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梅里泰莉降臨!
「可以嘗試。」
第一個開口的,反而是亨·格迪米狄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猩紅雲海仍在翻湧。
被圍困在正中央的燦金,則又比剛才縮小了一圈。
他們沒有時間爭論出一個毫無漏洞的計劃。
倘若繼續等下去,等所有疑問都有了答案,克里夫恐怕早已隕落。
「我也同意。」埃蘭緊跟著道。
尤彌爾·艾薩克緊緊握住胸前黯淡的雷電聖徽。
請另一位神靈介入神戰,並不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北方大陸的正神,確實都在庇護人類。
但這不意味著,祂們彼此之間親如兄弟姐妹。 神權、教義、信徒,甚至神靈在人世間的影響,都會是產生衝突的源頭。
尤其梅里泰莉與克里夫,分別是北方大陸最廣泛的民間信仰和軍事貴族的主流信仰。
兩大神廟平日沒有公開敵對,卻也絕對算不上親密。
更何況這不是借出幾名祭司,也不是讓懲戒騎士幫助獵魔人清理魔物,這樣的小事。
一旦梅里泰莉真正進入克里夫的神國,就等於親自踏入神戰。
稍有不慎……
又會有一位神靈隕落。
對人類而言,這將會是更大的災難。
哪怕他是克里夫的大祭司,也不能隨意做出這種決定。
不過他想了想之後,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
倘若此刻被猩紅雲海圍困的是梅里泰莉,天空之父一定不會對此視若無睹。
而且北方大陸將亂,以後這樣的形勢恐怕不會少。 難道每一次都怕這怕那的嗎?
「克里夫神廟會銘記今日!」
尤彌爾·艾薩克向萊莎鄭重行了一禮,讓她都有些手足無措。
盧西恩、凱爾達、傑隆·莫呂和丹尼爾,也沒有提出異議。
雖然一個凡人準備主動推開神國的大門,再請另一位神靈介入一場已經爆發的神戰……
無論怎麼看,都荒誕醉漢喝光三桶麥酒以後,在酒桌上吹噓出來的故事。
換成其他人,他們或許只會認為對方瘋了。
可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艾林。
是先後驅逐邪神、改變獅鷲學派覆滅的命運,還從狂獵手中活著回來的之子。
所以放在艾林身上……
眾人竟然真的覺這件事還真的存在成功的可能。
「那我們就先溝通女神……」萊莎與另外兩名梅里泰莉祭司對視了一眼。 「你們準備直接向梅里泰莉祈禱?」亨·格迪米狄斯問。
「不是普通的祈禱,」萊莎搖頭,「我們會共同主持一次請神儀式,讓女神的目光落到米爾特。」
「成功以後呢?」
「我會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女神。」
萊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至於是否介入神戰,只能由女神自己決定。」
「理應如此,」亨·格迪米狄斯頷首,「需要我們做什麼?」
「空出一片乾淨的地面。」萊莎道,「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修斯帶著幾名年輕獵魔人,將靠近粉筆圓陣的酒桶和木箱搬開。
他們的動作很輕。
十二名懲戒騎士仍然圍坐在圓陣中,藉助體內所剩無幾的神力,勉強維持廢棄馬車行的庇護。 任何碰撞,都有可能驚擾他們的祈禱。
凱爾達則用銀劍,將地面上重新長出的幾根細小血管挑了出來。
「伊格尼!」
火焰貼著地面掠過。
血管迅速蜷縮、焦黑。
丹尼爾隨後立刻用熱灰蓋住磚縫。
片刻後,一塊足夠三人跪坐的空地被清理出來。
另外兩名祭司從隨身行囊里,取出一隻木碗、一小瓶聖油,還有一把飽滿的麥粒。
清水倒進木碗。
聖油在水面勾勒出一枚象徵豐收與分娩的聖徽。
飽滿的麥粒則被分成三份,分別灑在木碗周圍。
最後,三枚象徵少女、母親與老嫗的聖徽,被放在三個不同的方向。 萊莎坐在正中。
另外兩名祭司分坐左右。
三人閉上眼睛,同時握住胸前的聖徽。
「禮讚永恆的少女……」
萊莎率先開口。
「禮讚孕育萬物的母親……」
左側祭司的聲音緊隨其後。
「禮讚守護生命歸途的老嫗……」
第三道禱告聲響起。
三種略有差異的禱詞,逐漸交疊在一起。
梅里泰莉擁有三種不同的形象。
少女象徵生命萌發。 母親象徵孕育、豐收和生育。
老嫗則守護衰老、死亡與一切生命最後的歸途。
三相彼此不同。
又都是同一位神靈。
「嗡~」
清水表面盪開了一圈淡金色波紋。
水面上的聖油一點點亮起。
三份麥粒也輕輕顫動。
乾燥的表皮逐漸飽滿,泛起剛剛成熟的麥穗才會擁有的明亮光澤。
儀式起效了!
