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


  第1316章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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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你知道你在講什麼嗎?」朱翊鈞想了想,文華殿是廟算的地方,他定過規矩,在門裡把房頂掀了,都沒人找麻煩,可出了門,定好的事兒再反悔,他就會翻臉不認人。

  文華殿裡要說實話,皇帝講的很直接了。

  「遼東是你父親經營多年的地方,你讓能領兵打仗的李如梅去了西域,這塊祖地,就丟了。」朱翊鈞怕李如松聽不懂,說的更加直白。

  「臣和父親商量過了。」李如松當然很清楚自己在講什麼,他們家的勢力範圍,要放棄遼東、吉林,換成西域,這是他爹千叮寧萬囑咐的事兒。

  李成梁在上表回京之前,就寫了一封長信入京。

  萬曆維新大明冊封了三個國公府,安國公府是皇帝硬塞給張居正的,還是在張居正病逝後,安國公府已經平安落地,奉國公府是戚繼光用戰功換來的,作為大明的大將軍,獨領軍權二十五年,從未出過任何的差池,現今戚繼光也病退榮養了。

  只有涼國公府還在天上架著,尤其是遼東、吉林,當年就有藩鎮化的趨勢,哪怕是過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說這遼東是他們李家的地盤,這其實非常的危險。

  而李成梁謀劃的平穩落地的方式,就是從遼東換到西域去,這樣一來,朝廷也不必過分的忌憚,天變之下,深處內陸的西域,沒有足夠的錢糧支撐造反,如此一來,可保李如松大將軍之位的穩固。

  李如松不擅長權謀,他擅長以力破巧,從張居正和戚繼光的待遇來看,他們家只要安安穩穩,就可以繼續做這個與國同休的國公。

  「李如柏多次喝酒誤事,還請陛下明鑑。」李如松給出了另外一個確切的理由,從遼東撤出換到西域去,真正的做涼國公是私,那他現在要說的就是公。

  這李如柏真不行,不是李如松瞧不起這個弟弟,實在是這個二弟爛泥扶不上牆,喝酒誤事軍中大忌,而這個二弟一共兩次喝酒誤事,而且都是大事。

  一次是萬曆十三年調兵入朝,這李如柏居然喝的爛醉如泥,若非當時李成梁從京師抵達了遼陽,不知道要鬧出什麼樣的亂子,甚至一頂私通倭寇的罪名扣下來,沒人能夠擋得住。

  一次是萬曆二十二年,外喀爾喀三部聯合野人女直南下,李如柏又喝的爛醉如泥,錯失戰機,得虧李如梅這個五弟,知道自己二哥的德行,提前做了準備,才沒釀出大禍來。

  李成梁坐鎮西域、李如松坐鎮京營、李如梅坐鎮吉林,李家權勢滔天,沒人敢拿李如柏這些事兒做文章,但沒人敢說,不代表沒人知道,真的派這個蠢貨去了西域,李成梁二十年經營,全部功虧一簣。

  「好,那就依少將軍所言。」朱翊鈞點頭,笑著說道:「涼國公府忠君體國,戍邊有功,賞。」

  「涼國公凱旋,臣有儀程呈送。」沈鯉見西域大將軍有了人選,立刻出班請命儀程。

  禮部安排了五道聖旨,第一道到哈密,請李成梁回京頤養天年;第二道到嘉峪關,表彰李成梁的功績:第三道在居庸關,再給榮恩:第四道在德勝門,朱翊鈞和戚繼光,會親自前往迎接,但並不入京,而是在北大營安排操閱軍馬歡迎:

  第五道則是在家宅,等操閱軍馬之後,李成梁回到了大功坊的國公府,額外有恩賞。

  五道聖旨、降階迎歸、額外恩榮,這都是皇帝的施恩,把李成梁架起來,他要是養死士行司馬懿舊事,那就得掂量下,自己能不能辦得到。

  李如松看過了儀程後,有些驚訝地說道:「這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大宗伯,可有僭越?」

  李如松一直在想,他親爹做好寧遠侯就好了,一把年紀了,非要去西域闖蕩,給家裡弄了個國公,弄得他李如松都沒有用武之地,有的時候,老爹不能太努力,把事兒都做了,讓兒子做什麼?

