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反覆
方羽愣住了。他想起自己來時看到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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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火妖在皇城根下焚燒著那些不肯投降的禁軍,火焰是紫色的,燒過的地方連灰都不剩,只有一圈焦黑的印記證明那裡曾經站著人。
墮靈妖將整條朱雀大街變成了一片鬼蜮,那些被它觸碰過的屍體全都站了起來,變成了某種半透明的、哀嚎著的東西,在街道上遊蕩。
無數妖魔從地底湧出,將這座千年帝都撕咬得千瘡百孔。他在城門口看見一個孩子,大約五六歲,抱著一根倒塌的柱子,眼睛是空洞的,不哭也不叫。他走過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還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小雕像。而現在青妖告訴他,這還不夠?
「以末火妖、墮靈妖這樣的實力……」方羽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再加上如此恐怖的妖魔大軍……居然還不是現在慘狀遍地的皇宮的對手?」
青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著盤龍紋的窗欞。
夜風灌入,帶著遠處的喊殺聲和焦臭味。
幽綠色的燈火被吹得瘋狂搖曳,在牆壁上投下狂亂的影子。
那些狐狸面孔的香爐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活物。
方羽看見青妖的側臉被遠處的火光映亮,那上面有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光。
「那是我們還沒直面真正怪物。」青妖終於說。
他轉過身來,背靠著窗外的夜色與火光。風把他的長髮吹起來,在幽綠與橙紅交織的光影中翻飛,像一面破碎的旗。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方羽認識那種平靜。那是青妖在告訴自己「你還沒有退路」時的表情。
「我這邊可以讓藍羽鶴直接親臨。」青妖說,「但這種降臨方式,只能讓藍羽鶴短暫附體,且實力大打折扣。」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方羽從未注意過的舊疤,橫貫整個掌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過。「附體就像穿一件衣服。衣服穿在別人身上,總不如自己穿著合身。」
方羽的腦子飛速轉動。
「那降臨後的軀體受傷……」方羽試探著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小心,「他也會受傷嗎?」
青妖搖頭。「影響不大。附體就像穿一件衣服,衣服破了,人沒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然後他說了,聲音比之前輕。「但如果是用反實之鏡完全降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掌心的那道舊疤。
幽貴妃在榻上換了個姿勢,尾巴圈住自己的腰,饒有興致地看著青妖。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看一齣好戲。
那些手骨重新舒展開來,在她身下輕輕蠕動。
「就等於本體和降臨體互相轉換位置一樣。」
青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在石頭上刻字。「但如此長的距離的位移,自然也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哪怕是反實之鏡這樣的頂級器具……」青妖的聲音沉下來,「也會變成一次性的,當場破碎。」他鬆開拳頭,掌心那道疤在幽綠燈火下顯得格外蒼白。
「且被降臨的肉身在被反實之境瞬間轉移到妖都後,會直接暴斃。」
方羽感到胃裡一陣翻湧。
他想起了那個抱著柱子的孩子。他想到某個不知名的人,此刻可能正走在京城的某條街上,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一個容器,然後,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看到京城慘狀後……」方羽猶豫著開口,聲音越來越低。他看向窗外,遠處的火光在夜空中鉤勒出皇城崩塌的輪廓。他想到了那個孩子空洞的眼睛。
「其實有點不想妖魔接管整個京城。最好是……」他咽了口唾沫。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該說,但他已經收不回來了。「兩敗俱傷。」
青妖猛地抬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咽下了很多話。
然後他沉默下來,整個宮殿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遠處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可能是末火妖又炸毀了一座宮殿,也可能是某座維持了千年的佛塔終於承受不住,轟然倒塌。
那聲音沉悶而綿長,像大地在呻吟。
就在這時——
「呵。」
幽貴妃笑了。
那笑聲像碎冰掉進熱水裡,又像狐狸在深夜的啼哭。
那聲音從她喉嚨深處溢位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讓方羽的牙根都跟著發酸。
她的尾巴尖一點一點地打著榻沿,發出極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那些手骨紛紛縮回,像是被笑聲驚到了。
「我倒是知道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
幽貴妃慢條斯理地開口,尾巴尖勾住了榻邊垂下的一根流蘇,繞了兩圈。她的目光在青妖和方羽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兩個人的價值。
青妖和方羽同時看向她。青妖的眼神是審視,方羽的是茫然。
幽貴妃向前傾身,雙手撐著膝蓋,薄紗睡衣的領口垂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她鎖骨下方有一塊極小的、暗金色的印記,形狀像一隻閉合的眼睛。
方羽的目光被那個印記吸住了一瞬。
那隻眼睛似乎在皮膚下轉動了一下,盯著他。她的眼睛在幽綠燈火下亮得驚人,豎直的瞳孔縮成兩條細線。
「底下深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道九重禁制封鎖的階梯入口。
她的指尖在幽綠燈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指甲上的暗紅蔻丹像乾涸的血。「看管反實之境的大皇子,正在煉化佛心。」
青妖的身體猛地一震。
幽貴妃欣賞著他的反應,尾巴愉快地搖晃起來。
那撮銀白色的尾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像一根銀鞭。她舔了舔嘴唇,動作很慢,舌頭從左邊嘴角劃到右邊嘴角。