艾林心中一振。
可萊莎三人的臉色卻沒有因此放鬆。 因為神力出現,並不意味著梅里泰莉聽見了她們的祈禱。
神靈不可能關注每一個信徒,更不可能在祭司每一次施展神術時,都親自將目光投向人間。
祭司接受祝聖時,梅里泰莉便已經在她們的靈魂中留下了神性印記。
長年累月的祈禱與信仰,以及梅里泰莉掌管生命、豐收和分娩的權柄,也會令那份印記對符合教義的祈求,產生近乎本能的回應。
就像陽光不會認識每一株被照亮的麥苗,雨水也不會在意自己滋潤的是哪一片土地。
神力確實降下了。
但女神的意志,還沒有隨著神力一同到來。
萊莎沒有睜開眼睛。
「仁慈的萬物之母……」
「災厄已經降臨瑞達尼亞。」
「異域的邪神踏入此世,以血肉與屍骸為祭,蒙蔽天空,侵蝕真理……」
「天空之父正在與其交戰。」 「祂的神國已被封鎖。」
「祂的光芒正在熄滅……」
木碗中的淡金色波紋越來越明亮,就像在回應萊莎的禱告。
不過那並非梅里泰莉正在傾聽。
只是三名祭司不斷將自身的神力注入儀式,試圖沿著靈魂中的神性印記,反過來叩響女神的神國。
直到現在,都沒有一縷真正屬於女神意志的目光落下來。
艾林下意識握緊了艾爾莎。
只要女神能夠聽見……
萊莎深吸一口氣。
「您虔誠的信徒,請求您將目光投向米爾特。」
「請求您看見這片被血肉覆蓋的土地。」
「請求您……」 「嗡——!」
清水中的淡金色波紋忽然停住,像突然被凍結,僵在了水面上。
萊莎的禱告聲也隨之一滯。
下一秒。
「啪!」
那一圈凝固的金色波紋,毫無徵兆地向外炸開。
「啪嗒!」
幾滴清水落在地上。
「怎麼了?」凱爾達忍不住問。
沒有人回答。
萊莎握緊聖徽,再次念誦禱詞。
另外兩名祭司也將體內的神力,全部注入儀式。 三枚聖徽同時亮起。
淡金色光芒在木碗上方匯聚,形成一道只有手指粗細的光柱,向馬車行上方升去。
光柱穿過破損的屋頂。
可還沒有真正接觸天空……
一層暗紅薄膜,忽然在半空中浮現出來。
那層薄膜很薄。
薄乎可以透過它,看見天空中翻滾的猩紅雲海。
但當淡金色光柱撞上去以後,薄膜表面只盪開了一圈細小漣漪。
隨後便再沒有任何變化。
「不行……」左側的祭司咬緊牙關。
「再來!」
萊莎沒有放棄。 三名祭司同時加快禱告。
淡金色光柱越來越明亮。
暗紅薄膜也開始微微向上凹陷。
一寸。
兩寸……
仿佛只要再多一點力量,女神的目光便能穿過封鎖,真正落到這裡。
這時。
「咚~」
米爾特城深處的搏動聲再次傳來。
地面的磚石輕輕一震。
牆壁上被燒焦的血管,也同時鼓起。
暗紅薄膜猛地向下一壓! 「啪!」
三枚聖徽同時黯淡。
淡金色光柱瞬間破碎。
盛放清水的木碗,也從正中間裂開。
清水沿著裂縫流出,很快打濕了地面。
剛才還飽滿明亮的麥粒,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
不過幾個呼吸,便全部變成了灰白色的空殼。
萊莎身體一晃。
坐在兩側的祭司連忙伸手扶住她。
可她們自己的臉色也同樣蒼白。
其中一人的鼻孔下方,甚至已經滲出了一縷鮮血。
「失敗了?」凱爾達急切地問。 萊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掌心仍然溫熱的聖徽,仔細感知了幾個呼吸,才緩緩點頭。
「女神留下的力量還在。」
「我們靈魂里的神性印記,也仍然會對祈禱產生回應。」
「但那更像神靈權柄留下的本能,而不是女神真的聽見了我們。」
「我們的求援……」
萊莎抬頭看向剛才浮現暗紅薄膜的地方。
「從頭到尾,都沒有傳出去。」
普通神術,只需要通過祭司靈魂中的神性印記,調動梅里泰莉早已賜下的恩典。
這種力量就像已經開鑿完成的溝渠。
溝渠通流後,哪怕鑄渠之人不在,水依舊會沿著原本的道路流向田野。
