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跳出律法外,不在道德中
第1361章 跳出律法外,不在道德中
朱翊鈞從來不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甚至他的忍耐度很高,只要不過分,他都可以容忍。
邯郫這個城很神奇,邯山煤鋼廠從營造之初,就伴隨著各種勢力的火併,馬長順能把這煤鋼廠經營得這麼好,一定有過人之處,當然也難免要有人情世故的來往。
他拿走的銀子,也不見得都落在了自己的口袋裡。
萬曆三十二年九月初三,大明皇帝回到順天府,結束了今年的西巡之事,休沐三日後,皇帝在進行了一次全面體檢後,再次開始上工。
朱詡鈞回到了通和宮,才得知王謙已經從山西趕往了綏遠,並且開始推動綏遠滅教之事。
皇帝回京,自然要處置一批需要皇帝親自定奪的事兒,這些事兒,不是很急,但很重要,皇帝親自過目了解詳情後,給出最高指示,才方便下面的人做事。
「這個蒙兀兒國的使者,有什麼訴求?」朱翊鈞詢問太子,關於蒙兀兒國的情況。
「蒙兀兒國這一年發生了許多的變化。」朱常治開始介紹蒙兀兒國發生的種種變化,方便皇帝處置使者訴求。
前往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大明馬六甲城放開了對阿片船的稽查,導致阿片船如同狂風巨浪一樣湧向了西洋,其中九成都湧向了蒙兀兒國,因為這裡有足夠多的人口,甚至阿片精都出現在了商船上。
這龐大的阿片,將整個蒙兀兒國淹沒,蒙兀兒國王薩利姆,失去了對阿片的掌控,他利用阿片控制整個蒙兀兒國的經濟、政治、軍事的想法,徹底破產,罌粟花在短短一年時間,已經在蒙兀兒國遍地開花。
除此之外,薩利姆變得越來越暴戾,這種暴戾表現為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並且開始濫殺無辜,一些貴族們但凡是有一點反對的聲音,都會被當場誅殺。
去年臘月,蒙兀兒國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暴亂。
薩利姆這個暴君雖然艱難獲勝,但這場暴亂,還是耗盡了蒙兀兒國僅有的共識,戰亂開始了。
「薩利姆的使者請求大明朝廷取消懲罰性稅賦,恢復兩國之間的貿易,解除誤會,冰釋前嫌,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來訪大明的使者,認為他是自作主張,而非來自國王授意。」朱常治陳述了薩利姆的需求。
現在的薩利姆,陷入了十分嚴重的財務危機,不得不向大明低頭。
「他說是誤會就是誤會?」朱翊鈞看完了使者發來的國書,選擇了已讀不回。
薩利姆選擇用亞力酒試探大明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下場,哪有罵完方丈還能跑的道理,薩利姆有點瘋了,天大的事兒,居然想用誤會兩個字推脫。
其實薩利姆選擇亞力酒擴大財源,完全是無奈之舉,他和他父親,組織了兩次大規模的北伐,都沒有任何的收穫,導致了蒙兀兒國的財稅產生了巨大的危機。
印度一共有五個等級,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達利特,而這五個階級里,前面兩個肉食者階級是不用交地稅「烏希爾「和人頭稅「吉茲亞的,這種外來入侵者聯合本地肉食者共同統治的方式,歷史悠久。
加入就可以避免地稅和人頭稅,反抗,就意味著更加恐怖的貢稅,所以在征服之初,就有無數人主動歸順。
但是帝國需要納稅人,支持一個龐大帝國穩定運行的費用,是一筆十分龐大的數字。
隨著戰爭的停止,幾乎所有人都被納入了這個稅收體系內,然而納稅人卻逐漸減少,不交稅的人反而越來越多,所以阿克巴、薩利姆父子二人,只能通過繼續征伐,來開闢新的稅源。
