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半生拼搏,煙消雲散


  第295章 半生拼搏,煙消雲散

  石文光穿好衣服,一邊繫著腰帶一邊走出房間,

  映入眼帘的一切讓他愣住了,

  原本有些清涼的小徑變得熱鬧,左右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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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不知多少個如他一般衣衫不整的人走出竹樓,滿臉茫然。

  四目相對,能看到他們眼中的懊惱與意猶未盡。

  石文光的步子越來越慢,神情來回變換,

  他視線隱晦的打量四周,看向下方的游魚部軍卒。

  隱隱能從他們的神情中看出一抹警惕,還有一絲恐懼。

  石文光是商賈,自問善解人心,

  他不會看錯,這些軍卒在害怕。

  「發生了什麼?」

  石文光猛然生出一絲不安,呼吸有了幾分侷促,

  他相信直覺,也沒有猶豫。

  他迅速拿定主意,笑呵呵地回頭,

  看向那靜靜站著,渾身充滿嫵媚的紅姬,用壓抑到極點的聲音開口:

  「洪姑娘,我最近在雲龍州找到了一些門路,是發財的好生意,

  只要餵飽了那些大人,游魚部的人也能成為明人!

  我聽聞紅姬姑娘一直想成為明人,我可以幫你。」

  紅姬原本淡然的表情有了一絲僵硬,眼中閃過精光

  成為明人,是無數西南人的夢。

  這裡的人渴望安定,害怕戰火,希望吃飽,

  放眼天下,唯有明地。

  紅姬同樣如此。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注視著石文光,身形也定住了。

  石文光心中長舒了一口氣,迅速說道:

  「通過這些年的努力,我終於接觸到了那位明國的大人物,

  他們與大明京城聯繫緊密,本領通天,

  這些年我幫他們辦事,那位大人答應過我,

  可以讓元濤回到大明,身份也會幫我解決,成為京城人士。」

  直到此刻,紅姬的情緒再也無法抑制,呼吸猛得急促,

  水光流轉的眸子內不再是清冷,而是難以言喻的渴望。

  女人,一個膚白貌美的女人,

  在這等邊陲戰火紛飛之地,是最大的折磨與苦難。

  她知道,以自己的容貌,

  在大明任何一座城池,都能過上相夫教子的安穩日子。

  只有在安穩富足的地方,她這等女人才值錢,所以她想去。

  石文光見她意動,抬頭看了看房間,

  「裡面說,這裡人多眼雜,耽擱不了多久。」

  紅姬沒有說話,而是慢慢轉身,走上竹梯,意思不言而喻。

  看著她珠圓玉潤的背影,

  石文光長舒了一口氣,心中沒有絲毫慾火,只有想搞明白事情的焦急,

  他視線投向前方,已經有商隊的夥計被押送走,以往客氣的軍卒也變得暴戾。

  一定出事了!

  他心中無比確定,快速跟上紅姬。

  進入屋中,紅姬已經坐在圓桌旁,那兩個女子也被趕了出去。

  石文光進入其中迅速將房門關上,沒有客套,直接開口:

  「紅姬姑娘,只要我告訴大人,你是孩子的娘,

  你就可以與文濤一樣,成為明人,去往大明應天。

  當然,要花費萬餘兩銀子打點,這個銀子我來出!」

  紅姬默默站起身,走到床榻邊,開始解開紅裙上的袖帶:

  「快一些吧,族長要見你,事後我要知道渠道法門。」

  她聲音有些顫抖,無法壓制心緒中的激動,

  三十年了,她已經等了三十年,

  儘管每一次都失望而歸,

  但,現在,

  她聽到此等,非但沒有習慣,反而越來越激動,到大明的心緒也越來越無法控制。

  已經成了執念。

  石文光連連擺手,果斷開口:

  「紅姬姑娘,現在不是做事的時候,

  美人香艷,也要有福消受才行,我想知道游魚部發生了什麼」

  紅姬正解開衣衫的動作停住了,眼中露出了除卻渴望之外的情緒,

  白皙雪白的脖子輕輕扭動,歪頭看向石文光,露出詫異:

  「石掌柜在擔心什麼?」

  石文光耳朵微動,聽著外面的爭吵,心中慌亂愈發嚴重,

  一定是出事了。

  但他面上不顯,作為商賈,最忌憚的就是在「捉對廝殺」中露怯。

  頓了頓,他沉聲開口:

