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春之女與自然之母
「黑暗。」
艾林想了想道。
黑暗……大導師稍稍坐直了些，握住羊骨法杖屏氣凝神。
「掉進湖裡以後，周圍漆黑一片。」
「但不冷，反而很溫暖，像在……像嬰兒在羊水中……」
艾林垂下目光，望著石桌上自己的手。
那段經歷並沒有因為數月的時光流逝，而變得模糊。
水聲、樹木，還有湖畔讓開道路的馴鹿……
稍一回想，他甚至還能記起那時腳下泥土的鬆軟觸感，雨後林木的清香。
「還有您的聲音，」艾林點點頭，「您說卡諾的發音很古怪，不過您記住了。」
大導師聞言，忍不住捋了捋鬍鬚，勾了勾嘴角。
他確實說過。 也是在之後，他記住了那個古怪的名字，和以金色巨獸為外表的靈魂對自然的回應。
否則，後來第一次見到艾林的時候，他也不會那麼快就將這個年輕獵魔人，與聖林里的金色巨獸聯繫起來。
「湖裡的金色獸影呢？」
「那是在掉下去之前看到的，」艾林解釋道，「我想捧些湖水喝，您問我『你是什麼？』，我才低下頭去看。」
「在那之前，我還以為自己依舊是一個普通人類……普通獵魔人的形象行走在一片奇怪的森林裡。」
語罷，艾林自己都感覺有些無奈。
直到現在，他也沒想明白。
在第一次進入聖林，就以金色巨獸卡諾王的形象，直入本源之湖。
可等學會了德魯伊冥想法，再次踏進那片林地時，卻又變回了獵魔人的樣子，老老實實修行，反而被擋在了大榕樹林外……
這找誰說理去？
「當時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大導師詫異地問。
「不知道。」 見老人似乎有些不相信，艾林索性將當時的感覺說了出來。
他自聖林醒來後，一路恍恍惚惚地往前走，然後聽見水聲，突然就口渴，擋路的樹木與野獸又恰好都讓開了，便一路走到了湖邊。
至於自然至理、聖形、本源……
那時候他連聖林都不認識，又怎麼可能想到這些複雜又艱澀的東西。
大導師聽完艾林的話，半晌沒有說話。
「所以，」老人最後有些無奈地問，「我們眼中那個一路越過諸多境界，走到本源面前的卡諾大師，其實只是想喝口水？」
艾林乾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大致沒錯。
好在大導師葉沒有追問他一個連德魯伊冥想法都不會的獵魔人，究竟是怎麼進的聖林。
否則，鹿首精的要素、獨眼鬼妖靈，還有狩魔手記，哪一件都不好解釋。
「對了，大導師，您當時為什麼給我讓路？」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艾林趕緊把話題轉了回來。
「自然之母的命令。」老人回答得很乾脆。
「自然之母？」
「是的，」大導師頷首道，「我本想阻止你，這是自然之母予我的職責，但當你走到近前，本源給了我回應，讓我不要阻攔。」
艾林怔了怔，腦海中忽然浮現起一滴水落入湖面的聲響。
也是在那奇異的聲響之後，馴鹿的目光閃動了一下，挪開了身形，讓開了去路。
原來是這樣。
可這樣一來，事情反而更奇怪了。
以他的理解，自然之母意識混沌，更像無數自然生靈的意識聚在一起的群體意識，遠沒有梅里泰莉那麼鮮明的「個性」，更不會「主動」干涉什麼。
但讓大導師給自己讓路，這可太「主動」了。
難道自己一直以來，都把自然之母想得太簡單了？
艾林皺了皺眉。 另外他當時連德魯伊冥想法都不會，實在想不出自己做過什麼，值得自然之母特意關照。
若是因為鹿首精的要素……
這確實能解釋他為什麼會與自然如此親近，卻不能解釋，為什麼連守在本源之湖前的大導師，都要為他讓路。
還是說，祂在意的是卡諾王？
那頭來自獨眼鬼妖靈的蠻荒世界故鄉的金色巨獸。
不過連艾林自己都不清楚，它為什麼會成為自己在聖林中的模樣。
自然之母是從中看出了什麼嗎？
那又是自然之母嗎？
……
亦或者一切都因為隨他降生獵魔人世界的那本狩魔手記？
想到狩魔手記，艾林心裡不由得一緊，又覺得自己想得太遠了。
