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有些銀子能拿,有些銀子不能拿


  第1360章 有些銀子能拿,有些銀子不能拿

  朱翊鈞西巡到西安府後,做了兩件事,對抗旱災、滅教,這兩件事能做成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大明的生產力得到了實質性的提高,有了足夠的物質基礎,才能做到。

  這就涉及到了工黨的一個理念,社會總勞動產出和社會總需求。

  

  世俗社會比宗教社會需要更多的物質基礎去維繫其穩定,一旦社會總勞動產出無法滿足社會總需求量,那世俗社會自然而然,會坍塌為宗教社會。

  反之則不然,即便是總勞動產出滿足了總需求並且有大量的結餘,沒有本質變革的事情發生,宗教社會不會向世俗社會進化,這種社會蛻變,需要巨大的變革,需要有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去推動變革。

  因為腹剝階級,掌握著生產資料和生產結餘,憑藉著這一優勢,實現了政治統治、教育壟斷和精神占有。

  而這些股剝階級會本能地阻止社會繼續進步,成為社會經濟、政治和精神發展的阻礙。

  萬曆維新三十二年,整個陝西的生產力都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百姓們被發動了起來,大量開墾荒田、修建溝渠道路、植樹造林、種草防沙、荒地種薯,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了滿足,可大量生產剩餘,仍然被腹剝階級掌控。

  腹剝階級並沒有自殺,反而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阻礙著經濟、政治和精神發生質變。

  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黃巢」了,基於農民運動的局限性,農民運動可以實現破壞,但很難實現新秩序的建立,而皇帝作為凌駕一切之上的那個人,來做那個黃巢,就變得再合適不過了。

  山西、陝西的滅教行動如同燎原之火,很快,綏遠也展開了滅教行動,而綏遠針對的主要目標,則是白蓮教、喇嘛教,這和陝西、山西、甘肅的情況又有不同,這三省主要是天方教。

  「滅教之事,比朕想像的順利得多。」朱翊鈞高度評價了四地滅教工作的進展,因為方法的正確,滅教之事非常順利的完成了。

  李佑恭看陛下心情不錯,拿出了申時行的奏疏,呈送到了御前,申首輔又開始端水了,而且這次端水,很可能會和皇帝的意志產生分歧,分歧的存在,也是對皇權的冒犯。

  果不其然,皇帝陛下看完了奏疏,眉頭擰成了疙瘩。

  「首輔所言有理,就依首輔所言。」朱翊鈞同意了申時行的提議,哪怕他十分不願意,但申時行說的有道理。

  申時行不建議在甘肅和西域進行滅教,因為甘肅和西域缺乏基本的物質基礎。

  甘肅的糧食自給率剛剛達到七成,甘肅極度仰賴陝西供應糧食,沒有足夠物質基礎的變革,都是肉食者的一廂情願,這種一廂情願的破壞力,比貪官污吏還要大。

  朱翊鈞認可申時行的意見,並且硃批同意,甘肅滅教之事暫緩,如果天變進一步惡化,那朱翊鈞只能超度一群腹剝階級,維持甘肅的地方穩定了。

  因為不用操閱軍馬,皇帝多了半天的清閒時間,但他沒閒著,去了三條街監察了重建的情況,又去了興慶區,興慶宮也在緊張的營建之中。

  這個興慶宮,朱翊鈞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住,但只要這個牌匾還掛在這兒,興慶區就一直存在,這就是徙木立信的那根木柱。

  在皇帝四處溜達的時候,捷報頻傳,四皇子朱常鴻征戰秦嶺匪窩,連戰告捷,朱常鴻採用了另外一種方式來解決這些匪寨,剿撫並行,一方面用自己的赫赫威名,威逼這些匪窩開寨投降;一方面又用懷柔的手段,安撫那些不得不落草為寇的百姓。

  本來打算半年解決的匪寨問題,可能只需要三個月就可以徹底解決。

  朱翊鈞回京的時間,比預想的要早一些,在緹騎們稽查清楚了各地府庫和常平倉後,皇帝就下旨宣布,八月十五日回京。

  這次的西巡,情況比朱翊鈞預想的要好了不少,哪怕是地區之間發展不均衡,但陝甘綏晉的情況,依舊遠遠好過預期。

  這次的旱災,造成的影響,也十分的有限,只有四個縣因為缺糧不得不求援,兩個縣有零星的蝗災。

  甘肅因為絲綢之路再次繁榮起來,情況也沒有朝堂廟算設想的惡劣。

  皇帝的到來讓陝甘綏晉迎來了一些安寧,主要是總計一千四百萬石的舶來糧北上,極大地緩解了因為天變造成的糧價波動,而且因為旱情規模遠小於預期,這些糧食可以保證整個西北的糧食供應。