兩次北伐的失敗,阿克巴給出的辦法是向剎帝利徵稅,並且制定了一整套的徵稅方式,可是剎帝利們根本不交;薩利姆給出的答案是亞力酒,現在這個亞力酒的幻夢,也是一戳就破。
「這個爛攤子,他慢慢收拾吧。」朱翊鈞給出了最高指示,繼續執行懲罰性關稅、馬六甲繼續對阿片放行、拒絕和蒙兀兒國繼續溝通、停止蒙兀兒國人到大明留學等等制衡手段。
蒙兀兒國的問題,大明採用了不理會的處置手段,既然敢得罪大明,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大明的棉布,不賣給他薩利姆,也可以賣給果阿、第烏總督府,讓他們代為轉銷。
朱翊鈞拿起了第二本奏疏,而後讓李佑恭去查了下大明會典,最近京師出現了一些討論,風力輿論甚囂塵上,不少御史都上疏請太子定奪,太子以茲事體大為由,沒有給出明確的回覆。
這個討論就是,外室子是否可以繼承家業。
《大明律·戶令》對繼承法的規定是: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蔭襲,先盡嫡長子孫,其分析家財田產,不問妻、妾、婢生,止依子數均分;奸生之子,依子數量半分;
如無別子,立應繼之人為嗣,與奸生子均分;無應繼之人,方許承紹全分。
就是說恩蔭、世襲官只能給嫡長子,但是家產田產,不問出身,都要均分,妻子、妾室、婢女都是均分,但外室子,也就是奸生子,只能得到一半。
如果妻、妾、婢女都沒有孩子,但有奸生子的話,該怎麼辦呢?從旁支過繼,立應繼之人為嗣後,和姦生子均分;
除非連個過繼的人都沒有了,奸生子才能繼承一切。
在萬曆維新之前,這個律法條文沒有任何的問題,但萬曆維新之後,這個繼承法就出現了一些問題,最大的變化就是,可以繼承的財產實在是太多了。
以前要分的主要是家財田產,現在是白銀和有價票證,這東西要進行轉移,真的太簡單了,因為種種原因,很多員外們,都將白銀和有價票證交給外室進行保管。
這員外們活著的時候還好,可一旦一命嗚呼,這些外室子立刻帶著這些錢遠走高飛,原配毫無辦法。
也就是說,大明的繼承法,正在面臨著巨大的考驗,維新三十二年,大明正在發生一次前所未有的財富轉移和交割,如何確保穩定,就成了朝廷、士林都十分關切的問題。
一部分士林之人,仍然堅決支持外室子只能分一半,其地位和過繼子相同;
而一部分官員和士人,則認為應該提高外室子的地位,進而安撫那些手裡攥著大把銀票、股票的外室,讓龐大的財富穩定轉移交割。
雙方各執一詞,誰都不能說服對方。
「嘖嘖,吵的還挺凶。」朱翊鈞翻閱著太子送來的一大堆奏疏,已經從就事論事,升級到了罵戰的地步。
保守派罵這些進步派,為了進步而進步。
這外室子本來就是不受朝廷的律法和宗族認可,朝廷的律法本身就已經非常寬仁了,讓外室子們有一半的財產繼承權,居然還不滿足,為了進步而進步,枉顧當下社會的倫理綱常。
支持外室子和婚生子有同等繼承權的人,一定養了一大批的外室,還有一堆的外室子,所以才要推行這個政令;
進步派則罵保守派,為了保守而保守,罵保守派們枉顧現實,現實就是龐大的財富轉移和交割,已經演化成了一場波及整個大明的繼承者戰爭,純粹的內耗,極大的增加大明的不穩定性。
而從制度上支持上外室子同樣繼承財產,就是為了維持穩定。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不當官,自然只需要辯經,不需要處理事務。
雙方你來我往,好不熱鬧,甚至連皇帝知曉的幾個社學博士,都親自下場,參與到了這場論戰之中,比如高攀龍、陳准等人,都對此發表了看法,基本態度都是支持外室子擁有同等繼承權。
高攀龍支持的原因,其實很簡單,財產繼承,則意味著債務繼承。
大明律戶令的繼承法之中,已經有些不符合當下的情況了,就高攀龍所知,有數十個豪門大戶,都將債務留在了家庭,把財富留給了外室子。
這就導致出現了一個很詭異的現象:債務有人繼承,卻無償還能力,通過外室子躲避債務的情況屢屢發生,而外室子因為缺乏律法的支持,導致外室子跳出律法外,不在道德中。