畢竟從聖林出來後，他與植物的聯繫確實緊密了許多，也沒發現什麼不妥。 總不能得了好處，就先把給好處的人懷疑一遍。
不過，弄清楚這份關照從何而來，總歸沒有壞處。
「自然之母為什麼准我通行？」
「我也不知道。」老人攤了攤手。
問得直接，答得也乾脆。
艾林：「……」
「祂讓我讓開，我便讓開了。至於你進入湖水後經歷了什麼，我在岸邊看不到，所以才要問你。」
大導師說得坦然，艾林卻有些失望。
他還想著，既然身份已經挑明，不如順便把當年那堆疑問一併解決。
結果對面這位也有一肚子疑惑。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正常。
自己還見過兩位克里夫和梅里泰莉兩位神祇呢，北方大陸都沒有人比他更近於神明，但他也沒弄懂神祇是怎麼一回事。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大導師接著道。
艾林收起雜念，等著老人繼續說下去。
「你在本源中留下了痕跡。」
「你離開以後，自然之母給了我啟示，新的生命將來到這個世界，德魯伊需要找到它們，幫助它們存活下來，繁衍下去。」
「卡諾獸？！！」艾林幾乎脫口而出。
「它們叫卡諾獸嗎？」大導師饒有興致道，「也對，你是把他們帶來的人，你當然知道它們是什麼……」
「所以當初你回應的『卡諾』是你看到的自己的形象……」
艾林愣了一下，點點頭。
他終於知道，德魯伊為什麼會到處尋找卡諾獸了。
以前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他一直很困惑。
卡諾王是獨眼鬼妖靈留下的蠻荒世界中的野獸，怎麼會突然跑到獵魔人的世界？
難不成又來了一場天球交匯，恰好把它們送了過來？ 可按照大導師現在的說法，這件事竟和自己脫不開關係。
他進了湖，在本源里留下痕跡，然後與卡諾有關的新生命就要降生。
這算什麼？
照著他在聖林里的樣子，再長出一批活的卡諾獸？
艾林感覺非常奇怪，像是無性繁殖了一大批與自己一點都不像的後代，自己卻不知道。
另外這件事對他也很重要。
大榕樹林外的那層阻隔，至今還讓他記憶猶新。
要成為大德魯伊，就需要找到適格的自然之靈，再通過儀式達成靈魂上的共鳴。
他一直懷疑自己的自然之靈就是卡諾王，但偏偏連卡諾獸的影子都找不到。
現在看來，這條路能走通。
當然，前提是自己的猜測沒錯。
「所以您後來讓他們不再尋……我，卻沒讓他們停止尋找金色野獸。」 「沒錯，」大導師道，「你已經在瑪伊納學習過，叫奧爾特加一聲導師，還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德魯伊，何必再浪費人力讓人滿山搜尋一個存在的人？」
「可那些新生命不一樣，他們需要我們來幫助他們適應新環境。」
說到這裡，老人看了艾林一眼：「這件事，我倒是想請你幫個忙。」
艾林心頭一動。
來了。
「您是想讓我幫忙辨認尋找卡諾獸？」
「是，」大導師微微頷首，「它們的習性，幼崽的模樣，喜居的環境，你肯定比我們更了解……」
這話艾林可不敢接。
他見過卡諾王，但也只是見過而已。
更何況，到了這個世界以後，這些凶獸還會不會發生變化，誰也說不清。
「我可以幫忙看看，但不能保證一定認得出來。」艾林想了想，道，「您能把這幾個月搜尋時的記錄給我一份嗎？德魯伊和山里獵人的見聞，比如可疑的足跡、食物殘骸等等之類的，都可以。」
「當然沒問題。」 「被否定了的那些信息也給我。」
大導師愣了一下：「被否定的？」
「比如體型大小，毛色差異，或者有人說看到了奇怪的野獸，卻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
「德魯伊和當地獵人對山裡的動物種類肯定都很熟悉，突然出現的異類都很有可能是卡諾獸，甚至哪怕不是也會很有價值……」
艾林將以前就有過的猜測解釋了一遍。
德魯伊見到的是聖林中的金色巨獸，但現實中的幼體未必長成那個樣子，若只照著卡諾王的模樣去找，大概率會錯過。