  甚至還勻出了一百萬石的糧草出嘉峪關,送往哈密,支持西域大都督府修建官道驛路。

  「這次西巡,倒像是專程來滅教的。」朱翊鈞看著如火如荼的興慶區工地,對著申時行說道。

  申時行想了想,笑著說道:「來都來了,哪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大明皇帝人都來了,自然要做點什麼,既然旱情問題遠小於朝廷的廟算,那一些地方衙司無法解決的問題,朝廷就可以大刀闊斧地解決一下了。

  申時行倒是覺得,這次西巡最大的收穫,就是西安府興慶區和太原長裕區的動工。

  這兩個百年工程,是大明容納流民的大壩,只要不超過兩個區流民容納的上限,西北安寧,一旦超過所能容納的極限,會發生什麼不敢想像。

  但申時行非常確定,這些問題,不會在自己的任期內爆發。

  「出發吧。」朱翊鈞大手一揮,上了大駕玉輅。

  「起駕!」李佑恭吊著嗓子喊了一聲,小黃門高聲呼喊,將天語倫音傳下,一隊隊的緹騎開始收縮陣型登車,火車的汽笛聲開始長鳴,最先出發的是開路先鋒李如松,帶著緹騎,掃清前行的障礙。

  皇帝回京的路線,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從西安府出發,過潼關至河南,盤亘數日後,再經北直隸,回到順天府。

  「陛下在找什麼?」李佑恭看著東張西望、一臉好奇的皇帝,有些奇怪地問道。

  「車匪路霸,朕聽說這些傢伙十分的囂張,哪怕是朝廷運煤的車,他們也敢搶,甚至在火車行駛過程中,都敢跳上車來,朕倒是希望見識一下。」朱翊鈞回答了李佑恭的詢問。

  自己釣不上來魚,就只能守株待兔,等這些蠢貨自己撞上來了。

  李佑恭低聲說道:「陛下,前有開路先鋒,後有壓陣,這些車匪路霸是不敢的,他們也就是欺負欺負沒有多少武裝的小商小販,晉商、隴右商幫的車,他們就不敢跳了。」

  這些年,李佑恭看過車匪路霸的案情,匪霸和那些馬匪、響馬沒什麼差別,都是欺軟怕硬,但凡是有人守著,他們就不敢上手,生怕招來了朝廷的圍剿。

  小商小販,有的甚至是一個人壓著貨物北上南下,在本地沒什麼根基只是過路,看到貨物被盜也只敢忍氣吞聲,可這晉商、隴右商幫,可不是外鄉人,跳這些人的車,各地府衙、巡檢司弓兵立刻就到。

  皇帝的專廂雍容華貴,前後都有大隊的兵馬隨扈,這就是點子扎手,風緊扯呼了。

  朱翊鈞一直到鄭州城都沒有遇到他想要遇到的車匪路霸,其實想想也正常,各地府衙早就張榜公告皇帝要來,這個時候,誰不長眼,跳到皇帝面前,那就不是剿滅那麼簡單了。

  「開封府鄭州。」朱翊鈞抵達了鄭州站,站在車站,他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這次一共960里路,中間未曾停車休整,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從西安府走到了鄭州。

  和往常一樣,一切從簡,所以迎駕的隊伍,只有河南巡撫。

  「少將軍,如果按照大明精銳的行軍速度,960里,要走多久?」朱翊鈞看向了站在自己身邊的李如松,這次的行軍,本來中間要在潼關休整過夜,但皇帝為了驗證新型鐵馬的可靠性,未曾停車。