外室子本就是奸生子,本就不道德,而律法的規定導致這些外室子只要不繼承本家財物,就可以逍遙法外。
高攀龍舉了一個例子,吳中郭氏。
郭氏是富商巨賈,在萬曆維新中,成為了風口上那頭豬,主要就是開海貿易,拉瓷器、鐵鍋到呂宋,拉棕櫚油回大明,家產超過了三百萬銀,在八千富戶里也能排到了前兩百。
郭懷生是前任的家主,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年少時需要結婚生子完成任務,選了個當時能接觸的最好的、最適合的女人,成婚後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
這最合適也最不合適,雙方家世大差不差,這成了婚也是三天兩頭的吵架。
妻子病逝後,郭懷生很快就有了繼室,按照大明律法繼室也是嫡出,生有兩兒一女。
這老話說得好,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這繼室的孩子一出生,前面的兒女立刻失寵了,被打發到了呂宋。
彼時郭懷生已經發家,娶的繼室也是小門小戶,所以這生活還在和睦,但和睦歸和睦,一個聽話的人,終究是少了些生活氣,很快郭懷生就在外面養了幾個外室。
好巧不巧,這郭懷生的外室子裡,出了一個天才,三歲能文、五歲能詩,郭懷生的心思一下子活絡了起來。
做生意難免借貸、積欠貨款等等,郭懷生就把債務留在了婚姻里,把財富留給了這個外室子。
郭懷生一命鳴呼,髮妻、繼室所出的兒女繼承家業後,直接傻眼了,帳上一兩銀子沒有,全都是虧空,虧空超過了七十萬銀,而外室子則繼承了所有的財富,卻沒有承擔任何的債務。
更加恐怖的是,這些債務的債主們,根本無法對這個很有出息的外室子進行追債,因為外室子在名義上,沒有繼承郭懷生一分銀,不繼承財產,則不繼承債務。
而這個外室子對各種流言蜚語的指責,也是無所謂,他本就是外室子,指指點點而已,他一輩子都活在指指點點之中。
郭懷生是高攀龍舉的例子,而這種例子,絕非孤例,甚至正在成為一種普遍現象,這就是高攀龍所說的:跳出律法外,不在道德中。
「這幫生意人,還真是聰明啊。」朱翊鈞看完了高攀龍的奏疏,鑽空子的人,哪個年代都有,大明的律法上也有這樣一個洞。
隨著小農經濟、宗族社會的逐漸瓦解,財富重心從田產轉移到工坊歸屬、有價票證署名等等社會現象,大明律法出現了明顯漏洞,必須要進行修補。
將外室子提高到和婚生子一個待遇,就是為了讓債務和財富捆綁在一起,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父皇,兒臣差人問過了,這個郭懷生的外室子,今年三月份,暴疾而亡。」朱常治呈送了一本奏疏,這件事還有後續,郭懷生覺得自己很聰明,律法的空子他鑽了,但債務從來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轉移。
討不到債的債主們,發覺自己被這樣陰了一手後,立刻開始了反擊,手段直接而且非常狠厲。
郭懷生的外室子是最後一個死的,最先死的是外室,去年八月份,死於溺亡,而後是這個外室子的兄弟姐妹,接連離奇暴斃,最後外室子也死了。
諷刺的是,郭懷生高達三百萬銀的遺產,最後都歸了蘇州府衙門,收繳充公。
「這——」朱翊鈞看了半天,發現這些債主們是真的狠,得不到就毀掉,既然欠款已經確定無法追回,這些銀子哪怕是因為無人繼承便宜了衙門,都不肯便宜了郭懷生這個孩子。
這就是高攀龍所說的,繼承者戰爭,只要是戰爭,就沒有那麼多的溫情。
「既然律法上有漏洞,那就改吧。」朱翊鈞最終同意了進步派的請求,允許外室子繼承家產,這個考慮是為了讓大明繼承者戰爭,少一點血腥、混亂。
「兒臣領命。」朱常治對這件事的態度和皇帝不同,他其實不太贊同,他覺得維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外室子擁有同等繼承權力,豈不是意味著二皇子朱常潮成了第二順位繼承人?
