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半途之道
「呵……倒是有些意思。」
大皇子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戲謔。
「我以血養出的泥人,雖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可尋常人連它一擊都接不住。你們兩個,倒是配合得挺熟。」
「熟不熟的,」方羽頭也不回,「跟你有關係?」
「沒有關係。」大皇子的聲音慢悠悠的,「我只是提醒你們一句。」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這地宮裡的泥,還多得很。」
方羽撥出一口濁氣,正要轉身說句什麼,忽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青妖也在同一瞬間扭過了頭。
兩人幾乎同時看向了大皇子的方向。那裡,金光暴漲。
方羽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隨著那道金光而微微震顫
。更讓他在意的是,體內那三色流轉的雷絲,竟也隨之躁動起來,像一群聞到了獵物氣息的野獸,在他的血脈深處嘶鳴、翻湧。
那是共鳴。
那顆佛心裡,有和他同源的東西。
方羽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的血脈里,有一股東西,正在和那顆佛心遙遙呼應。
「……不對勁。」方羽的聲音沉了下來,「它在拼了命地往身體裡鑽。」
咕嚕嚕……咕嚕嚕……
原本還在大皇子腹中緩緩搏動的佛心,此刻跳動的頻率驟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金光一浪高過一浪,透過皮肉投射出來,照得整個地宮都明晃晃的,甚至能隱約看見那顆心臟表面爬滿的金色脈絡,正在大皇子體內瘋了一樣地蔓延,一根一根,鑽進他的血脈,鑽進他的骨骼。
「不好!他在加速煉化!」
青妖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妖瞳里的最後一絲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何比任何人都急。
「青哥你放心,」方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股莽勁,「這顆佛心是屬於你的!」
青妖沒有接話。
他只是在心裡,把那句「別犯傻」咽了回去,轉而低聲道:
「走。」
方羽沒有半句廢話,右腳一蹬地面,碎石四濺,整個人已經化作一道殘影,朝大皇子沖了過去。
「挖出來!」他吼道,「他還沒煉完,現在挖出來還來得及!」
話音未落,那顆佛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金光暴漲,竟隱隱透出一層血紅色。
那是大皇子的皇族血脈,正在被佛心一絲一絲地染上顏色。
大皇子腳下的陣紋,也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那圈血紅色的紋路瘋狂運轉,一圈一圈地往他體內輸送著什麼東西。
他在用整座陣,餵那顆心。
「他娘的,越燒越快了。」方羽罵了一句,腳下又快了幾分。
青妖沒有說話,只是眼底的妖光,也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本不遠的距離,以方羽的速度,連一息都用不了。
可就在他堪堪衝到一半的時候,大皇子動了。
他只做了一件事。
雙手合掌。
啪!
清脆的擊掌聲在地宮中炸響,像是一聲驚雷。
緊接著,方羽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一股無法言喻的黑色氣浪自大皇子周身炸開,方羽只覺眼前一黑,耳畔轟隆隆的巨響鋪天蓋地。
一扇石門,拔地而起。
那門黑得沒有一絲反光,足有三丈高,兩丈寬,像一堵憑空長出來的絕壁,轟然砸落在方羽與青妖之間,將兩人硬生生隔開。
門面上沒有紋飾,沒有雕刻,只有一層黏膩的、濕淥淥的黑光,彷佛活物般緩緩流淌。
那黑光看著是死的,可方羽總覺得它在看他。
像是門後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門縫,一隻眼睛貼著縫,一眨不眨地,等著他靠近。
方羽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臂一振,皮膚之下骨骼暴漲,一根三尺長的慘白骨刃自腕骨處彈射而出,刃尖泛著寒光。
他掄起骨刃,照著那扇黑門,劈頭斬了下去!
當!!