  李如松算了一下,開口說道:「陛下,按照大明最精銳的速度,這960里路要走32

  天,大軍開拔,一日三十里,已經能稱之為精銳了。」

  馳道的出現,讓大明軍隊的投放時間大幅縮短,而且是本質上的縮短,這就是天下勢要豪右們不得不低下腦袋唯命是從的原因,只要違逆聖旨,天罰頃刻將至。

  過往這些勢要豪右可以在地方做土皇帝的根本原因,就是天高皇帝遠,現在,皇帝真的不遠了,碰到陛下這種殺星,除了把腦袋埋進土裡,沒有一點辦法。

  連暗害皇嗣、意圖刺王殺駕這種傳統手段,都沒人敢做了,因為皇帝真的會誅九族,把整個家族從大明版圖上抹去。

  這就是威權,國朝是有組織的暴力,而現在國朝的暴力,前所未有的強橫,且只聽皇帝一人的調遣。

  朱翊鈞在鄭州要停留七日,這七日,主要是探查河南地方府庫糧倉,其次是了解河南受災情況,如果河南地方有滅教需要的,也會一併推動。

  蕭大亨已經入閣,而他賴以成名的手段,就是嚴打,名義上嚴打,實際上滅教,這種事,蕭大亨也能做得出來,王家屏舉薦蕭大亨入閣,就是因為這人是一把快刀,快刀皇帝用的時候也要小心一些,不要傷到自己。

  在緹騎出動的時候,朱翊鈞也接見了河南巡撫沈季文。

  沈季文是吳江松陵鎮人,萬曆四年在順天府拔得頭籌中舉,考取了解元,次年考中進士,而後開始了自己的官場生涯,時至今日,二十七年的時間過去,已經成為了一方巡撫、定國柱石。

  他一路上的考評,皆為上上,從無一次考成中平,內閣已經將其視為重點觀察對象,如果六部尚書有空缺,就會擇良才入京。

  「沈愛卿免禮,你的事兒,朕也略有耳聞。」朱翊鈞滿臉笑容,對於能幹而且立場鮮明的循吏,朱翊鈞從不吝嗇自己的和善。

  「謝陛下隆恩。」沈季文是第四次面見皇帝陛下,這個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暴君,比想像的更好相處。

  朱翊鈞笑著問道:「朕聽聞沈愛卿是吳中人士,為何在順天府考取功名?」

  「祖父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擅長治水,官至湖廣按察副使,罷歸後回鄉,臣在順天府出生,只能留在了京師,故此在京師參加鄉試。」沈季文解釋了下自己的出身。

  他們家的確是勢要豪右,但祖父在嘉靖四十三年病逝後,他就因為籍貫的緣故,不得不留在了京師,皇帝沒問,他也沒說,祖父病逝後,父親就帶著全家人回到了吳中,只留下他在順天府生活。

  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棄子,這在大家族中十分常見,四處留下家族的種子,哪怕是本家傾覆,依舊有血脈流傳,一旦吳中沈氏有了滅族的危機,他就立刻成了保定沈家的子嗣。

  家族有家族的考量,只是一個孩子,明明有父有母,卻活成了孤兒,他年紀小的時候,他們家幾個老僕,可沒少欺負他。

  「這次旱災,你應對的很好。」朱翊鈞拉完了家常,拉近了彼此的關係之後,說起了此次旱災。

  沈季文對旱災的處置,宗旨是:征富不征貧、征官不征私、征有定不征無定,貧富、

  公私、有定和無定都有著非常明確的標準,朝廷的統治暴力,沒有用在窮民苦力之上。

  比如有定和無定,河南內外府州縣,不得巧立名目,徵收稅款,必須是朝廷明確確定的條目,無論是誰,膽敢趁著天災斂財,必誅之。

  「陛下謬讚,臣其實也是借著整肅巧立名目之風,把手伸入各地府州縣,藉機整頓吏治。」沈季文說明了自己的目的,辦差的時候,順便確立自己的威信。

  文淵閣的那五把交椅,他也想坐坐。

  「今年夏天的雨水,比以往更大一些,朕聽聞黃河朱旺口有決堤之虞?」朱翊鈞詢問了黃河堤壩的情況。

  「陛下容稟。」沈季文立刻開始回答。

  不是決口,而是疏浚備洪,當時河上縣與臨清縣的糧食有差價,他便利用此差價解決了部分糧食問題。

  之所以有決口的傳言,是因為他在疏浚朱旺口的時候,發現有歹人盜採河砂,導致了堤壩有潰塌的危險,所以大規模巡檢了一番,確定堤壩情況,為可能的夏洪秋汛做準備。

  黃河可是整個華北平原的生命線,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是一陣陣的謠言四起,這次大規模巡檢,又反向坐實了謠言不是空穴來風,才鬧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不少富戶,都逃離了河南。

