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螻蟻


  每一根線都變成了刀刃,半透明的刀刃,薄如蟬翼,快如閃電,從四面八方同時斬向方羽和青妖。

  嗖嗖嗖的聲音在密室中連成一片,像無數把刀同時出鞘,像無數根琴弦同時崩斷。

  「元魔體!」

  方羽大喊了一聲。暗沉色的鎧甲在那一瞬間從他體內湧出,枯木紋路在鎧甲表面鋪開,暗紅色的光從紋路的縫隙中滲出來。

  鎧甲覆蓋了他的全身,從頭盔到腳底,從六條手臂到軀幹。

  「哼!」青妖冷哼一聲。

  青色的妖力從他體內湧出,在體表形成一層青色的光膜,光膜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鱗片狀紋路,紋路在光芒中一張一合。

  刷刷刷。

  無盡線條斬擊密集地瘋狂斬在方羽和青妖身上。

  第一波斬擊落在方羽的鎧甲上,鎧甲表面被切開一道口子,枯木紋路在切口處斷裂,暗紅色的光從裂縫中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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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波斬擊緊跟著落在同一個位置,切口被斬得更深,從表層切到了中層。

  第三波斬擊落在青妖的光膜上,光膜表面的鱗片狀紋路被削掉了一層,青色的光從缺口處泄漏出來。

  第四波斬擊、第五波斬擊、第六波斬擊,斬擊一波接一波,沒有間斷,沒有停歇,從四面八方同時壓來,將兩人同時斬成了人形血葫蘆。

  「-1251!」

  「-3842!」

  「-2454!」

  「-4272!」

  方羽的鎧甲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切口,切口深的地方能看到裡面的骨鎧,骨鎧上也有切口,暗金色的骨屑從切口處簌簌落下。

  一秒好幾跳的瘋狂斬擊,讓方羽的血量瘋狂下降。

  青妖的光膜被削得只剩下薄薄一層,衣袍被切成碎布條,掛在身上,碎布條下面是一道一道的傷口,暗綠色的血從傷口中滲出來,將碎布條染成了深色。

  大皇子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個弧度從肉塊的縫隙中擠出來,歪斜而猙獰,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得意。

  「不自量力。」

  他說,聲音從肉塊的縫隙中擠出來,沙啞而尖銳,在密室中反覆迴蕩。

  他看著那兩個被斬成血葫蘆的身影,看著他們身上的傷口,看著那些從傷口中滲出來的血。

  他等著他們倒下,等著他們被斬成碎片,等著他們再也站不起來。

  但就在這時,方羽和青妖幾乎同時全身一震。方羽的護心骨紋在胸口亮起,暗金色的光從骨紋中湧出來,沿著經脈奔涌到全身。

  那些切口在光芒中開始癒合,從表層到中層到深層,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骼,癒合的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可見。青妖的暗綠色豎瞳中青光一閃,體內的妖力從心臟湧出來,沿著經脈奔涌到全身。

  那些傷口在青光中開始收攏,從邊緣向中心,從外向內,收攏的速度比方羽還快了幾分。兩人身上的傷口幾乎同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恢復,切開的鎧甲重新合攏,切開的肌肉重新編織,切開的骨骼重新接合。

  「怎麼可能?!」

  大皇子震驚地瞪大眼睛,滿臉不敢置信。他的暗金色瞳孔在肉塊的縫隙中放到了最大,眼白中的血絲全部爆裂。

  在那密集的斬擊下,什麼東西都會被斬成臊子。

  那些線斬在活物身上,傷口會被淨化之力灼燒,普通癒合功法根本不管用。

  結果這兩個人呢,居然能沐浴在斬擊之下,靠恢復力抗住這等程度的攻擊。

  斬擊落在他們身上,傷口剛被切開,就立刻開始癒合。

  斬擊再落下來,傷口再被切開,再癒合。斬擊與恢復傷口幾乎同時並行,密室里到處是嗖嗖嗖的斬擊聲和滋滋滋的癒合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荒誕的二重奏。

  方羽的元魔體在斬擊中不斷碎裂又不斷重生,暗沉色的鎧甲在碎裂和重生之間反覆切換,像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青妖的妖力在斬擊中不斷消耗又不斷補充,青色的光膜在削薄和加厚之間反覆切換,像一片在風中翻卷的葉子。

  方羽和青妖對視一眼。

  方羽的暗金色瞳孔中映著青妖那張滿是血污但已經恢復了大半的臉,青妖的暗綠色豎瞳中映著方羽那張從鎧甲後面透出來的同樣滿是血污的臉。

  兩人相視而笑。

  然後兩人同時踏步,走向大皇子!