  而這次如此隆重的迎歸,李如松唯恐是大臣們給他們國公府設的套,一頂僭越的帽子,他們家也頂不住。

  「少將軍多慮,朕說沒有僭越,就沒有僭越,是恩典。」朱翊鈞笑著說道:「朕金口玉言,說了是恩典就是恩典。」

  重開西域,在大明這兩百多年的國祚里,反覆被提及,卻很少付諸實際行動,李成梁出嘉峪關,是大明邁出的一大步,修建溫泉關、鐵門關等關隘,更是把西域關鍵位置,全都落鎖,慢慢王化,這是第二大步。

  二十年,比兩百年做的都多,無論如何恩典,都不為過。

  至於下套,大臣們沒這個膽子,李成梁離開了哈密衛,的確成了沒爪子的老虎,可李如松還在京營,正值壯年,給國公府下套,得有那個實力才是,涼國公府和奉國公府,是實打實的軍功建勛,和三個大祭司的國公府有著本質的區別。

  「臣遵旨。」李如松一聽陛下這麼說,立刻就信了,管他什麼陰謀詭計,只要陛下在,就傷不了國公府分毫。

  他就是這麼信陛下,因為這三十年來,陛下值得信賴。

  李如松在朝堂看了這麼多年,沒有陛下自己習武、操閱軍馬,這萬曆維新的振武,下場只有半途而廢。

  「行,那就這麼辦。」朱翊鈞硃批下印,恩准了所有的聖旨,李成梁回京之事,正式進入了流程。

  二十日之後,大明皇帝的第一道聖旨抵達了哈密,從嘉峪關到哈密的官道驛路已經修通,從京師到哈密的限到時日,也從兩個月縮短到了二十日。

  二月十三日,李成梁在哈密城外迎接天使,接到聖旨後言明,第二日就會出發回京。

  「爹,那皇帝老兒——」

  「砰!」

  李成梁已經滿頭白髮,老了但依舊十分的健壯,聽到老二李如柏這麼說,氣得一腳踹了出去,結結實實地踹在了他的肩膀上,李如柏被一腳踹翻在地。

  「老子是老了,不是死了,你這混帳,再敢對陛下不敬,我就殺了你!媽的,老子這麼精明一個人,怎麼養了你這麼個蠢貨出來!」李成梁氣得鬍子都在抖,這李如柏已經到西域三年,泡在他建的花樓里,泡了三年。

  這李如柏廢物到什麼地步?廢物到連他這個七十六歲的老人,都打不過的地步。

  李成梁嘉靖五年出生,因為家貧無法入京承襲世襲職位,一直混到四十歲,才在巡按的資助下入京,也是到四十歲他才娶妻生子,這幾個孩子相差不大,如果李如松是天上的將星下凡,那李如柏就是糞坑裡的頑石,又臭又硬。

  「爹,皇帝讓五弟過來,不就是要奪了咱們家的遼東嗎?等爹回了京,五弟在西域天高水遠,皇帝再奪了大哥的大將軍位,咱們家豈不是任人魚肉?爹防備朝廷一輩子,現在信任朝廷了?」李如柏被踹翻也沒敢起身,連忙爬到了父親的腳下,情真意切的說道。

  五弟留在遼東,他在西域,大哥在京營,戚繼光年邁,天下還有誰敢對他們李家指手畫腳?

  連天子也不敢,只能尊敬有加!

  「你哥的大將軍位是他自己征戰多年打下來的!不是靠我的恩蔭!你這裡是一團漿糊嗎?!」李成梁懷疑當初是抱錯了娃,李如松的大將軍位是自己打下來的,跟他們涼國公府沒關係。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他這個好大兒,都想用他這個親爹立功。

  革罷李如松的大將軍位,說得輕巧,陛下第一個就不答應,這和砍了皇帝的左膀右臂有何區別。

  李成梁心煩意亂,把老二推開,開口問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五郎搶了你的位子。」

  「你到西域三年,可曾去巡視溫泉關、鐵門關?你到西域可曾去過棉田?你到西域,可曾巡視軍營?你這三年,都在女人的肚皮上過活,西域總督府大都督、大將軍的位子給了你,你拿得住嗎?」

  「李如梅和葉向高、袁可立相處極好,他來西域,不就是給你這個爛人擦屁股?」

  「蠢貨。」

  但凡是李如柏有一點出息,也不至於如此沒出息,放棄遼東吉林,占著西域,完全足夠了,皇帝若是真的不仁不義,要卸磨殺驢,他李成梁也只能認了,誰讓他生了李如柏這麼個東西?

