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光之消失


  方羽的身體裡湧現的白色光點如同潮水般翻湧,眼看就要突破皮膚,卻在最後一刻被他硬生生壓制了下去。那些光點像是有生命一般,掙扎著往毛孔外沖,每一顆都散發著極為純粹的靈光,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屬於方羽自身的氣息。

  它們在他的經脈中奔涌、衝撞,像是被什麼力量喚醒了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破體而出。方羽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牙關緊咬,體內的靈力運轉到了極致,一層又一層地將那些白色光點包裹、壓制、壓回丹田深處。

  這個過程持續了數息的時間,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但對於方羽而言,卻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拉鋸戰。

  青妖擔憂地盯著方羽。他那雙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介於擔憂與警惕之間。

  在他看來,方羽方才周身亮起的光點實在過於詭異,與之前的所有手段都截然不同。

  那些白色光點散發出的氣息令他感到不安。

  那是一種極為古老、極為純粹的力量,與他所熟悉的任何體系都不一樣。他甚至隱隱覺得,那股力量比他見過的所有法術都要深邃,彷佛來自另一個層次的存在。

  「刁德一,你……」

  「沒事。」方羽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最後一絲躁動的靈光徹底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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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明,說話的語氣也保持著慣有的沉穩,「我沒事。」

  青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看得出來,方羽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而眼下也確實不是追問的時機。

  他將那份疑慮壓在心底,決定等這場戰鬥結束後再找機會問個清楚。

  轟——!

  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整座皇宮都在顫抖。

  方羽和青妖同時轉頭望去,只見宮牆之外,黑鴉鴉的妖魔如潮水般翻湧,與皇城禁軍、各路修士廝殺在一處。

  天邊被妖氣染成墨色,無數道法術光華在暗沉的穹頂下交錯炸裂,將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雷光、冰晶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在那片墨色的天幕下綻放出短暫而絢爛的光彩,隨即又被濃重的妖氣吞噬殆盡。

  更多的妖魔已經突破了外圍防線,瘋狂地沖入皇宮深處。

  它們有的形如巨蟒,鱗片閃爍著幽綠色的光芒,每一次吞吐都噴出腐蝕性的毒霧。

  有的似人非人,四肢著地奔跑,嘴裡發出尖銳的嘶吼,速度極快,在宮牆之間跳躍如履平地。

  還有的化作一團黑霧,所過之處,活人的生氣被瞬間抽空,只留下一具具乾枯的屍體倒在地上。皇宮這邊的戰力也在拼命抵抗。

  禁軍將士結成戰陣,手中的長槍靈器散發著黃色光芒,組成一道道光牆試圖阻擋妖潮。幾位供奉堂的修士凌空而立,各種法術從他們手中傾瀉而下。

  火球、冰錐、雷光,在妖群中炸開一片片血雨。

  但妖魔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前仆後繼,根本不畏死亡。

  方羽看到一名禁軍校尉被一頭狼形妖獸撲倒,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鮮血濺在宮牆上,在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皺了皺眉,體內那本已壓制下去的白色光點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波動,隱隱又有躁動的趨勢。

  方羽能感覺到它們在丹田深處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著什麼召喚。這種感覺讓他極為不適,彷佛自己的身體裡住著另一個意識,隨時可能失控。

  「別急。」青妖轉頭看向方羽,沉聲道:「走,去後宮。」

  方羽一愣:「我們不去幫他們?」

  「這裡的戰場短時間內分不出勝負。」青妖的目光越過混戰的雙方,投向皇宮深處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群。

  那裡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黯淡的光暈。「大皇子在那裡。我有預感,他才是關鍵。」

  青妖沉默片刻,隨即跟上。兩人身形如電,在混戰中穿梭。

  方羽的拳頭上附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凡是靠近的人都被他一拳震退,骨裂之聲不絕於耳。

  他的拳法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但每一拳都蘊含著恐怖的力量,拳風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波紋。

  青妖則更為詭譎,他的身形忽隱忽現,每一次閃現都伴隨著一隻人類武者的咽喉被割開。

  他的指尖凝聚著青色的妖力,薄如蟬翼,利如刀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

  兩人配合默契,在混亂的戰場上如入無人之境。

  但越往深處去,方羽心中的不安就越發強烈。

  那是一種冥冥中的感應,彷佛有什麼極為龐大的力量正在皇宮的地底醞釀、匯聚,即將破土而出。

  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也越來越急。沿途的宮道兩側,他看到了許多倒下的宮人和侍衛,他們的臉上還凝固著驚恐的表情,身上的傷口散發著妖氣的惡臭。方羽沒有停下來檢視,他知道這些人已經沒救了。

  他只能加快腳步,希望能在一切變得不可挽回之前趕到目的地。

  ……

  皇宮正殿之下,三百丈深處。

  這裡是一處被歷代陣法重重封鎖的地下空間,即使是皇宮中的大多數修士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四面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靈紋的光澤在幽暗中緩緩流動,如同活物的血管。

  空間的正中央,一座漆黑的石台上,大皇子正盤膝而坐。石台周圍的地面上刻著一圈圈複雜的法陣,陣眼處鑲嵌著拳頭大小的靈石,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這些靈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其中的靈力被法陣抽取,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大皇子的體內。

