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反實


  大皇子想起父皇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孔,想起父皇那雙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從小到大,父皇從未真正正眼看過他。在那個人的眼中,他永遠只是眾多皇子中的一個,永遠不夠優秀,永遠不夠資格。

  他記得十歲那年,他在御前比試中擊敗了所有兄弟,滿心歡喜地等待父皇的誇獎,等來的卻只是一句淡淡的「尚可」。

  他記得那年,成為皇室中年輕武者中的最強者,父皇卻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繼續努力」。

  他記得每一次,每一次他拼盡全力想要得到那個人的認可,換來的都是冷漠和忽視。

  「夠了。」大皇子的聲音冰冷如霜,「等我煉化佛心,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重新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佛頭的暗金色光芒越來越盛,那些扭曲的梵文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在他的皮膚表面蠕動、蔓延,逐漸覆蓋了整個胸膛。

  他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攀升,周圍的空間都開始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而微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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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台在他的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紋從石台中央向四周蔓延。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顫抖,塵土從穹頂紛紛落下,如同下了一場灰色的雨。

  ……

  地面上,方羽和青妖已經穿過了數道宮門,朝著後宮的方向疾馳。沿途的敵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強大。

  方羽的拳頭已經染上了黑血,青妖的衣衫上也沾滿了血跡。

  但兩人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方羽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那股冥冥中的感應幾乎在催促他加快速度。

  他知道,在皇宮的某個地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如果他不能及時趕到,一切可能就來不及了。

  他的體內,那些白色光點再次涌動起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方羽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力量死死壓制。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宮殿,投向那片幽深的、彷佛隱藏著無盡秘密的後宮深處。

  「快到了。」他說。

  青妖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兩人的身影在黑暗的宮道上飛速掠過,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和一道青色的幽光,劃破這座正在崩塌的皇城夜色。

  宮道兩側的燈火在他們掠過的風中搖曳不定,投下晃動的影子。遠處傳來妖魔的嘶吼和修士的怒喝,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焦灼的氣息。

  前方,一座巨大的宮殿矗立在夜幕之下。

  宮殿的大門緊閉,門上刻著繁複的禁制紋路,靈光流轉不息。

  那是後宮的主殿。

  ……

  幽貴妃的宮殿深處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甜膩香氣,像是腐爛的桃花混合著某種溫熱的、帶著血腥氣的麝香。方羽踏過那層薄如蟬翼的鮫綃紗簾時,腳下觸感竟有幾分黏膩,彷佛踩在某種活物的舌苔上。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紗簾下的地磚是活物的皮,上面布滿了細密的、還在微微翕動的鱗片。

  「別踩中間那塊。」青妖在前面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那是她的舌根。」

  方羽的腳懸在半空,硬生生偏了半寸,落在一塊相對乾燥的鱗片上。那片鱗在他腳下顫了一下,然後溫順地貼服下去,像是接受了這個不速之客。方羽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但面上沒有作聲。他見過比這更駭人的場面,在來的路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在那些被妖魔撕碎的屍體堆里。但那些是死的,這裡的一切都活著。

  後宮偏殿的燈火是幽綠色的,搖曳不定,將幽貴妃那張嫵媚到近乎猙獰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燈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沒有明確的來源,像是從牆壁本身、從空氣中、從那些陳設的器物里滲出來的。方羽注意到角落裡有一隻青銅香爐,爐身鑄滿了狐狸的面孔,每一張面孔的嘴裡都在吐著綠煙。那些狐狸的眼睛,無一例外,都盯著他。

  幽貴妃斜倚在一張由無數隻白色人手骨拼接而成的貴妃榻上,那些指骨還在微微屈伸,像是在撓動空氣。她的姿態慵懶到了極致,整個人像一攤融化中的雪,卻偏偏用最漫不經心的方式撐出了某種攝人的氣度。她的一隻手搭在腰上,另一隻手懸在榻外,指尖幾乎要觸到地面。她的指甲很長,塗著暗紅色的蔻丹,在幽綠燈火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質感。

  「太美味了……」幽貴妃閉著眼,修長的脖頸微微後仰,喉間發出一種介於嘆息與呻吟之間的聲音。她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胭脂還是別的什麼。那痕跡順著嘴角向下,沒入鎖骨深處,像一道被遺忘的血痕。方羽的目光在那道痕跡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他想起進城時看到的那些被啃了一半的屍體。

  「這場混亂……」幽貴妃的尾巴從身後無聲地探出來,火紅色的毛皮上沾著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可能是油,可能是別的什麼液體。尾巴在空氣中緩緩划過一道弧線,然後猛地繃直。「這場傾覆……」她的眼睛依然閉著,但睫毛開始劇烈地顫動,像兩隻即將破繭的蛾。「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加入。」

  她的聲音里有種令人不安的真誠。那是真正嘗過了禁果之後的滿足,混合著對下一口的渴望。方羽感到一陣不適。他不怕瘋狂的敵人,但眼前這個女人是清醒地、主動地選擇了瘋狂。

  青妖站在方羽身側半步的位置,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長袍,腰間懸著一枚黯淡的玉佩。那枚玉佩是方羽之前從未見他佩戴過的,樣式古舊,上面刻著一些無法辨認的紋路。青妖的站位微妙地擋在方羽和幽貴妃之間——半個身位,恰好能在突發狀況下第一個做出反應。他的目光落在幽貴妃身上時,帶著一種審視的冷靜,但方羽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不自覺地輕顫。那不是恐懼。方羽認識青妖夠久了,知道那種顫抖只出現在一種情況下:獵食者在判斷獵物。