  陝甘綏晉有大旱,黃河、淮河流域其實也有大旱,只是處置得當,只有一個縣起了零星蝗災已經被撲滅,並沒有府州縣求援,朝廷囤積了不少的糧食,足以應對。

  「水旱不調,哎,該下雨的時候不下雨,不該下雨的時候,跟天漏了一樣。」朱翊鈞看著外面的天空,面帶憂慮,天公不作美,去年冬天沒下的雪,都攢到了今年的秋天。

  秋汛,一個讓人膽戰心驚的名詞,破壞力甚至超過了夏天的洪水。

  沈季文詳細奏報了情況,而後拿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皇帝:「臣欲效仿興慶宮、長裕宮,營造鄭州紫微宮。」

  說好的一起吃饃饃,結果陝西和山西,趁著皇帝西巡,讓皇帝答應了百年工程,這件事他沈季文記下了,他們要大興文教,河南未嘗不可。

  朱翊鈞看完了沈季文的規劃,沈季文有雄心壯志,河南的百年大計,就建在鄭州,而且規模超過了4.2萬畝,大約是十個西湖大的面積,而且國帑內帑不用撥款,河南省一力承擔,只求大興文教。

  「真的不用朝廷幫忙,河南能撐得住嗎?」朱翊鈞看完了奏疏,面色複雜地問道。

  「陛下遷徙河南諸多王府入京十王城,河南也是頗有家資。」沈季文解釋了下,河南的富有,完全來自於皇恩浩蕩,皇帝拔掉了河南身上的一座大山,數十年休養生息,已經完全恢復元氣。

  興建紫微宮,最重要的目的,是大興文教,其次是收攏流民,銀子不動起來,就是塊磚,趁著地方衙門有錢,把銀子投入基礎建設之中,才是百年基業的根本。

  「朕准了。」朱翊鈞硃批了沈季文的奏請,紫微學宮的名頭很大,但河南完全壓得住,到河南看兩眼,就能明白,為何爭天下叫做逐鹿中原了。

  「謝陛下隆恩。」沈季文內心最後一點顧慮,消散得無影無蹤,陛下從來不怕地方坐大,只求國泰民安。

  「沈愛卿還夾帶了一份私貨,天雄學宮。」朱翊鈞手裡拿著奏疏,奏疏里提到了四個字,天雄學宮。

  大名府天雄學院,本就是大明十八大學堂之一,在天雄學院的基礎上,進行大規模擴建,號天雄學宮,規模雖然不如紫微區這麼宏偉,但也有上萬畝的規劃。

  「臣惶恐。」沈季文的眼神有點躲閃,大名府不歸河南管,這四個字出現,本來也是一個試探,皇帝有意,則一定詢問,皇帝不問,那就是時機未到,就需要謀而後定了。

  朱翊鈞點頭說道:「一併准了,以後不用這樣試探,有話直說就是。」

  沈季文並不了解皇帝的脾氣,才會有這番試探,不知者無罪,這種試探很多,朱翊鈞早就習慣了。

  「臣告退。」沈季文面聖所求之事都已經獲得恩准,皇帝舟車勞頓,他沒有多留。

  七日後,皇帝再次北上回京,在大名府逗留了數日,專門去天雄大學堂看了一眼,而後批准了天雄學宮的籌建,皇帝本人對於山西山東河北河南大興文教的想法,十分支持。

  「這裡就是邯鄲嗎?」

  朱翊鈞的大駕玉輅停在了邯鄲站,因為京廣大馳道的路線問題,大名府的政治、經濟中心,都在向邯鄲轉移。

  邯鄲,三千年沒有改名,邯是山名指的是邯山,鄲是盡頭的意思,邯山至此而盡,故此得名邯鄲。

  朱翊鈞在邯鄲只停留了一日,翻看了幾本卷宗,不得不說,這地方果然有點門道,秦始皇來了都要挨三巴掌的地方。

  比如磁州的三級學堂,就鬧出了黑晁會的鬧劇,遍布整個磁州的三級學堂,鬧得議論紛紛,主要產業,就是在三級學堂收保護費,索要錢財等等。

  萬曆二十九年末,黑晁會被大名府派遣衙役剿滅,抓捕的足足一百四十三人,都是黑晁會的骨幹,其中十三人被判了斬立決,已經行刑,因為這十三個人手上都有人命,居然惡到了這般地步。

  其餘人等,雖未被判死罪,但也個個罪惡滔天、罄竹難書,一律被流放到了金池總督府。

  「地方不大,動靜不小。」李佑恭如此評價道,邯鄲城裡丁口不過四十萬人,鬧出的動靜,比鄭州百萬之眾的大都會還要大。

  邯山有煤礦和鐵礦,大名府在邯山建了一個煤鋼聯營的官廠,這官廠從籌建之初,就是一波三折,大名府的勢要豪右、邯鄲的大戶、磁州本地人,都想從這個官廠分一杯羹,而且是大打出手,鬧了足足三年,死了十七人,傷了近百人,才算是消停了下來。