「我想……」她的聲音變得柔軟,像在哄一個孩子,「如果青妖能吃了佛心,恐怕對你大有好處。」
她將目光轉向方羽,媚眼如絲,卻藏著刀鋒般的銳利。
那一瞬間,方羽從她眼裡看到了某種比瘋狂更可怕的東西篤定。她篤定方羽不會拒絕。
「為了青妖……」她的聲音像裹了蜜的毒,每一個字都咬得恰到好處,「你不想從大皇子手中,搶點什麼東西來?」
青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佛心?!」
……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太和殿深處傳來,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從大殿正門飛射而出,重重砸在漢白玉台階之上。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
二皇子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
他的胸前,龍紋錦袍已經被掌力撕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露出內里塌陷的胸骨和滲血的皮肉。
一口鮮血從他嘴角溢位,滴落在潔白的石階上,紅得刺眼。
「咳咳……「
二皇子劇烈咳嗽了兩聲,又咳出幾口血沫。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大殿那扇緩緩合攏的朱紅大門,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不甘、憤怒,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
大殿之內,聖上蕭玄端坐在龍椅之上,緩緩收回右掌。掌心裡,暗金色的靈力餘燼還在緩緩消散,如同風中殘燭。
「逆子。「
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大殿內傳出,卻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二皇子的心口。
二皇子渾身一顫。
胸口傳來鑽心的劇痛,喉頭又是一陣腥甜,又一口血噴了出來。
「尊上!「
幾道黑影從廊柱後閃身而出,影猴一族的幾名高手快步衝到二皇子身邊,臉上滿是焦急。為首的影猴老者伸手扶住二皇子,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臉色驟變。
「尊上,您的胸骨斷了三根,心脈也受了震傷……必須立刻療傷!「
二皇子擺了擺手,掙扎著站起身來。他的身形有些搖晃,但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他望向大殿的方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父皇……您的實力,比我想像的還要恐怖。「
他低聲喃喃,聲音只有身邊的影猴老者能聽到。
影猴老者臉色凝重:「尊上,聖上畢竟是大夏之主,坐鎮帝位,底蘊深不可測。我們本就沒指望能正面擊敗他,只是想拖住他,為大皇子那邊爭取時間。現在……「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
「先走「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決斷,「你們隨我去後宮。「
聖上冷冷地看著二皇子撤退,沒有阻攔的意思。
……
皇宮之內,戰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關頭。
護宮大陣破碎之後,妖魔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湧入皇宮。
這些妖魔形態各異,兇悍無比,有的牛頭人身手持巨斧,有的青面獠牙利爪如刀,有的渾身鱗甲尾巴橫掃,有的半人半獸口噴毒霧。它們數量不下數萬,將整座皇宮圍得水泄不通,一波接一波地發起猛攻。
而大夏禁軍,在大陣破碎的那一刻,就已經陷入了絕對的劣勢。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數百名禁軍圍成一個鬆散的圓陣,將一群宮女、太監和文官護在中央。圓陣之外,是密密麻麻的妖魔,它們嘶吼著、衝撞著,如同潮水一般不斷衝擊著禁軍的防線。
「頂住!都給我頂住!「
副將周莽渾身是血,左臂已經被齊肩砍斷,只用右手握著一柄卷了刃的長刀,站在圓陣最前方嘶吼。他腳下已經堆了七八具妖魔的屍體,但妖魔的數量絲毫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周副將!我們的箭用完了!「
「盾牌也碎了一半!「
「兄弟們撐不住了!「
一聲聲匯報像催命符一樣砸過來。周莽咬著牙,一刀劈退一頭撲上來的狼首妖魔,回頭吼道:「撐不住也得撐!身後是後宮家眷!是朝廷命官!我們退一步,他們就全完了!「
話雖如此,可周莽心裡清楚,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妖魔的力量太強了。
這些東西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三天前還只是零星出現在京城外圍,一夜之間就匯聚成了數萬大軍,將整座皇宮圍得鐵桶一般。它們悍不畏死,力量遠超常人,而且似乎有某種統一的指揮,進攻節奏有條不紊,一波接一波,不給禁軍任何喘息的機會。
更可怕的是那些雄獅妖。
周莽親眼看到,禁軍統領趙奎在那頭牛首雄獅妖面前連三招都沒走過,就被一斧子劈成了兩半。
那種級別的怪物,根本不是普通士兵能抗衡的。
「啊——!「
一聲慘叫,圓陣的左翼被突破了。一頭虎首妖魔撞碎了兩名禁軍的盾牌,利爪一揮,三顆人頭便飛上了天。鮮血噴濺,嚇得後面的宮女尖叫起來。
「堵住!快堵住缺口!「
周莽正要趕過去,忽然頭頂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嘯。他抬頭一看,只見一頭翼展數丈的鷹首妖魔從空中俯衝而下,雙爪寒光閃閃,直撲圓陣中央那群手無寸鐵的文官。
「不好!「
周莽目眥欲裂,卻根本來不及救援。
就在鷹爪即將抓到一名老翰林的瞬間——
「咻!「
一道白光從遠處破空而來。
那白光速度極快,像一顆流星,「噗「的一聲貫穿了鷹首妖魔的頭顱。巨大的妖軀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塵土飛揚。
全場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妖魔。
那道白光……是什麼?
周莽猛地轉頭,看向白光射來的方向。
廣場東側的宮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人馬。大約兩百人,個個身披輕甲,手持兵刃,雖然身上都帶著傷,但眼神銳利如刀,氣勢如虹。
而在這隊人馬的最前方,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身著一襲銀白戰袍,外罩一件暗紅色的披風,手中握著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劍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靈光,顯然剛才那道白光,就是從這柄劍上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