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百態 亂起


  第574章 百態 亂起

  平定城東邊八十里官道旁有座韋陀廟。

  佑聖初年,廟中和尚為潞東強賊殺害,一蓬大火,七八間屋舍,燒成斷壁殘垣,十餘輪草木更茬下來,當年白骨無處可尋,紅藤綠蘿卻於今交匯,成就一座天造地設的長亭。

  八月,驕陽似火。

  

  「井~」

  離官道只七八步距離,南來北往的,行到此處,見翠亭聚蔭,即使不累,也忍不住停歇,方過午時,亭」間坐了三十餘人,遊俠、鏢局、商賈、郎中,市井百態,魚龍混雜,七八伙人,互不攪擾,人馬都被太陽蒸乾精氣神,不想動彈,只有一伙人,興致勃勃說著什麼,仿佛有使不盡的力氣,一看——不,一聽便知道,是初出江湖的雛兒。

  幾個北地江湖的少男少女,最大不過十八,沒有經受過風霜打磨,沒有見識過血腥骯髒,青春洋溢,滿懷希望,腰間掛著刀劍,不知是否鋒利,鞘具倒是一個比一個華麗,大概是幾家宗門後輩,相約出來行走江湖。

  「遼東袁家,袁破遼,號稱遼北第一刀」,家業煊赫,他家一個女兒,生得花容月貌,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傳到血手神屠耳中,大婚當日,當著新郎的面————」

  鵝蛋臉少女使勁搖頭,不忍心繼續複述從長輩那偷聽來的話。

  一個小胖子瞅准機會,接過話茬。

  「最慘的還是雁盪派,三十年前,人才鼎盛,浙東第一派,幾天之間,被殺個精光,何三七何大俠挑著扁食擔子,尋訪江湖,便是欲查找血手神屠下落。」

  「受害的武林門派那麼多,你憑什麼說雁盪派最慘?」

  鵝蛋臉少女不服,明明是新婚之夜當著青梅竹馬丈夫的面被奪走貞操、殺光全家、瘋瘋癲癲流落街頭,最後買入妓寮的袁姑娘最慘。

  聽說十多年前,還有人在薊州城見過她。

  鵝蛋臉少女這幾日,不知偷偷流過多少傷心淚,怎能容許別人奪走屬於袁姑娘的最慘寶座。

  小胖子傲然道:「血手神屠喪心病狂,但硬要說,別家受害,多少有個起因,或是原本有仇,或是女兒、小老婆長得漂亮,雁盪派被滅,何三七何大俠連個緣由都不知道,不是最慘?」

  鵝蛋臉抓住漏洞:「你怎知道,何三七不知道?」

  小胖子驕傲道:「我爺爺說的。」

  鵝蛋臉少女知道,小胖子的爺爺,在北地江湖地位顯赫,自己老爹見了,都得恭敬喊老前輩,但她今日定要為袁姑娘爭奪最慘的名分,開始胡攪蠻纏。

  「那你爺爺又是怎麼知道的?」

  「唉,你找茬是吧?」小胖子惱了。

  「反正袁姑娘最慘!」

  「何大俠最慘!」

  「袁姑娘最慘!」

  「何大俠最慘!」

  這兩日,江湖上有兩個被提到最多的名字。

  一個是血手神屠」曹冠軍,一些往事,沉渣泛起,掀起不少風波、

  另一個,便是殺掉曹冠軍的日月神教教主張玉。

  「井井~」

  掛震北鏢局」旗號的馬車上,坐著個柳須漢子,懷抱鳳嘴刀,閉眼養精神,聽見馬蹄聲響起,忙直起身,探頭望去。

  「駕!