  他的上半身赤裸,肌肉線條分明。

  胸口處,那可佛心已經被嵌入了他的胸腔之內,血肉與佛心交界的地方,浮現出半個佛頭的凹凸形狀。

  那佛頭的輪廓清晰可辨。

  合攏的雙目、挺拔的鼻樑、微抿的嘴唇,彷佛一尊微縮的佛像正從他心臟的位置生長出來。

  佛頭的表面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但其中的紋路卻透出一種詭異的氣息,像是暗沉的、被扭曲了的梵文,蘊含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

  那些梵文紋路從他的胸口向外蔓延,如同藤蔓一般爬過他的鎖骨、肩膀,一直延伸到後背。每一道紋路都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與他的心跳同步明滅。

  大皇子面色平靜,呼吸綿長而均勻。每一次吐納,胸口的佛頭都會微微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沿著那些扭曲的梵文紋路流轉,像是在汲取著什麼。

  他的氣息正變得越來越深沉,越來越強大,整個地下空間裡的靈力都在向他匯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檀香與血腥混合在一起,既莊嚴又詭異。

  轟隆——!

  頭頂傳來劇烈的震動。

  即使隔了三百丈的岩層和重重陣法,那股震盪之力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地下。

  石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幾塊碎石從穹頂墜下,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法陣邊緣的幾塊靈石因為震動而出現了裂紋,光芒黯淡了幾分。

  但大皇子紋絲不動。

  他的身體彷佛與石台融為一體,外界的震動絲毫影響不了他分毫。

  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體內的變化之中,感受著那可佛心與自身的血肉、經脈、靈魂一寸寸地融合。

  每一根血管都在與佛心的脈絡對接,每一條經脈都在被佛心的力量沖刷、重塑。

  那種痛楚深入骨髓,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但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彷佛這具身體並不屬於他自己。

  「快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喃喃,「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就在這時,他面前的水鏡亮了。

  那面水鏡懸浮在三尺之外,鏡面如水波蕩漾,蕩漾出一圈圈漣漪。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鏡面里傳出,帶著某種穿透一切的力量——

  「大皇子大人,能看得到嗎?」

  是八脈之一的靜大人。

  大皇子沒有回應。他的雙目依舊緊閉,心神並未從體內的融合中抽離。水鏡中的聲音他也聽得清楚,但並不想回答。或者說,他此刻無暇分心。佛心的融合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容不得半點差池。他的全部意志都在壓制佛心中那股狂暴的力量,根本沒有餘力去應付其他事情。

  靜大人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帶上了幾分急切:「大皇子大人,情況有變。皇宮的戰局比預想的更加膠著……」

  話未說完——

  轟隆!

  又一聲震響從頭頂傳來。但這一次,衝擊力比先前強了何止十倍。整座地下空間都在劇烈搖晃,石台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響,彷佛隨時都會碎裂。

  法陣上的靈石一塊接一塊地炸裂,幽藍色的光芒瞬間熄滅了大半。

  水鏡的鏡面猛烈地顫動起來,畫面扭曲、變形,隨即在一瞬間轟然破碎。

  無數水珠炸裂開來,在幽暗中化為一蓬細密的水霧,隨即消散於無形。

  碎片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然後化為點點靈光消逝不見。

  鏡面碎裂的那一刻,靜大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地下空間重新歸於寂靜。但這份寂靜中,大皇子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暴漲,映出暗金色的光影。他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一尊佛像的虛影一閃而過。

  「父皇……」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敬畏、忌憚,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

  「你的實力,比我想的還要恐怖。」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了三百丈的岩層,彷佛能看到地面之上那座巍峨皇宮中正在發生的驚天動地的戰鬥。

  方才那一擊的餘波能穿透如此深厚的岩層和重重陣法,將其力量傳達到這裡,足以說明地面上那股力量的恐怖。

  那股力量浩瀚如海,霸道如天威,即使只是餘波,也足以讓三百丈下的地下空間為之震顫。

  靜大人失聯了。

  水鏡被震碎了。

  這意味著,八脈之一的靜大人,很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

  或者說,至少已經失去了繼續聯絡的能力。

  這些人是他最重要的助力,每一個都是精心培養多年的心腹,失去任何一個都是巨大的損失。

  大皇子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佛頭。

  那可佛心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光芒,暗金色的梵文紋路幾乎要將他的整個胸膛都覆蓋其中。

  他能感受到佛心中蘊含的龐大力量正在一絲絲地融入自己的經脈,每融入一分,他的氣息便壯大一分。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頭遠古巨獸正在他的體內甦醒,緩慢而堅定地睜開眼睛。

  「還差一點。」他再次低聲念道。

  他伸出手,掌心處浮現出一團幽暗的光芒,那是屬於他自己的靈力。不同於佛心的暗金色,他的靈力是純正的黑色,深沉如淵,彷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交織、碰撞、融合,產生的痛楚讓他額頭冒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這種痛楚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享受。

  因為它意味著力量,意味著他正在變得更強。

  從決定將那可佛心嵌入體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條路充滿了兇險。佛其中蘊含的力量足以讓任何一個人脫胎換骨,但也足以讓一個意志不堅者形神俱滅。

  他必須用自己的意志壓制住兩股力量的衝突,將其徹底煉化,化為己用。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他的生命和靈魂。但他從不在乎風險,他只在乎結果。

  地面的震動還在持續。

  每一次震動,都意味著上方又有一處宮殿倒塌,又有一位修士隕落。

  他能感受到那些生命的消逝,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那些氣息中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有他的部下,也有他的敵人。

  但他不在意。

  那些人的生死與他無關。從始至終,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大皇子的眼神變得愈發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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