骨刃斬在門面上,火星四濺。
方羽只覺虎口發麻,那黑門卻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他眉頭一擰,不退反進,又補了一刀。
第二刀,第三刀,噹噹當連斬三記,火花燒得他眼前一片金花,門面上依舊光滑如鏡。
「我就不信了。」
方羽罵了一句,反手收攏骨刃,五指併攏成拳,三色雷絲瘋狂湧上拳面,一拳砸在門面上!
轟!!
雷光炸開,氣浪翻滾。
黑門紋絲不動,反倒是那一層黑光順著他的拳頭爬了上來,像一群貪婪的螞蟻,一口一口地吞咬著雷絲。
「這門?!」
方羽頭皮一麻,猛地抽手:「什麼邪門玩意兒!」
「別跟它耗!」青妖的聲音從門那邊傳來,透著急切,「這不是死物!」
門那頭的青妖,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試過破門。
數根樹根條扎進門縫,可一觸到那層黑光,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一寸一寸地被吞進門裡,化為烏有。
他指尖一挑,將樹根條齊根切斷,才避免了自己被那扇門纏住。
「什麼東西,都能吃。」青妖眯起眼,喃喃道,「連我的妖力也吃。」
這扇門,是大皇子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話音未落,門面上的黑光驟然涌動,門縫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張開了。
那扇門,像一張嘴,張開了。
方羽心頭警兆大作,想要撤步後撤,已經遲了。
一道黑泥巨手,猛地從門縫深處伸了出來!
那手伸得極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前一刻還藏在門縫裡,下一刻已經越過數丈的距離。
那手比剛才的泥人還要大上數倍,五指張開,掌心的泥漿翻湧如浪,帶著一股腥臭的勁風,一把,抓住了方羽的整個身體。
力道極大。
方羽只覺一股巨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骨骼被攥得咯咯作響,那黑泥的溫度冰得刺骨,又粘又膩,死死地黏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往裡收緊,像是要把他活活捏碎。
那手還在收。
方羽甚至能聽見自己肋骨的悲鳴,胸腔里的空氣被一寸一寸地擠出去。他掙了一下,五指抓進泥里,可那泥又軟又滑,根本使不上力,越掙,纏得越緊。黑色的泥漿順著他的口鼻往上涌,腥臭的氣息幾乎要把他活活淹了。
他媽的,這東西是想活活悶死我。
「刁德一!」
身後的青妖臉色驟變,暴喝出聲,墨綠色的長髮炸開,周身根須瘋狂涌動,可他還沒來得及出手。
滋滋滋!
一陣密集的電流聲,從那隻黑泥巨手的指縫間漏了出來。
青妖的動作猛地一滯。
只見方羽的全身,忽然亮起了一層細密的雷光。
那雷光不是尋常的藍白之色,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三色流轉的奇異光澤。
青、金、紫,三色雷絲糾纏纏繞,從方羽的皮膚底下鑽出來,像是有生命的靈蛇,嘶鳴著,遊走著,迅速爬滿了他全身。
三族之力。
那一瞬間,方羽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方才還像是一柄藏鞘的刀,此刻卻像是被硬生生抽出了鞘,雷光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焦糊的嘶鳴。
滋滋滋。
纏繞在他身上的黑泥,忽然劇烈地沸騰起來!
那隻黑泥巨手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般,猛地抽搐、收縮,掌心的泥漿一浪接一浪地翻湧,冒出一股股焦臭的黑煙。
只聽得一陣比一陣刺耳的滋滋聲響,那隻方才還堅硬如鐵的黑泥巨手,竟被雷絲硬生生熔斷了!
泥漿成片成片地剝落,在空中化作焦黑的氣霧,消散不見。
方羽掙出手來,落回地面,身上的三色雷光猶自滋滋作響,映得他那張年輕的臉明滅不定。
方羽自己也愣了一下。
「什……什麼?!」
大皇子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
青妖和方羽同時抬頭,只見大皇子那雙腫脹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方羽,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他彷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雙手撐著地面,那座臃腫如山的身體,竟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
他是真的站了起來。
從開始到現在,哪怕是被兩人打斷了煉化,哪怕是被逼到絕境,大皇子都始終坐在原地,像一座鎮壓在地宮深處的神像,篤定得近乎傲慢。
可這一刻,他站了起來。
「你……你剛才用了什麼手段?!」
大皇子的聲音在發抖,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眼花!一定是我眼花!!
