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你在湖底看到了什麼?
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呼喊,令艾林並沒有享受多久這種令人不自在的敬畏。
「讓一讓!」
兩名騎士抬著臨時拼成的擔架走進來,上面躺著一個滿頭鮮血的侍從。
幾名剛剛向艾林行完禮的貴族,下意識又要退開。
艾林卻先一步側過身:「先讓傷員過去,吉塞拉嬤嬤在那邊。」
「是,艾……艾林閣下!」
騎士立刻應聲。
附近幾名貴族也連忙讓開道路。
有人主動搬走擋路的碎石頭,還有人終於回過神,轉身召集自己的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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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凝滯的盟誓廳,重新有了活力。
艾林看了一眼殿外。
神跡平息了地震,也救下了許多人。 可或許是梅里泰莉的神力還沒完全恢復,做不到在崔托格完成克里夫在盟誓廳完成的近乎時光倒流的奇蹟。
倒塌的房屋需要清理,被衝散的家人需要尋找,還有北境送來的難民……
這些事情,終究還得由活著的人去做。
當然,能平息波及整個崔托格,乃至向崔托格外波及延伸的地震,甚至還救下了不少人,梅里泰莉的偉力已經超出了艾林的想像。
要知道半年前,僅是賜下一個豐收賜福,梅里泰莉就要沉眠數月。
考慮到神戰剛剛結束,梅里泰莉的力量或許比他現在想像的極限,還要更強。
這是連日來,邪神、狂獵、白霜威脅下,艾林聽到的為數不多的好消息。
嗯,天大的好消息。
「收殮遺體吧,」盟約法官看著死不瞑目的拉多維德四世頭顱,終於開口,「王冠質詢已經結束了……」
兩名王室近衛低頭上前,解下披風,蓋住拉多維德四世的屍體。
眾人沉默著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麼。
「諸位。」 亨·格迪米狄斯用法杖敲了敲地面。
「瑞達尼亞王位承續的事情,可以稍後再議。」
「但救援不能停。」
他轉向那名胸前佩戴金色印璽的王室老臣。
「瑞達尼亞的近衛軍團、城內糧倉與城防軍,現在分別由誰負責?」
老臣愣了一下,猶豫了幾秒後,迅速報出幾項職銜。
他畢竟在王庭任職了幾十年。
哪怕方才險些被自己效忠的國王殺死,這些事情也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很好。」亨·格迪米狄斯頷首,「讓他們繼續履行原本的職責。」
「已經發出的救災、賑濟與撫恤命令,依舊有效。」
老臣遲疑了一下:「可這些命令,需要國王……」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由各方共同確認。」盟約法官接過話,看向五方席位,「在繼承問題得到解決以前,先確保已有的救援不會中斷。」
「各方可以派人監督執行。」
「諸位是否有異議?」
「沒有。」蒂莎婭·德·維瑞斯率先回答。
兩大神廟與自由城邦的代表也相繼點頭。
貴族席位中,同樣無人反對。
老臣沉默片刻,頷首應下:「我明白了。」
他接過書記員遞來的羊皮紙與羽毛筆,筆尖懸在紙上,卻又停了一停。
過去幾十年,他擬定這些文書時,第一行總會寫下……
奉瑞達尼亞國王之命。
可現在。
老臣看了看誓約石上的王冠,緩緩落筆。 【依諾維格瑞盟約諸方見證者共同議定……】
墨跡延伸,一份份命令,很快被送出盟誓廳。
索伊與埃蘭也帶著獵魔人離開,協助清理街道、搜救被困者。
艾林看著那些匆匆跑出去的侍從,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拉多維德四世一直在說,瑞達尼亞不能沒有國王。
可他死去以後……
很多原本無法推進的事情,反而突然變得簡單了。
「還有儀式。」蒂莎婭·德·維瑞斯看向王室老臣。
「封存崔托格宮廷法師塔中的相關記錄。」
「參與布置、改動過王都防禦儀式的人,都需要接受審判。」
老臣臉色微微一白。
「所有宮廷術士?」 「按記錄查人,」蒂莎婭冷聲道,「沒有參與的人,不必為別人的罪行負責。」
「但真正動過手的,怎麼也不能因為拉多維德死了,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老臣低頭應是。
艾林也看了一眼拉多維德四世的遺體。
觸發儀式以前,拉多維德四世曾經向幾個方向投去過目光。
這場謀殺,顯然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參與。
不過這些事情,有蒂莎婭與亨·格迪米狄斯在,不需要他親自盯著。
「艾林閣下。」
一名貴族猶豫片刻,終於走近。
「關於接下來瑞達尼亞的王位繼承……」
「按照盟約處理。」艾林直接道。
貴族的目光,下意識落在他背後的雙劍,尤其是艾爾莎上。 艾林看出了他的試探,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準備成為瑞達尼亞的國王。」
那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隨即又像是覺得,這種反應不該被艾林看見,連忙低下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艾林沒有繼續為難他。
瑞達尼亞的王位意味著什麼,他當然清楚。
可別人如何看待他,是別人的事情。
他沒有必要因為所有人都覺得王位珍貴,就也去爭一爭。
世俗的權力對他而言,沒有太大意義。
何況現在的瑞達尼亞接到手上,簡直就是平白給自己找罪受。
亨·格迪米狄斯站在一旁,聽見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動。
果然。 他的學徒,連一個子爵領都不願意接,又怎麼可能願意接過瑞達尼亞這個爛攤子?