但想要讓女神真正知曉瑞達尼亞發生的一切,讓祂將目光投向米爾特,甚至親自介入神戰,便必須把祭司的祈求送進梅里泰莉的神國。 而這條能夠傳遞聲音、意志與信息的道路,已經被邪神徹底封死。
廢棄馬車行中再次沉默。
幾名年輕獵魔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天空中的燦金,又比剛才黯淡了許多。
外圍的猩紅雲海,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內擠壓。
剛剛燃起的希望,似乎又一次破滅了。
但眾人還沒來真正感到失望,一陣翻動試劑袋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
艾林已經蹲了下來。
兩截白色粉筆。
兩小包帶著刺鼻氣味的硫磺。
一袋在昏暗光線下,仍然閃爍著微光的注魔塵。 還有一小瓶不斷流動,怎麼都無法保持固定形狀的水銀溶液。
被他依次擺在面前。
「你在做什麼?」萊莎愣了一下。
「溝通女神。」艾林頭也不抬地回答。
萊莎下意識看向地上破裂的木碗。
她們三個真正的梅里泰莉祭司,使用神廟傳承下來的正式儀式都失敗了。
艾林卻說他要溝通女神?
而且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還是認真的。
「你懂梅里泰莉的請神儀式?」另外一名祭司疑惑道。
雖然艾林是一個獵魔人,溝通梅里泰莉女神聽起來也有些離譜,但考慮到他即將獲聖子身份,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請神儀式。」
艾林捏住粉筆,在地面上畫下第一個圓環。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三個圓環彼此交疊,卻又各自保留了一塊完整的區域。
圓環里沒有繁複的神文。
沒有需要大量魔力維持的立體結構。
更沒有任何只有梅里泰莉祭司才會使用的特殊符號。
簡單像某個剛剛接觸儀式學的學徒,用來練習繪製圓陣的作業。
實際上【梅里泰莉的隱匿儀式】在狩魔手記的評估中,確實只有lv1的儀式學難度,屬於普通人看兩眼都能拿來用。
所以艾林其實也沒什麼把握。
只是一方面萊莎的請神儀式失敗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另一方面……
【名稱:梅里泰莉的隱匿儀式】
…… 【功能:製造出一座能遮掩空間波動的儀式法陣。】
【備註:實質上,這其實並不是一個隱匿儀式,更類似遠程傳遞一個類似於「媽媽,我餓了」的信息。接下來的一切隱匿過程,都會由信息傳遞的對象,用神力遠程操作。】
請神儀式是需要三個祭司使用自己獲神祇的神力為媒介溝通神祇的。
但艾林沒有神力,也就是說,他溝通梅里泰莉的途徑是和正常女神的祭司不同的。
或許邪神不會屏蔽這種溝通方式呢?
而且過去幾乎每一次,女神都是有求必應,說不準他的儀式不是「單位座機」,而是「私人號碼」呢?
艾林打開裝著水銀溶液的小瓶。
銀白色液體被倒進第一個圓環,沿著粉筆線緩緩流動。
注魔塵則被灑進第二個圓環。
細小光點像一顆顆正在孕育的種子。
最後,兩份硫磺落入第三個圓環。
少女。 母親。
老嫗。
梅里泰莉的三相,就這樣被一個獵魔人用幾種最常見的施法材料,畫在了地面上。
而且眾人發現艾林的動作熟練些過分。
粉筆沒有一次停頓。
水銀、注魔塵與硫磺的分量,也沒有經過任何測量。
就像這套儀式,他已經布置過無數次。
萊莎身旁的兩名祭司面面相覷。
她們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相同的疑惑。
認?