接下來，梅里泰莉的聖子儀式結束後，他正好要遊歷北方大陸，湊齊二次突變的所有材料。
要是能順便找到卡諾獸，讓德魯伊之道更進一步那就更好了。
雖然當前境界的德魯伊之道遠不如獵魔人和術士，在戰鬥中對他的幫助大。
但這只是在戰鬥中，也只是當下的境界而已。
沒有孱弱的職業，只有孱弱的人。
德魯伊作為與祭司和術士齊名的超凡職業，其強大和普適性是毋庸置疑的。 另外……
野性之語呼喚自然的指引、卡諾獸在獵魔人世界的新生，甚至是白霜影響下多杜拉克的擴張等等事件，都讓艾林隱隱有種預感……
自然之母，或許會是未來的關鍵。
所以他不僅不能放棄德魯伊之道，還必須儘快提升它。
「有道理，」大導師思索片刻後，點頭應下，「我讓他們一起整理出來。」
「另外得請大師們送去艾爾蘭德，」艾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我答應了梅里泰莉……神廟，瑞達尼亞的事情一結束，就去那參加聖子儀式。」
大導師聞言，目光在艾林臉上停了停。
「正好，你也該休息休息了。」
「那些東西送到艾爾蘭德後，也不必急著往深山裡跑，有空看看就行，不急於一時。」
艾林連連點頭。
他也沒有這個打算。
肉體上的傷是好了，靈魂卻還沒有完全恢復。 薇拉、瑪麗和萊莎都盯著呢。
他要是剛從盟誓廳出來，就說自己準備去山裡找什麼野獸……
估計連崔托格都出不去。
見事情說定，大導師點點頭，便要起身離開。
艾林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連忙將他叫住：「大導師，您對春之女格溫多莉亞了解多少？」
「格溫多莉亞？」
大導師才站起一半，聞言忽然停住，隨即坐了回去，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誰向你提起過祂？」他神色嚴肅。
大導師果然知道祂……艾林也坐直身體：「我在聖林修行的時候，聽到過這個名字。」
「聖林？！！」大導師大吃一驚，「你是說，你在聖林里聽見了祂的名字？」
「就在山楊林里！」艾林道，「那時我剛踏入山楊林，恍恍惚惚聽見有存在呼喚『格溫多莉亞』，而且……」
祂語氣頓了頓，肅然道：「我懷疑那個存在……是自然之母……」 幾個月前，艾林在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修行德魯伊之道，踏入山楊林境界，感知和敏捷兩項屬性都抵達「極限·初」時，靈魂升騰，觸及了某個應該是自然之母的偉大存在，聽見祂……
在呼喚格溫多莉亞……
呼喚先知伊絲琳妮侍奉的神祇，古精靈唯一從神隕存活下來的神祇，也是古精靈的四季主神……
春之女格溫多莉亞……
「從頭說，」艾林話音剛落，大導師便抬手打斷，「聽見聲音以前，你在做什麼？那個聲音說了什麼？把你能記得的都告訴我。」
艾林見狀，收起了隨口請教的心思。
他先前就覺得，自然之母在聖林中呼喚春之女，不會是件尋常的事。
但連大導師都如此吃驚，這件事恐怕比他估計的還要重要。
既然如此，更不能把自己的猜測和事實混淆一起。
於是，艾林仔細回憶了一遍，從在山楊林中接受祈禱術與自然之力的經歷（在666章）說起，一直講到恍惚中接近那個偉大存在，聽見格溫多莉亞的名字……
當然，感知和敏捷突破極限和狩魔手記的提示被他略去了。
大導師一直沒有插話，直到艾林說完，才立刻問道： 「只有名字？有沒有別的？或者要求你做什麼？」
「沒有。」艾林搖頭，「至少除了『格溫多莉亞』這個名字之外，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格溫多莉亞……格溫多莉亞……」大導師神色凝重地靠回椅背，低聲重複著一遍又一遍春之女的神名，神色愈發凝重。
艾林等了片刻，見他仍沒有開口意思，忍不住追問：
「大導師，這裡……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