  方羽的六條手臂同時張開,骨刃在掌心中重新凝聚,刃口上的赤紅色火焰在斬擊中跳動著,沒有熄滅。

  青妖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五團青色的光在指尖旋轉,光團在斬擊中旋轉著,沒有消散。

  兩人的步子很穩,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個淺坑,每走一步都在斬擊中前進一寸。

  大皇子在石台上看著兩人一步步逼近。

  他的暗金色瞳孔在肉塊的縫隙中放到了最大,血紅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亂竄,肉塊在皮膚下瘋狂蠕動,暗金色的光在肉塊中亂竄。

  他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太龐大了,四肢被肉塊包裹著,根本撐不起來。

  他只能坐在石台上,雙手在身側瘋狂揮舞,更多的線從四壁、穹頂、地面湧出來,更多的斬擊落在方羽和青妖身上。

  但那些斬擊已經不管用了。

  方羽和青妖的恢復速度比斬擊的速度還快,傷口剛被切開就癒合,癒合之後立刻被切開,切開之後立刻又癒合。兩人在斬擊中前進,每一步都帶著血,每一步都帶著笑。

  「你們怎麼敢!!」

  大皇子怒聲咆哮道!

  大皇子緩緩抬起頭。那張臉已經腫脹得五官移位,惟有一雙眼睛還勉強保留著原來的輪廓。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狼狽,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居高臨下的嘲弄。

  「只要我煉化了它,我便能衝破那層桎梏。屆時,便是父皇,也再壓不住我!」

  「可偏偏,就在這最後一步。」

  他猛地抬頭,那雙眼裡的癲狂忽然斂盡,只剩下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冰冷的清醒:「我千算萬算,偏偏沒有算到,最終可能讓這盤棋滿盤皆輸的,會是你們兩個螻蟻。」

  方羽嗤了一聲:「螻蟻?罵誰呢。剛才那幾下是誰躺在地上哼唧的?」

  青妖難得地接了一句,「罵我們是螻蟻,那被螻蟻逼到這份上的您,又算什麼?」

  大皇子沒有接這個話茬,反而笑得更深了。那張扭曲的臉在金光里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但你們以為我真的束手無策了嗎?」

  咕嚕嚕。

  方羽心頭一跳。

  那聲音來得毫無徵兆,像是一鍋燒沸的稀粥被猛然攪動。

  他眼睜睜看著大皇子那臃腫的軀體忽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緊接著,從他腳下、從他衣袍的裂縫裡,一股股粘稠的黑色泥漿涌了出來。

  那泥漿黑得發亮,不是尋常的爛泥,而是泛著一股妖異的、濕漉漉的油光。

  它從大皇子身上淌下,落地便不散,反而聚攏、堆疊、翻湧,彷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在一息之間,隆起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泥人。

  那泥人通體漆黑,比尋常壯漢還高出兩個頭,四肢粗壯,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固定的五官。

  只在「臉」的位置凹進去兩個深坑,像兩隻空洞的眼睛,正對著方羽和青妖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看」著。

  那兩隻眼窩裡,各有一點極淡的金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從大皇子肚子裡那團光里,分出來的一點火種。

  咕嚕嚕的聲響里,泥人邁開步子,朝兩人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濺起一片黑色的泥花,留下一個深深的水窪。

  它走得不快,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彷佛這整座地宮的泥,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這東西有點意思。」方羽盯著那泥人,眼底反而亮了起來。

  「交給我。」吐出三個字,方羽整個人已經躥了出去。

  他就這麼赤手空拳地迎上了那泥人。

  就在泥人掄起那條粗如木樁的右臂、當空砸下來的瞬間,方羽的左臂猛地抬起,皮膚下骨骼蠕動的聲響清晰可聞。

  一片慘白的骨甲自小臂迅速蔓延開來,邊緣鋒銳如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化骨盾。

  當!!