  李如梅雖然不如將星下凡的李如松,但也是璞玉一塊,這些年在遼東,從未出過任何的差錯,遼東墾荒本就是軍墾,李如梅做得很好,屢次受到了陛下的恩賞和嘉獎。

  可惜,家裡只有兩個孩子成才。

  「皇帝若真的要卸磨殺驢,該如何是好?」李如柏十分擔憂地說道。

  「應該不會,我還能有幾年好活?三年?五年?我一死,我們涼國公府就毫無威脅了,陛下不至於連這幾年都等不了。」李成梁仔細想了想,又說道:「應當不會。」

  其實李成梁和皇帝不熟,從遼東回到京師後沒多久,李成梁就到了這西域,和陛下更多的是書信往來,人心易變,誰知道陛下變成了何等模樣。

  但陛下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李成梁願意賭,賭自己命不長了,陛下等得起,這個賭注,李成梁覺得自己贏定了,他都七十六了,常年征戰,風餐露宿,這身上舊疾暗傷加起來,他活不過五年。

  「你收拾下,跟我一起回京去。」李成梁看了看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就覺得來氣,這蠢貨耽誤了太多的事兒。

  李如柏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說道:「我不回去,到了京師,人人尊崇,不知道要受到多少管束!」

  「我讓你回去,就是讓你闖禍的,只要不殺人,你隨便闖禍,闖的禍越多越好,我是武勛,要用你來自污。」李成梁是真的氣,這個蠢貨也是真的蠢,還是把目的講清楚明白,省的這傢伙不知道該幹什麼。

  「好好好。」李如柏一聽,立刻連連點頭,花樓再好,也不如京師繁華,在京師還能花天酒地,他也是極其樂意的。

  「兒呀,爹這麼多年,對你隱瞞了一件事。」李成梁語重心長,帶著幾分憐憫的說道。

  「何事?」李如柏頗為迷茫的問道。

  李成梁嘆了口氣說道:「兒呀,你小時候,腦袋被驢踹過,所以才這麼蠢。」

  「啊?!」李如柏瞪大了眼睛,驚訝無比,還摸了摸腦袋。

  李成梁見狀,真的是哭笑不得,他扶額揮了揮手,示意李如柏趕緊滾蛋,再不滾他就要挨揍了。

  次日清晨,陽光還有些清冷的時候,李成梁已經準備出發,他沒有通知參將義子,也沒有通知自己的私兵家丁,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里的哈密衛,這個他奮鬥了足足十七年的城鎮,已經從過去的小鎮,變成了今日圍五十里、丁口過四十萬的西域都會之要。

  李成梁剛要上車離去,就聽到一陣陣的馬蹄聲,面色一變,翻身下了車駕,他以為是敵襲,就準備回城布防,當他看到了是從城中來的軍兵,才逐漸放下了警惕。

  三千家丁客兵,在參將的帶領下在城門前依次布陣,在為首參將的帶領下,所有人齊刷刷行軍禮跪下。

  「末將恭送大都督!」

  「恭送大都督!」

  「恭送大都督!」

  李成梁露出了一個笑意,又一步步上了車,擺了擺手,示意車駕起步回京,他這個人野了一輩子,其實不在乎什麼寧遠侯、涼國公這些東西,兒孫自有兒孫福,兒孫沒福氣,那是他們自己的造化,他只想自己過得肆意。

  本質上,他和徐渭臭味相投,都是狂生。

  在遼東征戰,是他的本願,開拓西域,也是他的本願,回顧自己的一生,他並不後悔,他過得足夠肆意,無論是好是壞,他在大明的歷史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濃墨重彩。

  李成梁一路東行,用了二十天,抵達了德勝門外,領取了第四道聖旨,見到了皇帝和戚繼光,參加了春閱。

  到春閱結束的時候,李成梁才真正確認了,陛下真的不會卸磨殺驢,因為這數道聖旨,如此禮遇,不僅僅是把他這個涼國公架了起來,也把皇帝架了起來,如果涼國公無錯,皇帝刻意針對,豈不是讓天下軍兵寒心?