  「現在正是時候。」青妖開口,聲音平穩,卻像繃緊的弦。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了一下,尾音被那些狐狸面孔的香爐吞了進去。

  幽貴妃睜開眼。她的瞳孔是豎直的,像蛇,不,像狐。綠色的虹膜在幽綠燈火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瞳孔收縮成兩條細如髮絲的豎線。她緩緩地、像從一場酣夢中甦醒般坐起身來,動作裡帶著某種刻意的緩慢,像是要讓在場的人都看清她每一個細微的姿態變化。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尾,再到整張臉,最後連髮絲都在顫動。

  「還不到時候。」

  她站起身來,身上的薄紗睡衣滑落半邊,露出雪白的肩頭。肩頭上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某種利爪留下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然後,一條毛茸茸的、火紅色的狐狸尾巴從她尾椎處悄然探出,慵懶地掃過那堆手骨。尾巴尖端有一撮銀白色的毛,在幽綠色的燈火下泛著冷光。那條尾巴比她之前露出的那條更粗壯,也更鬆弛,像是終於從某種束縛中解放出來。

  「你還是先把藍公子弄到京城吧。」

  青妖的表情凝固了。他臉上那種從容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態像被一把鈍刀劈開,露出底下的錯愕與難以置信。方羽甚至看見他的肩膀晃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晃了。青妖很少失態,每一次失態都意味著事態嚴重到了極點。

  「你不是說……」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在殿頂撞了一下又彈回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失控的尖銳。然後他強壓下來,喉結上下滾了滾,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方羽看見他攥在袖中的手已經握成了拳。「你不是說——東西到手了?」

  幽貴妃的尾巴繞回身前,她用指尖撥弄著那撮白毛,姿態閒適得近乎殘忍。那撮白毛在她指尖纏繞、鬆開、再纏繞,像一個不耐煩的鐘擺。

  「被聖上搶走了。」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的目光甚至沒有看青妖,而是落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指甲上,似乎在審視哪裡掉了色。「他那時候開始有防備了。是我們動作太大了。」

  方羽看見青妖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繃出一條凌厲的線條。但青妖沒有發作。他甚至沒有質問更多,只是沉默地、緩慢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某種壓抑到極點的重量。方羽意識到,青妖在幽貴妃面前從來都是平起平坐的姿態,但此刻他選擇了隱忍。這意味著幽貴妃手裡還握著別的東西,或者是,青妖判斷翻臉的代價遠大於吞咽這口氣。

  「不過——」幽貴妃話鋒一轉,她的目光越過青妖的肩頭,投向宮殿更深處。那裡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階梯,入口被九重禁制封鎖,每一重都閃爍著不同的符光。那些符光在幽綠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九隻顏色各異的眼睛,同時盯著三個方向。方羽注意到最裡面那道禁制的光在脈動,節奏很慢,但很規律,像心跳。幽貴妃的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看穿層層疊疊的宮牆,直視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她的尾巴停止了搖晃,垂下來,尾巴尖輕輕觸地。「我也沒想要。原來……」

  她頓住了。

  宮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那些手骨在榻上磨擦的細碎聲響。那些指骨在幽貴妃離開後並沒有靜止,而是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著,像是在追尋什麼。方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回頭一看,鮫綃紗簾後的那些鱗片正在一張一合地呼吸。整個宮殿都是活的。這個認知讓他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原來,神也會有忌憚的時候。」

  方羽注意到她說「神」這個字時,嘴唇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興奮,一種窺見了天機後難以自抑的戰慄。她的瞳孔在這一刻放大了一瞬,然後迅速縮回豎線。她的尾巴尖在地上敲了三下,急促而清脆。

  「藍公子走的那條路……」幽貴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妖。她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個調,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心底深處拽了出來。「遠比我想的,要走的遠得多。」

  青妖沉默著,下頜線繃得更緊了。方羽看見他袖中的拳頭鬆開了,但手指還在微微屈伸,像是試圖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方羽想問「什麼路」,但他知道此刻不該開口。

  「可惜你們來晚了。」幽貴妃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竟有幾分真情實感的遺憾。她重新坐回榻上,手骨們紛紛蜷縮起來,像是在回應她的情緒。有幾根指骨甚至伸出來,試圖觸碰她的衣角。「我留在皇宮的身份已經全被聖上拔除。我這本體也被暫時封印在這。」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方羽這才注意到,她心臟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幾乎透明的鎖鏈貫穿而過,鎖鏈另一端沒入虛無。那鎖鏈在幽綠燈火下幾乎看不見,只有當幽貴妃呼吸時,它才會閃出一絲微弱的光。「你們需要自己去拿返實之鏡了。」

  方羽的腦子嗡地一聲。那聲音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記銅鑼,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藍羽鶴……想要親臨?」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問出這句話時,他想起藍羽鶴在妖都的身影。

  青妖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憐憫,有煩躁,還有某種方羽讀不懂的東西。「別怕。」青妖說,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疲憊。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補充什麼,但最終只是重複了一遍。「別怕。藍羽鶴過來,只是為了對付聖上。」

  「可是——」方羽想說,一個藍羽鶴不夠。他想說,京城已經變成這樣了。他想說,你剛才自己講——

  「別看皇宮戰況雖然一片欣欣向榮。」青妖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他轉身走向窗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方羽看見他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聳動,那是某種壓抑到極點的焦躁。「但妖魔想要勝利,其實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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