按照他的想法,他就是沒撐住,天下也是老四的,完全沒有問題,但如果是老二問題就非常嚴重了。
當然他沒有當面提出,而且父皇所言,也只是財產繼承權,其實理解起來很簡單,這就是財產版的推恩令罷了,還不涉及到爵位和恩蔭官等事兒。
這些勢要豪右家裡的錢實在是太多了,如果不均分,這些財富帶來的可怕的權力,會挑釁朝廷的威權。
現在大明朝廷無比的強橫,是因為明君聖主在,一旦不在了,這些手裡掌控著巨量財富的人,會做什麼可想而知。
朱常治拿出了另外七本奏疏,鄭重地交給了父皇,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他本人無法開口的地步。
「你怎麼看?」朱詡鈞看完了其中幾本,詢問朱常治的意見。
「兒臣以為,四弟早日就藩為宜。」朱常治深吸了口氣,說明了自己的想法,他其實可以講一些屁話,讓老四多留幾天以勸親親之誼的話,但他沒有,他選擇了實話實說,讓老四就藩。
七本奏疏,來自於六部侍郎和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其實都是六部尚書授意,讓他們呈送奏疏。
老四的存在,已經切實的威脅到了太子的地位,尤其是贏將軍府,讓所有人都憂心忡忡,讓皇帝陛下早做打算才是,如果繼續拖下去,就是國本之爭。
朱翊鈞將奏疏留下,開口說道:「容朕緩思,你先回府吧。」
皇帝沒有馬上做出決斷,這倒不是他對太子有了猶豫,而是這件事他要仔細思量過後才能做出決策,而且如此大事,自然要經過廷議,該走的流程不能少。
當天晚上,朱翊鈞找到了王天灼,和王天灼商量了下老四就藩事宜。
剛剛回到了西安府的朱常鴻,就收到了京中的急報,京營副總兵馬林,告知了四皇子:六部都察院聯合上奏請四皇子就藩,四皇子速歸。
四皇子就藩事宜,在廷議上沒有通過,哪怕是皇帝的同意,五軍都督府大都督李如松,始終沒有表態,因為他沒有收到皇帝明確的旨意,而通知四皇子速歸,則是京營將帥們的意見。
朱常鴻收到書信後,面色極為複雜,心情不是很好,他在秦嶺剿匪,大哥和大臣們在謀劃著名讓他出海就藩,雖然很早的時候,他就接受了日後要出海就藩的事實,但他的大事,卻不跟他商量,他此刻不在京師、不在父親身邊。
朱常鴻在十月初七回到了京師,按制在兵部交割了公務後,回到了贏將軍府沐浴更衣,等待父親的召見。
沒有讓贏將軍等太久,十月初十,皇帝就下旨召見了朱常鴻。
「孩兒領命征戰,不負父親期許,蕩平二十一寨,大勝凱旋!」朱常鴻先是呈送了捷報,對於贏將軍總是贏這件事,大明上下,早就習慣了。
「辛苦了,坐下說。」朱翊鈞十分欣慰,朱家老四果然有說法。
老四去綏遠殺過馬匪,到過琉球平定過海寇,南洋一戰威名遠播,北巡三次大戰,讓大明北境安寧,這次剿匪,更是把盤踞了數年無法解決的山匪,一網打盡,說一句戰功赫赫也不為過。
「孩兒在西安府就聽聞,這廟堂在議論孩兒就藩之事。」朱常鴻沒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抒胸臆說明了來意,看皇帝的打算,他素來就是這個性格,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
朱翊鈞沉默了一下說道:「老四,朕打算讓你就藩北美洲東海岸的七星鎮,和泰西殖民者,爭奪北美東海岸控制權。」
大明在北美洲有一塊飛地,大明從來沒有實際統治過那裡,那個地方叫七星鎮(今里奇蒙),那裡就插著一桿七星海旗,是當初北荷蘭和大明通商的時候,贈予大明的禮物之一,不算不毛之地,但算不上富饒。
朝中大臣有大臣們的看法,而皇帝本人有皇帝本人的考量,作為皇帝,他的態度必須要堅決,他不支持太子就是在釋放信號,就是在反對太子繼位。
所以太子請求四皇子就藩的時候,朱翊鈞沒有立刻答應,但是很快就召開了廷議,算是正式推動了流程。
「孩兒遵旨。」朱常鴻聽聞了陛下的明確態度,俯首領命。
在路上,朱常鴻也了解了一下京師的情況,關於贏將軍就藩事宜,朝中的意見並不是一致,朝中有不少人選擇了沉默,在這種大事上,沉默就等於反對四皇子就藩事宜。
朱常鴻也了解了大臣們沉默的原因,天變之下最容易出現的就是民亂,大明面對的天變,是一個巨大的變數,朝廷需要一個能打贏一切的無敵之人,熊廷弼算一個,朱常鴻也算一個。