  皇帝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自毀長城的人。

  「涼國公回府休息三日,三月十六,隨朕去一趟金山陵園。」朱翊鈞從北大營回京之前,又交代了一件事,李成梁年紀大了,舟車勞頓,好好休息後,再祭金山陵園,算是完成了迎歸的最後一步。

  「老臣遵旨。」李成梁再拜,回京不到金山陵園、英烈祠祭拜一番,就像是缺了儀程。

  所有外臣回京,都要到金山陵園祭拜,而文官要額外到朝陽門外的快活碑林,那裡都是貪官污吏的惡行碑,凡是有碑之人,一輩子不用想起復了,還要遺臭萬年。

  三月十六日,朱翊鈞帶著太子、戚繼光、李成梁、李如松、申時行、侯於趙等人,到了金山陵園。

  皇帝本人的陵寢已經修好,八十八萬銀的規制,張居正和戚繼光都是六十萬銀的規制0

  「前段時間禮部對金山陵園做了規劃,以帝陵為圓心,分成了數圈,防止出現爭功,第一圈裡都是第一等功臣。」朱翊鈞解釋了下金山陵園格局上的一些變動,萬曆維新推運首功為張居正、次功為戚繼光,第三為王崇古。

  朝臣們對這個排名不是很滿意,主要是對王崇古不滿意,但已經入殮,不好擅動,所以就改成了同心圓規制,這樣一來,第一圈裡都是一等功臣,以此排列,一共五圈。

  「李成梁是萬曆維新推運一等功臣。」朱翊鈞找到了涼國公的位置,只要李成梁不造反,他就是一等功臣,都是修好的,生死大事,歷朝歷代皇帝都會提前修陵寢,提前修好了墳,不是皇帝逼著朝臣死,而是對身後名的一種承諾。

  「老趙,你在第二圈。」李成梁眼前一亮,笑呵呵的說道:「我在第一圈,我是一等功臣,你只是二等功臣,還是我贏了!哈哈哈。」

  「起開,我姓侯!」侯於趙氣得七竅冒煙。

  這老趙很久沒人叫了,這個煩人精一回京,這綽號又要有人叫了。

  「還有,我現在功績只能排在這裡,你看吧!等我把鈔法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也可以做一等功臣!」

  「行,我等著。」李成梁看向了張居正的陵寢,走了過去,給張居正上了三炷香。

  朱翊鈞到了張居正的墓前,上了三炷香,然後拿出厚厚一摞紙,半蹲下來開始燒,一邊燒一邊念叨著,紙上都是這一年大明發生的大事小情。

  「西花廳的四季海棠開花了。」朱翊鈞燒完了最後一張紙,才拍了拍手站了起來說道:「又是一年,朕沒有辜負先生的期許,大明很好,真的很好。」

  「老五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我已經把他送到大鐵嶺衛了,不知悔改,這輩子都回不來,朕不會允許他破壞朝局的穩定,萬曆維新誰都不能破壞。」

  朕也不能。

  朱翊鈞在心裡補了一句,事到如今,他的身後依舊是懸崖,退不得半步。

  李成梁在旁邊聽了半天,最開始他還以為皇帝在惺惺作態,但聽到半截,他就明白了,陛下是情真意切,是至情至性之人,陛下和凡人是一樣的,有喜怒哀樂,陛下的念叨,和他去看望戰友袍澤的念叨,是一樣的囉嗦。

  活到七十六了,對方是否出於真心,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下雨了。」李佑恭讓宦官們拿來了傘,每個人都自己撐了一柄,朱翊鈞沒讓別人為自己撐傘的習慣,能親力親為,他不假手於人。

  連自己的衣服都不會穿的皇帝,不是他想做的皇帝。

  「嘉靖四十五年,當初也是春天,臣入京尋求襲職,沒人願意給臣開門,只有當時的太岳先生,願意為我開門,雖然是從角門進的,那時候臣只有四十兩銀子,給了張太岳,他還了我八十兩。」李成梁說起了舊事,那時候,輸賄無門,就是武將們必須面臨的現實。

  「給的不是銀子,是甲冑、弓弩、印綬,甲冑還是舊的。」李成梁說到這裡,不勝唏噓,當初真的是太難太難了。

  哪怕是虜變倭患,要武人效死的那些年,武人的地位,依舊這麼低下。

  「你還有副甲冑,我連甲冑都沒有。」戚繼光一聽就樂了,追憶起了當年的事兒。

  甲冑在那個年月里,十分的金貴,李成梁去兵部武庫領取甲冑的時候,還遭受了刁難,若非有張居正給的腰牌,連甲冑都領不出來。

  戚繼光當初連甲冑都沒得領。

  「朕給李帥打造了一套鐵渾甲,已經送到了國公府,今天就該到了。」朱翊鈞看向了李佑恭,眼神裡帶著徵詢。

  「已經送到了,連帶著新式的軍服也一併送到了。」李佑恭立刻出班說道,量身打造的鐵渾甲,陛下一共賜給李成梁七次,這次是第八次了。

  這一次和過往不同,這次的花紋十分的精細,只有四斤多點,算是禮器,而非軍備。

  這種新禮服有肩綬,長及膝,窄袖,搭配黑褲與黑色皮靴,採用精紡毛呢材質,分為常服和大祭禮服兩個款式,四季共八套,這禮服每年都會發一次,但這是武勛待遇,普通的京營銳卒,五年才能領一次。(870章)