不認
兩人幾乎同時搖頭。 其中年長一些的祭司忍不住蹲下,仔細觀察地上的圓陣。
「三相的象徵沒有錯誤……」
「三個圓環之間的關係,也分別對應太陽、月亮和群星。」
「圓陣的魔力迴路雖然簡單,卻確實能夠形成完整循環……」
她越看,眼中的疑惑反而越濃。
「可是這也太簡單了……」
「而且他又不是女神的祭司……」
「連我們剛才的儀式都無法穿透那層封鎖,只憑這種程度的儀式,恐怕……」
艾林已經站了起來。
他沿著三個交疊的圓環,順時針走出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第四圈。
最後停在象徵少女的圓環前方。
然後低下頭,念出早已刻進記憶里的禱詞。
「禮讚萬物之母……」
「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
「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第一遍禱詞落下。
地面的圓陣沒有任何反應。
「禮讚萬物之母……」
第二遍。
依舊一片死寂。
那名年長祭司的話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擔憂。 第三遍。
第四遍……
周圍的倖存者也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不知道艾林在做什麼。
卻能從獵魔人、男巫和祭司凝重的神情中明白,這個看似簡單的圓陣,或許關係著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第五遍。
第六遍……
水銀沒有發光。
注魔塵沒有浮起。
硫磺也沒有燃燒。
凱爾達握緊銀劍,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到了第八遍時。 就連尤彌爾·艾薩克,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象徵克里夫的燦金之雲,又被猩紅吞沒了薄薄一層。
可艾林沒有一點遲疑。
他念出了第九遍,但嘴巴剛剛才張開……
「禮讚萬物之母……」
第二道一模一樣的聲音,忽然從廢棄馬車行的另一端傳來。
不!
不是另一端。
那聲音像是從地下、天空與每一塊磚石後面,同時傳來。
「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
第三道。
「禮讚萬物之母……」 第四道。
「禮讚萬物之母……」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禱告。
孩童的。
婦人的。
老人的。
空靈、低沉、清脆、沙啞……
眨眼之間,仿佛已有成千上萬哥看不見的信徒,正與艾林一起念誦同一段讚詞。
「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嗡——!」
三個圓環同時亮起!
銀白色的水銀瞬間化為燦金。 注魔塵則像被春風捲起的麥粒,一顆接一顆漂浮到半空。
第三個圓環里的硫磺燃起金色火焰,卻沒有散發出一絲熱量。
耀眼的光芒向四面八方鋪開。
馬車行中原本無處不在的陰影,被金光徹底驅散。
牆壁上蠕動的血管同時僵住。
就連天空中透下來的猩紅光芒,也在這一刻被擠出了屋頂的破洞。
鬱金香、青草與成熟麥穗的清香,取代了空氣中的腐臭、汗水和血腥。
「成功了?」
萊莎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另外兩名梅里泰莉祭司更是徹底說不出話。
她們用了聖油、聖徽,還有神廟傳承數百年的正式儀式,都沒能把求援送出米爾特。
艾林這個獵魔人,卻只用幾截粉筆、兩份硫磺、一點注魔塵和水銀…… 真的溝通到了女神?
到底誰才是女神真正的眷顧者和代言人?
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
一個慵懶又帶著幾分俏皮的聲音,忽然從恢弘的金光中響起。
「之子……」
「好久不見……」
是梅里泰莉三相中的少女相!
艾林瞬間認出了這個聲音。
他心中一松,立刻張嘴,想要把克里夫正在經歷神戰的事情告訴女神。
可他還沒來發出聲音。
金色的水銀表面,已經盪開了一圈圈細小漣漪。
一隻白皙赤裸的腳掌,輕輕踩在了水銀上。 緊跟著是垂落至腳踝的純白絲裙。
纖細的腰肢。
還有一頂由嫩綠枝葉與盛放鮮花編織而成的花冠。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就這樣從燦金色的光芒中緩緩走了出來。
她面容清麗。
唇角微微上揚。
一雙燦金色的眼眸,卻深邃佛容納著從第一粒種子萌芽,到最後一片枯葉落下的所有歲月。
這一刻,梅里泰莉的意識跨越過邪神的封鎖,進入了米爾特城。
不過少女沒有注意周圍。
她的身影才剛剛在眾人面前凝實,便熟練地抬起右手,對著艾林輕輕一點。
「嗡~」
一團柔和的金色光芒立刻飛出。 艾林只來眨一下眼睛,光芒便「啪」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一圈金色麥穗形狀的光輝隨之浮現,繞著他的身體緩緩旋轉。
溫暖、豐饒,仿佛站在秋日麥田中央的氣息,也迅速流遍全身。
艾林張著嘴,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用打開狩魔手記,都知道女神剛剛給了自己什麼。
豐收祝福。
少女的梅里泰莉剛現身,起手便將它掛在了艾林身上。
熟練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