君權臣權在這片土地上,博弈了數千年之久,君強臣弱則聖意獨斷;君弱臣強則權臣當道;唯有平衡,才是中庸之道。
但僅僅靠這些,還不足以支持朱常鴻奪嫡,尤其是父親的態度堅決,完全偏向了太子,這就失去了一切奪嫡的可能,就藩之國,就是最好的出路。
「大臣們跟朕說了很多,朕知道你委屈,但朕也有朕的難處,明年四月份,準備好吧。」朱翊鈞沒有隱瞞朱常鴻,朝中大臣們的確有自己的想法,但這件事,聖意已決。
最高權力的繼承,必須要平穩,若是真的出個大明版的玄武門之變,那一切就完了,此端一開,後患無窮,太子沒有失德,朱翊鈞就要全面站在太子的一側,作為太子最重要的支柱。
「孩兒並不覺得委屈。」朱常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他知道自己的情況,他很難容忍政治中的骯髒,在他看來,打爆一切才是他的道。
妥協、忍讓、容忍不公,這些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可是政治中,妥協是必然的,哪怕是英明如父親,也不得不妥協,萬曆六年,張居正就提出了還田法,一直到萬曆十三年,才在浙江開始大規模推行,嘉靖年間桂萼就提出了一條鞭法,到了萬曆十五年,才開始逐漸推行。
這些都是妥協,朱常鴻做不到這種妥協,他是那種想到了就想做的人。
他對政治沒有足夠的包容性,在大明這個成熟的帝國里,他真的奪嫡,就只能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模樣,一個整日裡只有算計、帳冊、妥協、勾心鬥角、蠅營狗苟的人,他不希望自己變成那副的模樣。
變成那副樣子,對於他而言,才是委屈,雖然父親和大哥,都是那個樣子。
當然,也可以稱之為政治中的靈活性,朱常鴻並不否認靈活性的重要,他也讀過矛盾說,矛盾說也強調原則和靈活的對立統一。
原則,就是唯一正確,就是國朝在某一個階段,受限於生產力的約束,在這個階段,大明上下需要完成了的總路線、總任務、總策略,原則具有堅定、嚴肅、不可更改的特性。
萬曆維新絕對正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堅持開海釋放變法中的壓力;持續不斷的推動普及教育、醫療、基礎建設,這些都是原則。
而靈活,則是在當下時期、具體事件中,應當善於根據當時、當地的形勢,保證具體策略和執行,保持最大的靈活性,簡單的一刀切是對萬民的不負責任,靈活就代表著變通、可適時調整、甚至暫緩執行等特點。
這就是原則和靈活的對立統一,朱常鴻很聰明,他讀書讀的很好,他明白這些道理,但是讓他變成這個樣子,他骨子裡的傲氣和他的能力,又讓他很難變成這樣的人。
他缺乏了靈活,而太子很靈活。
「真的不委屈?」朱翊鈞也是非常意外,這次太子動手確實有點不地道,但太子本來就是個黑心的,而且太子最擅長的就是在可控範圍之內,引爆矛盾,確保事情的發展,如他所願。
繼續任由贏將軍贏下去,他朱常治就把控不住局面了,所以選擇了聯合六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們逼迫朱常鴻就藩。
之所以趁著朱常鴻不在動手,是因為朱常鴻一旦回京,很難說這些侍郎、副都御史還有膽子上奏。
萬曆九年戚繼光上《備俺答策》,領兵出戰,一舉攻破大阪灣收復河套封奉國公後,再沒人敢指責戚繼光有謀逆之心了。
贏將軍的赫赫武功,雖然還比不上彼時的戚繼光,但朱常鴻回京後,就藩的討論,就已經逐漸結束,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聖上的裁決。
朱詡鈞沒有立刻馬上宣布,而是先和朱常鴻溝通,確定他的想法。
「不委屈,大哥仁厚,已經很好了。」朱常鴻露出了個笑容,就藩之國,從此以後,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
朱翊鈞點頭:「好,回頭你找大哥好好聊聊,畢竟是親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