  泥臂砸在骨盾上,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方羽雙腳犁地般地往後滑出三尺,腳後跟在地面拉出兩道深痕,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正要藉著那股反震的力道回敬一拳。

  那泥人卻不像方羽想的那樣只會直來直去。

  被骨盾擋下的一擊落空的瞬間,它的手臂猛地變形。

  整條右臂在咕嚕咕嚕的聲響中裂開,化作五根濕滑的黑色長鞭,劈頭蓋臉地朝方羽抽了下來!

  鞭風凜冽,帶著一股腥臭的泥腥氣。

  方羽瞳孔微縮,身形猛地下壓,貼著地面一個翻滾。

  五根泥鞭從他頭頂呼嘯掠過,抽在身後的石壁上,啪啪啪地留下五道深痕,碎屑飛濺。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那泥人另一條手臂也跟著變了。

  黑泥翻湧之間,凝成一柄猙獰的泥刀,當頭斬下!

  來勁了是吧!

  方羽罵了一聲,化骨盾猛然頂起,硬接泥刀一擊。

  當!

  火星濺起,他藉著那股力道側身一錯,整個人滑到泥人腋下,右拳裹著一層薄薄的雷光,直直地轟了出去。

  砰!!

  一拳砸在泥人的「臉」上。

  泥水飛濺。

  那一拳去勢極重,硬生生把泥人那張黑乎乎的臉砸得凹進去半塊,碎泥與黑水潑灑出去,濺了方羽一身。

  那張殘缺的臉在昏暗裡格外猙獰,像是被人生生啃掉了一半。

  方羽甩了甩拳頭上的泥,餘光里,那泥人頭頂緩緩浮起一個數字。

  「-5400。」

  鮮紅的數字一閃而逝,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

  他回頭沖青妖咧嘴一笑。

  青妖也笑了。

  沒有多餘的話,兩人就這麼隔著滿地的泥漿對視了一眼,眼底都是相同的篤定。

  「就這?」方羽彈了彈指間的泥點,「看著唬人,捏起來跟豆腐似的。」

  「當心。」青妖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泥里有東西。」

  方羽挑了挑眉:「什麼東西?」

  「說不清。」青妖的妖瞳在那攤泥上掃過,語氣沉了下去。

  方羽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難道眼前這坨爛泥,根本就是大皇子身體的一部分。

  砸它,就是在砸大皇子?

  「那正好。」方羽咧了咧嘴,「就當是,先收點利息。」

  咕嚕咕嚕。

  話音剛落,那泥人殘缺的臉,忽然開始蠕動。

  一道一道的黑色泥漿從四面八方湧向缺口,像是千萬條細小的黑蛇在爭搶著填補傷口。

  咕嚕咕嚕的聲響里,那張被砸掉半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重新長了出來。

  更詭異的是,那新長出來的部分,比原來的還要黑,還要亮,彷佛每一次被擊碎,都會讓它的質地更結實一分。

  「還會越打越硬?」方羽皺起眉,「這玩意兒,有點邪門。」

  方羽的目光一凝。

  「還能長?」

  他不再給對方第二次機會。

  身形一晃,整個人已經貼到了泥人面前,右手五指張開,一把按住了泥人那張剛剛修復完畢的、濕滑的「臉」。

  泥人劇烈地掙紮起來,粗壯的雙手死死抓住方羽的胳膊,想要把他甩開。

  可方羽的腳像生了根一樣扎在地上,紋絲不動。

  「給我,躺下!」

  方羽暴喝一聲,五指扣緊,猛地發力,掄圓了胳膊,將那顆黑泥腦袋連同整個泥人的上半身,狠狠摜向地面。

  砰!!!

  泥人砸在地上,炸成一灘爛泥。

  黑色的泥水向四面八方飛濺出去,濺得方圓數丈之內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黑斑,那顆剛剛修復的「臉」滾落在牆角,很快也化成了一灘再也聚不起形的稀泥。

  一灘爛泥,徹底消失了。

  當然,說是徹底,也不太對。

  那片爛泥在地上攤了一息,忽然又蠕動起來,像還惦記著重新聚攏。

  方羽沒給它這個機會,一腳踩上去,雷光順著鞋底蔓延,滋滋兩聲,把那片蠢蠢欲動的泥水燙得冒了煙,徹底老實了。

  「安分點。」方羽收回腳,「你主子我都還沒收拾完呢,輪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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