不過……
不繼承瑞達尼亞,也不意味著艾林的意見無關緊要。
恰恰相反。
從剛才這些貴族的態度來看,無論最終誰坐上王位,都不可能再像拉多維德四世那樣,無視奇蹟之子的存在。
亨·格迪米狄斯收回目光,轉向蒂莎婭。
「讓各方留下完整的見證記錄。」
「包括王室提交的證據、質詢中的爭議,還有最後的儀式與神罰。」
蒂莎婭·德·維瑞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能讓「術士發起質詢,獵魔人殺死國王」這樣簡簡單單的總結,被送進其他國家和超凡勢力的案桌上。
她點了點頭。
「每一方都會帶走經過共同確認的副本。」 「吟遊詩人那邊,也會有人說明經過。」
亨·格迪米狄斯頷首。
接下來,才是真正需要耐心的時候。
艾林正準備找個地方坐下,身旁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篤~」
一根鹿骨杖頭、棗木杖身的法杖,停在他面前。
瑪伊納的馴鹿大導師笑呵呵地望著他:「現在質詢結束,總該輪到我們了吧?」
艾林心裡微微一緊。
他當然沒有忘記,進入盟誓廳以前,大導師說過等王冠質詢結束以後,再慢慢聊。
只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太多……
他還真希望大導師已經忘了。
「您想在這裡談?」 「當然不。」
老人瞥了一眼周圍。
幾名正在低聲交談的貴族,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找個安靜的地方。」
「不會耽誤太久。」
薇拉看了看大導師,又看向艾林。
「他的靈魂還沒有完全恢復。」
「我知道,」大導師溫和道,「只是聊聊而已……」
薇拉猶豫了一下,看向萊莎。
萊莎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艾林。
「沒事,我們不離開盟誓廳。」艾林朝她與薇拉點了點頭。
語罷,艾林便跟著大導師走向盟誓廳的側室。 不遠處,伊澤比·奧爾特加看見兩人,正準備走近。
大導師卻向他微微搖頭。
奧爾特加停住腳步,疑惑地看了艾林一眼。
艾林也只能回以一個無奈的眼神。
他同樣很想知道……大導師準備問些什麼。
「隆隆~」
房門閉合。
盟誓廳的側室不大。
一張石桌,幾把木椅,窄窗外還能聽見救援者的呼喊。
大導師將法杖輕輕一頓。
幾縷嫩綠枝條沿著門框生長,葉片舒展,外面的聲音隨之淡去。
艾林感知了一下。 只是隔絕聲音與窺探的法術,沒有封鎖空間,也沒有限制他離開。
「坐。」
老人自己先坐下來,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艾林坐下以後,大導師才慢悠悠地開口。
「卡諾大師。」
艾林:「……」
果然!