他歇斯底里地吼著,可那雙眼睛卻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茫然,有貪婪,還有一絲無論如何都壓不住的、深深的恐懼。
因為那股氣息,他太熟悉了。
那三色流轉的雷光,那青、金、紫三色交織的、凌駕於凡俗之上的氣息。
是他畢生所求,求而不得的存在。
他曾經在一座深埋地底的殘碑上,見過一模一樣的紋路。
那股力量,他找了一輩子,研究了一輩子,最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甚至淪落到與妖魔的佛心相融的地步,都只是為了夠一夠那條路的邊緣。
可眼前這個連六魄巔峰都沒摸到的小子,卻渾身纏繞著那股他求了一輩子都求不到的力量,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大皇子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不可能……」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絕對,不可能。」
大皇子死死盯著方羽看了兩息,忽然,他笑了。那笑又冷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一般:
「好,很好。你居然擁有這等力量,那我,就更留你不得了。」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身後那扇黑門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踏地的響動。
轟隆隆。
門縫在巨響中向兩側裂開,一隻斷臂的巨掌先探了出來,接著是肩膀、軀幹、頭顱。
方才被方羽雷絲熔斷了一條手臂的巨大泥人,從黑門裡一步跨了出來!
它比先前那個泥人龐大何止數倍。
那尊黑門在它身側,竟只及它的腰際。它通體漆黑如墨,渾身上下翻湧著黏稠的泥漿,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顫抖。
斷臂的創口處,黑泥還在不斷蠕動著試圖癒合,卻始終被一層微弱的金色細絲阻住,無法成形。
巨泥人沒有停步。
它那隻完好的巨臂高高舉起,五指併攏成拳,帶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朝著剛從雷光中落回地面的方羽,猛地砸了下來!
方羽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閃避。
那拳太快了,快得連空氣都被撕開一道悽厲的嘯聲。
他只能雙臂交叉,化骨盾在雙臂上瞬間鋪開,同時三色雷絲猛地繃緊,纏繞在骨盾之上。
砰!!!
拳落。
方羽整個人像一枚釘子一樣,被硬生生砸進了地面。
石板寸寸碎裂,以他雙腳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去。
他雙臂上的骨盾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兩道人影分開。方羽,被那恐怖的力量震得凌空飛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撞碎了兩根鐘乳石,才堪堪穩住身形,半跪著抬起頭來,嘴角溢位一縷血跡。
「好傢夥……」他擦掉嘴角的血,盯著那巨泥人,眼底的凶光卻更盛了,「力氣倒是不小。」
心卻沉了下去。
這一拳的分量,比剛才那個小泥人重了何止十倍。更要命的是,這巨泥人身上的黑泥,與大皇子身上那股氣息一模一樣。
青妖說得沒錯,這玩意兒,怕真是從大皇子身上分出來的命。
打得越多,大皇子流失的就越多;可同樣,若讓它近了大皇子的身,把那股命收回去,大皇子便又壯一分。
「那就更不能讓它回去了。」
方羽舔了舔嘴角的血,緩緩直起身來。
巨泥人還要追擊,可它的右臂剛剛抬起,就被一道墨綠色的東西死死纏住了。
纏住它的,是一根黑枯樹根條。
那樹根條粗如兒臂,通體漆黑,表面布滿乾枯的紋理,像是從地底最深處拔出來的千年老根,死死地纏在巨泥人的斷臂根部。
緊接著,樹根條的末端猛地扎進地面,像釘子一樣,把那條巨臂牢牢釘住了。
巨泥人猛地轉頭,看向青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