  李成梁很早就有了禮服,但在西域那個地方,也沒有穿的機會,現在回京了,穿的機會就多了。

  「李帥,可有心兼領中軍都督府大都督一職?」朱翊鈞問起了李成梁的意願,自從戚繼光卸任之後,一直沒人做五軍都督府大都督了。

  「臣不願,李如松在京營做少將軍,臣做大都督,陛下不怕,臣怕,臣怕蠢貨。」李成梁打了個哆嗦,想起家裡那個比驢還蠢的玩意兒,就趕緊推辭,真的會出大事的。

  蠢貨的靈機一動,破壞力,往往比奸臣百般謀劃要大的多的多。

  比如五皇子靈機一動,親娘去了佛塔、弟弟妹妹寄人籬下、自己也被流放,這就是蠢貨的靈機一動。

  「臣都七十六了,沒幾年好活了,就和戚帥一樣,做個閒散國公就是極好的。」李成梁自己也是征戰一生,打了一輩子仗,想要享受享受了,踏踏實實過幾年國公的好日子才是正經事兒。

  那是一種位高權重、無人敢詆毀、無人敢惹,除了謀反幾乎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日子。

  「行,就依李帥所言。」朱翊鈞看了眼李成梁,太醫院的大醫官已經給李成梁做了體檢,他這個身子骨很是硬朗,大概還有十幾年的壽歲。

  皇帝如此儀程歡迎涼國公回京,又親自帶著李成梁去了金山陵園,態度明確、立場鮮明,沒有人拿那些捕風捉影的小事兒彈劾李成梁。

  朱翊鈞回到了通和宮御書房的時候,又翻看了一遍塘報,這都是墩台遠侯的密疏。

  「李帥真的是性情大變,到了西域,居然沒有做殺良冒功的事,一次沒有。」朱翊鈞對墩台遠侯的調查十分滿意,哪怕李成梁是做做樣子,但能瞞得住墩台遠侯,也是有心了。

  「陛下,善為士者不武(動用暴力解救問題),善戰者不怒,善戰者貴生而賤死,沒有嗜殺之輩。」李佑恭的軍事天賦並不低,他萬曆九年開始總督京營軍務,還總督過入朝滅倭,他知道這很違背常識,但善戰的名將,真的不喜歡打仗。

  有的選,善戰名將也不想殺人。

  越能打的將領,對生命越發的珍視,因為自己也可能死於戰場,所以最厭惡死亡。

  「額,像戚帥那樣?」朱翊鈞對自己的軍事天賦有數,他思來想去,找到了個例子,戚繼光。

  「誠如是。」李佑恭鬆了口氣,陛下從來都是良言嘉納。

  「朕明白了。」朱翊鈞點頭說道:「李帥回京了,朕也安心了不少,朕說的是遼東。」

  朱翊鈞就是再大度,他也是個皇帝,天變之下,遼東可能成為龍興之地,現在李家終於完全脫離了遼東,算是讓這懸了三十年的劍,握在了皇帝的手裡。

  「逢年過節的賞賜、衣食住行車駕儀仗等等,和大將軍府一樣的規格待遇。」朱翊鈞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卿不負朕,朕不負卿,既然都沒有彼此辜負,日後李成梁就是在皇極殿橫著走,他這個皇帝也認了。

  「陛下,陳太后說,若是陛下無事,可以到慈慶宮一趟,陳太后要為冉淑妃求情。」李佑恭小心翼翼的說道:「陳太后說,這夫妻多年情誼猶在,佛塔清冷,罰一年半載便是,等五皇子回京,把淑妃千歲放出來為宜。」

  陳太后的求情,不是馬上釋放冉淑妃,是等五皇子知錯回京後,再放出來。

  「朕就不去了。」朱翊鈞沉默了很久,他不準備去,也不接受陳太后的求情,甚至沒有給出模稜兩可的回答,只說等五皇子回京後再議。

  「是。」李佑恭俯首領命。

  冉淑妃比陳太后更了解皇帝,那日在慈寧宮就是此生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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