他看著老人臉上的慈祥笑容,沉默了幾秒後,索性不再試探。
「您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大導師回答得十分自然。
艾林心中一沉。
還真是! 「所以……」
「瑪伊納後來停止尋找卡諾大師,是您的意思?」
「是。」老人輕輕點頭,「既然已經找到,為什麼還要讓他們繼續在北境的叢林裡折騰?」
艾林無言以對。
「您怎麼看出來的?」
「我在聖林見過那道金色的獸影。」
大導師看著艾林,目光溫和。
「後來,又見到了你。」
「外表可以不同,但一個靈魂回應自然的方式,沒有那麼容易改變。」
艾林沒有說話。
「不過,你不必這樣緊張。」大導師忽然笑了笑,「我若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你,就不會等到現在了。」
「我知道,」艾林點頭,「可我還是不太明白。」 「您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說?」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門口的枝葉,又重新望向艾林。
「一方面是因為我想找的是一個人,不是替各個德魯伊之環,找一件被隨意研究的東西。」
艾林微微一怔。
大導師繼續道:
「一個能夠化作北方大陸從未出現過的金色巨獸,又能深入本源之湖的異域大師……」
「你知道有多少人,對這個身份感興趣。」
艾林當然知道。
這也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原因。
各個德魯伊之環對卡諾大師的態度,並不全是惡意,甚至絕大多數人,都懷著敬意與好奇。
但有些時候…… 沒有惡意,不意味著不會帶來麻煩。
他已經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
不想再被一群德魯伊圍著,追問自己究竟來自哪個世界,又掌握著什麼樣的自然之道。
「另一方面,當時的你太警惕了,這對我們之間的溝通不利……」
「我不想以勢壓人,但即便我不想這麼做,當時我的存在本身,也使得我更容易得到謊言和恨意。」
「不像現在……」
「索伊、薇拉、亨·格迪米狄斯和蒂莎婭·德·維瑞斯都在這,這裡是你的地盤。」
大導師讚嘆地看著艾林:「你已羽翼豐滿。」
「另外,當時你願意加入瑪伊納,願意稱奧爾特加一聲導師。」
大導師輕輕摩挲著法杖。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你有權決定什麼時候說,也有權決定告訴誰……」
艾林心中的戒備,稍稍鬆動了一些。
不過緊跟著,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在城門……」
「您問湖水涼不涼的時候,是不是對我用了什麼法術?」
大導師撫摸法杖的手指微微一頓。
「不是法術,是自然之母賜予我的天然的對萬物的親和,不過……」但隨後,他還是坦然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壓制這種親和,所以你可以看做我釋放了一個人類親和的法術。」
「不過我讓你放鬆了一點,沒有對你讀心。」
果然不是錯覺!
艾林看著他,認真道:「我不喜歡那種感覺。」
休息室中安靜了一瞬。
大導師看了艾林片刻,緩緩頷首點頭。 「是我失禮。」
「以後不會了。」
如此乾脆的回答,反而讓艾林怔了一下。
老人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現在呢?」
「能不能不把我當成一個,隨時準備從你腦袋裡偷東西的老傢伙?」
艾林沉默片刻,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以。」
「很好。」大導師鬆弛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麼,我也不繞彎子了。」
「艾林,那個被各個德魯伊之環尋找過的卡諾大師,確實就是你,對嗎?」
「是我。」 這一次,艾林沒有再迴避。
兩個字說出口以後,他反而有種終於放下一件大事的輕鬆。
大導師輕輕頷首:「我不會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包括奧爾特加,除非你自己願意。」
「謝謝您。」艾林認真道謝。
「先別急著謝。」大導師抬起手,目光終於變得鄭重,「我確實有事情想問你。」
艾林的神色也隨之認真起來。
「您想知道,我為什麼能夠變成卡諾王?」
倘若真是這個問題……
他恐怕只能再找一個模糊的說法了。
可大導師搖了搖頭。
「不。」
「自然之道,從來不只有一種走法。」 「我也不準備要求你,把自己的本事交給其他德魯伊。」
他頓了頓:「我更在意的,是那座湖。」
艾林眼神微凝。
本源之湖!
「你接觸德魯伊之道的時間很短,」大導師望著他,「卻以金色卡諾王的姿態,走到了那裡,甚至沉入了湖中。」
「各個德魯伊之環都在議論,你究竟是誰,來自哪裡。」
「可我真正想問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休息室中,枝葉輕輕搖動。
老人一貫溫和的聲音,也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嚴肅。
「艾林。」
「能告訴我,你在湖底看見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