  「」

  一隊勁裝騎士,身姿矯健,狹刀掛劍,風馳電掣般馳過。

  沒過多久。

  同樣裝扮一隊人馬,這次只四五個,帶傷掛血,也是北上。

  「鄭鏢頭,這都是什麼人啊?」一鏢師斜眼望去,低聲問道。

  柳須漢子沒說話。

  旁邊矮壯探子手道:「昨日在大興也有四五撥,往南去,趕命一樣。」

  鏢師皺眉:「我怎麼沒看見。」

  「那是夜裡,都過子時了,鄭鏢頭也看見了。」

  矮壯探子手邊道,邊用油布擦拭刀刃,除了鄭鏢頭的鳳嘴刀,那是震北鏢局門面,鏢隊其他武器,多數無鞘,平時插在車上,方便取用,因此空閒時便需經常擦拭保養。

  柳須漢子將刀枕到腦後,太陽直直照射,閉上眼睛,眼前還是一片紅光,不舒服,他翻轉身體,將臉朝著一面掛滿綠藤的斷牆,淡淡地說了聲:「沒看見都穿著官靴嗎?」

  「錦衣衛?」

  鏢師驚叫出聲,隨即冷靜下來。

  「不是錦衣衛,就是刑部武捕頭——這麼多人密集出動————南邊肯定出事了。」

  探子手好奇道:「能出什麼事?張教主繼位後,有意緩和武林關係,將血手神屠傳首江湖,少林、武當、嵩山、華山、恆山、正氣盟、衡山都接了,不像要大打仗的樣子。」

  柳須漢子睜開眼:「不是江湖的事。」

  「井井井~」

  正說話間,又是一長串人嘶馬鳴,遠遠傳來。

  柳須漢子連忙起身,立在車轅上,只見北邊過來一面旗幟,臉色頓變,連忙道:「快將兵刃收起來,切莫引起誤會————」

  三十來騎打頭,後來跟著六百名弟子,分著兩色衣衫,精銳整肅,五十餘輛大車,前面十二輛,裝著整齊的鐵皮木箱,車轍印記甚深,走鏢的看一眼心裡就清楚了,至於後面大車滿載的獸皮、珍藥、都是遼東特產,同樣價值不低。

  「是巨木旗、銳金旗————」

  四百名綠衫弟子,右手持翠綠長槍,左手提馬面鑲鐵盾牌,散布外圍。

  兩百名黃衣弟子,個個身高八尺,著步人鐵甲,鋼刀明亮,腰懸諸葛連弩,緊貼銀車。

  「老者應該便是巨木旗掌旗使賈布,一雙判官筆,追命奪魂,江湖人稱,黃面尊者。

  「」

  「那女子呢?如此年輕貌美,竟能與賈布並駕齊驅?」

  「多半是銳金旗旗主王水魚————」

  議論之聲戛然而止。

  日月神教的人已經走近。

  賈布騎在馬上,大笑道:「柳姑娘沒瞧見那些女直人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哈哈哈,教主英明無敵,神機妙算,這一筆好買賣,足以支應神教一段時間招兵買馬了。」

  柳如煙搖頭道:「女直部民風剽悍,但多有勇無謀,完顏春喜這般擅用陰謀詭計的,是異類,也是禍根,我感覺,教主放錯了。」

  用完顏春喜勒索遼東女直部,是張教主的決策,巨木、銳金兩旗負責執行,不知為何,連遼東邊軍、錦衣衛都大力配合,所以一路上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教主是不會錯的。」

  賈布笑了笑。

  若在東方教主時期,楊蓮亭當權,單憑這句話,柳如煙就別想活命,他聽見這一句話,沒有及時上報,同樣將遭重責。

  時代變了。

  柳如煙是教主舊部,關係匪淺。

  而且張教主行事,自有一套風格,輕虛名,務實效,教中稍改往日人人自危的氛圍。

  「柳姑娘你想,女直部窮得尿血,老酋被逼得下令殺無谷之人,我們敲詐這麼多財貨,他們日子,還能好過嗎?」

  「還有,女真人就是一群馬賊,因利而聚,老酋為了換回自己兒子,損害其他人的利益,他們能樂意?我看,遲早生出間隙————」

  人馬走過,林間蟬鳴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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