之法推行成功之前,都不易多發寶鈔,內需不足,貨物貿易量沒有增長,存量貨幣足夠貨物周轉,過多的貨幣進入市場,就會導致寶鈔的快速貶值。
流入大明的白銀也在減少,相應的寶鈔發行也該減少,應有之義。
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這次的下行周期,不是治強轉為了弱亂,而是從強勢增長到緩慢增長的下行周期,所以會有更多的工坊倒下,生產關係也會隨之而轉變。
皇帝日理萬機,處理了許多的案子,一個案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萬曆十九年,反腐司督辦了浙江台州府貪腐案,台州知府張明山,貪腐案規模超過了百萬銀,僅僅張明山個人就有超過了四十萬銀的贓銀,張明山自知罪孽深重,案發後,自縊於府衙。
這個案子已經過去了十年的時間,早已經結案,但在萬曆二十三年案子有了新的變化,張明山的兒子開始還債。
張明山的兒子從老家襄陽,抵達了台州府,用盡了全部的家產開設了茶園和織造坊,每年把盈利的三成拿出來還錢。
六年過去了,張長遠斷斷續續還了六十餘萬銀,算上他父親被查抄的四十萬銀,已經完全抹平了張明山做的孽,按照當初的契書,張長遠還要繼續還款四年,一共十年時間。
張明山自殺,張長遠到了台州府,簽訂了一份長達十年的契書,三成利潤歸公,如果還不完就順延十年,一直還不完,就一直順延,如果提前還完,也會還滿十年。
父親吃了百姓的民脂民膏,作為兒子享盡了榮華富貴,那自然也是吃了民脂民膏,朝廷連坐之法,就是因為如此,爹的債、做的孽他都認,他來還債、他來贖罪。
張明山自殺後,朝廷的仵作驗屍後,將其隨意埋在了台州府外,只有等張長遠還夠十年,他才能為自己的父親起靈,送回老家安葬,落葉歸根。
張氏已經把張明山這個貪官污吏清出了族譜,哪怕是遷回去,也不能安葬在祖墳里,但至少可以安葬在家鄉。
「嘖嘖,這老爹不怎麼樣,兒子倒是不錯,既然把虧空補足了,允許起靈。」朱翊鈞看的這本奏疏是浙江巡撫請求允許張明山起靈的奏疏。
張長遠是個做生意的料幾,這些年生意也是越做越大,當年被他爹坑害的百姓,也有了新的生機。
替父還債贖罪,給張長遠的買賣帶來了許多的便利。
比如衙門不找張長遠的麻煩,修個水渠、道路不會為難,因為這人真的在還錢,他的生意垮了,還怎麼還?
比如被他爹坑的百姓,沒有尋他的麻煩,反而是站出來維護了他,都指望著這傢伙還錢贖罪,而且產業擴產,百姓們也能討到生計;
比如沒有對手找他的麻煩,背著朝廷、百姓的債,找他的麻煩,等於找朝廷的麻煩;
如此種種,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六年就把銀子還完了,還給台州府解決了七千戶百姓生計的問題,他本身還賺了一身的賢名、善名,躋身富戶之一,雖然在八千戶的排名里並不是很高。
這個案子只是個案,大部分貪贓枉法之徒的孩子,爹死了也都是默不作聲,從沒有生出過還債的想法,而張長遠讀過公私論,竊取了公利為私,那就要還回去,否則這虧空就永遠是個虧空,別人他管不著,但他自己要還。
浙江巡撫也是打算樹立一個榜樣,效果不大,但總歸是好事一件。
「禁絕任何人用申賊這個詞,什麼跟什麼,申時行忠君體國,用心辦事,怎麼就是電賊了?」朱翊鈞收到了禮部的奏疏,因為申時行和太子府走得太近了,以至於申賊這個名號再次出現,並且街頭巷尾都是這類的流言蜚語。
朝堂有風聞言事的御史給事中,也開始對申時行彈劾,申時行不得不上奏陳情,自我辯解。
事情倒是非常簡單,太子府有了處理庶務職權,大小官吏都要往太子府跑,很多人都認為是申時行縱容,太子羽翼豐滿那一天,會發生什麼不敢想像。
「陛下,嘉靖年間,嚴嵩的奸相之名,也傳遍了朝野上下,嚴嵩本人也是知情的。」李佑恭提醒皇帝,嚴嵩就是這樣一步步變成奸臣的,如果任由這種風力輿論鼓譟下去,申時行就不是上一本陳情疏就能解釋了。
一旦皇帝起了疑心,申時行就不得不離去了。
做首輔難,做張居正之後的首輔更難。
「陛下,首輔奏疏。」李佑恭看陛下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利害,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申時行拿出了解決辦法。
他請命明年起開始隨扈皇帝南巡,讓次輔留在京師輔佐太子,太子已經成器,太子太傅也不必事事教導;
從即日起,京中大小武官,不得到太子府奏事,五軍都督府有事廷議廟算或者到通和宮御書房,這是為了職權分明,軍權這東西,還沒有到交給太子的時候,太子也接不住;
最後,就是吏部銓選官員,不入太子府,也就是人事權仍然由皇帝掌控,尤其是京官正四品以上官員的任命,也不許太子府舉薦。
大宴賜席,只有正四品及以上才有資格坐下吃席,其他不設座位,至於番夷使者,更要背對眾人。
正四品是個巨大的分水嶺,正四品以上官員不許太子府舉薦,就是申時行想出的辦法,分清楚點兒好,省的皇帝起疑心覺得太子有什麼忤逆之舉,也省的太子的人,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想法來。
「申時行倒是捨得。」朱翊鈞發現這三件事,每一件都點在了要害上,隨扈、戎政點檢、人事,都是對太子府的限制。
太子府最近的勢頭太盛了,要適當的壓一壓,而由他申時行本人發動的壓制,申賊的流言,不攻自破。
只不過申時行教導太子多年,如此限制,算是把太子府給徹徹底底得罪了,那點師生情誼,在這三件事面前,就真的鍋干碗淨,一點都不剩了。
「首輔忠君體國之心,人人皆知。」李佑恭難得說了一句文官的好話。
申時行靠近太子,從不是為了謀反,而是為了輔佐、教導太子成為合格的儲君,職責所在,功成即身退,這分寸拿捏之精準,李佑恭也不得不佩服。
不能再幫了,再幫就真的是申賊了。
「你把太子叫來,這奏疏朕准了,從內帑拿三件寶物恩賞。」朱翊鈞立刻讓李佑恭去恩賞申時行。
太子很快就趕到了御書房,朱翊鈞把奏疏給了太子,讓他看清楚,才說道:「你不要對首輔有什麼芥蒂,他是當朝首輔,就是左右為難,如今你已然有了經邦濟國之才能,他如果不退,就是陷入兩難。」
夾板氣是真的不好受,夾在太子和皇帝之間,申時行是真的很難,主動切割,對大家都好。
「父皇說笑了,兒臣怎會怨懟,若無太子太傅教導,兒臣何來今日?不思感恩,反生怨懟,兒臣不是老五,沒有那麼糊塗。」朱常治其實早就知道了這本奏疏的存在,父皇南巡迴來之前,這本奏疏就已經寫好了。
人總要學會長大,學會自己走路,不能事事都站在恩師的後面,申時行護了他這麼多年,他恩將仇報,就成了老五那種白眼狼,做事不計後果,害得自己親娘都被牽連。
「父皇,兒臣這裡還有一件喜事,太子妃和側妃,都有喜了。」朱常治在奏疏上留下了幾個字,也好教世人知曉,他認可父親的決定,說完了公事,就是私事,有喜,就是有了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