  建成之後,也是火併不斷,邯山甚至還出現了一波千人規模的山匪,最終被剿滅。

  「真是個神奇的地方。」朱翊鈞看完了邯山煤鋼廠的過往,甚至有點哭笑不得,建的時候鬧、建好了也鬧,無論怎麼看,這邯山煤鋼廠,都是短命夭折的命,可偏偏沒有。

  這廠子現在經營十分良好,甚至穩穩地坐上了北直隸四大煤鋼廠之一的寶座。

  「誰說不是呢?工部當初還說要停了這廠子,誰能想到。」李佑恭也是感慨,神奇的邯鄲,總是發生著各種神奇的事兒,明明是個短命相,結果現在越辦越紅火。

  邯鄲的賦稅已經超過了大名府,已經有了全面超越的跡象。

  次日的清晨,皇帝起了個大早,他帶著皇后去了邯山煤鋼廠視察,邯山煤鋼廠總辦馬長順,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挺著個大肚子,連下跪都不利索,一臉油滑相。

  可偏偏這馬總辦,對皇帝的詢問,可以說是對答如流。

  「官廠有什麼困難嗎?」朱翊鈞走在廠里的林蔭小道上,這裡是官廠家屬樓,八卦陣分布著十八個家屬樓,正中間是一個小集市,甚至還有個大戲台,看戲台的磨損程度,就是經常使用。

  「有,鐵料堆積如山,賣不出去。」馬長順立刻順杆爬,帶著皇帝到了倉庫,倉庫堆滿了鏽跡斑斑的鐵料,一眼望不到頭。

  馬長順沒有隱瞞自己的過錯,都是盲目擴產導致生產剩餘過多,賤賣不捨得,不賤賣就只能堆著,廠里雖然還周轉得開,但鐵料越堆越多。

  建了太多的高爐、廠房、招募了過多的匠人,生產哪怕是過剩也要生產,當初北直隸四大官廠的地位剛剛穩固,就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擴產,導致了眼下的困局,馬長順是悔不當初。

  大名府的鋼鐵產業歷史悠久,產業工人數量眾多,這讓馬長順十分頭疼。

  當然朱翊鈞可以講屁話,反正他也是路過,比如減少擴張、實施精鋼戰略,提高裝備水平,做好節能減排,搞好循環經濟發展這種屁話。

  「朕跟萬文卿說一下,這幾年邯山煤鋼廠的鐵料都給西洋商盟,順著大馳道運到廣州發賣。」朱翊鈞沒有講屁話,而是給了方案,西洋商盟完全能吃得下這批鐵料,再多十倍都吃得下。

  「臣叩謝陛下隆恩。」馬長順大喜過望,連連磕頭。

  「你應得的,這邯山煤鋼廠辦的不錯。」朱翊鈞走的時候,拍了拍門口的雕像,一個打鐵的匠人,正在錘鍛一把長戟,這塑像不是孔夫子,不是武聖岳飛,也不是皇帝,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匠人。

  就這個雕像,朱翊鈞就十分的滿意,也理解了為何邯山煤鋼廠,能死中求生,官廠真的把匠人當人看,邯山煤鋼廠有著十分完備的匠人大會制,身股制推行的十分徹底。

  馬長順跪在廠門前,一直等到儀仗隊徹底消失不見,他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大聲說道:「開匠人大會!」

  「幹什麼?」副總辦趕忙詢問道。

  「分錢!」馬長順大聲吆喝著,廠里其實欠了一筆給身股制分紅的銀子,不是帳上沒有,是他不敢給,廠里羈押的鐵料太多了,賣不出去就是死物,分了銀子,他怕周轉不靈。

  上一次匠人大會,經過匠人大會的表決,同意暫緩去年的分紅,共度時艱。

  現在危機解除,馬長順當然要把積欠的分紅分下去,省的這幫匠人,天天喊他馬扒皮,他長得像個貪官,實際上也是個貪官,但有些銀子能拿,有些銀子不能拿。

  「陛下,這個馬長順不是什麼好人,他這些年至少貪了四萬銀。」李佑恭在回京的路上,將一本奏疏交給了陛下。

  「朕知道。」朱翊鈞看了兩眼,笑著說道:「他能把邯山煤鋼廠經營好,比什麼都強,十二年,四萬銀,拿就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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