  「還沒到離去的日子,為何會出現如此事。

  紅姬姑娘,希望你能如實告知,

  你我幫,我幫你,此乃互利互惠之道。」

  說著,石文光伸手入懷,從中拿出了一張隨身攜帶的房契,拍到桌上,

  「這是京城一處房產,就在中正街,

  距離大明皇城不過五里,是應天最好的地方,

  我花費了將近一萬兩銀子才買下,本是為文濤所準備,現在給你!」

  他將房契展開,露出了應天府衙的紅色大印,

  「大印做不得假!」

  紅姬走上前來,一股清香瀰漫,眸光掃過大印,眼中閃過火熱。

  沒有猶豫,紅潤的嘴唇輕輕張合,吐出輕吟:

  「明人來了。」

  「什麼?」

  「明人就在營寨之南。」

  石文光臉色來回變換,想到了這次攜帶的消息,心中不由得生出猜測。

  「是京軍?前些日子失蹤的前軍斥候部?」

  紅姬輕輕點了點頭:

  「金齒衛已經落入明人之手。」

  原本還心存僥倖的石文光剎那間渾身冰涼,

  完了完了

  在他面露呆滯之際,

  紅姬已經將房契輕輕折迭,放入懷中。

  感受著胸口間的堅硬,紅姬心中火熱難以言喻,藏在袖口中的拳頭輕攥。

  石文光看著房契消失,顧不得矜持,連忙說道:

  「紅姬姑娘,咱們離開,

  門路我已經打通,就等人了,我若是死了,城內的大人會不認帳。」

  紅姬輕輕搖了搖頭:

  「我無法送你出去,兄長要見你,你必須去,否則現在就死。」

  石文光猛地瞪大眼睛:「房契?」

  「你死在這,房契同樣歸我。」紅姬淡淡開口。

  石文光呼吸急促,臉色來回變換:

  「若是我死在這,紅姬姑娘如何回到大明?」

  紅姬臉上的淡然在剎那間消失,取而代之的幾分黯淡,

  她輕輕嘆了口氣,淡淡開口:

  「明軍已經來了,就算是有門路,又有何用?」

  紅姬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哀愁,心中複雜,

  期盼了三十年的事情,眼前有些眉目,

  卻又受到明軍攻殺,毀於一旦,著實有些可惜。

  不過紅姬失望的次數已經太多了,

  對於失望,她早已習慣。

  石文光臉上閃過慌張,對於那位游魚部的族長阿普扎,

  他畏懼到了極點,

  那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如今明軍來了,他就要遭殃了,

  不論留在這裡,或是落入明軍之手,他都死無葬身之地。

  「怎麼辦,怎麼辦還有什麼辦法?

  再想想,再想想,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

  石文光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即便末路已經擺在眼前,但他還是沒有放棄。

  紅姬已經走到了房門口,回頭靜靜地看著他,其中催促之意明顯。

  忽然,石文光覺得腦海中的黑暗似是被一道閃電劈開,剎那間多了些許光明,

  他想到了!

  「紅姬姑娘,我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

  或許能救你一命,甚至還能讓你成為明人。」

  紅姬眼神閃爍,看了看屋外愈發稀少的人群,輕輕將房門關上,

  「十息。」

  「營寨外的軍隊是前軍斥候部,

  他們的主將名為陸雲逸,乃北地邊民,是大明新貴。

  在他身邊,有一位為劉黑鷹的副將,尤為好色。」

  石文光沒有顧忌,就這麼在紅姬身上來回打量,

  「尤其是如紅姬姑娘這般的成熟夫人,

  他睡得女人,大多都是三十餘歲的年紀。

  他的年紀不大,只有十九歲,

  大人們推測,是因為劉黑鷹打小與父親相依為命,沒有母親的緣故,

  若是紅姬姑娘能把握住這次機會,

  不僅能夠成為明人,還能成為權貴!」

  「他是副將?」

  紅姬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光再次閃爍,整個人變得明媚動人,

  就連聲音也不由自主的輕柔了許多。

  石文光重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

  「對對對,他與主將陸雲逸是髮小,從小一起長大,

  陸雲逸對其尤為信任,就連身旁的保護工作都是劉黑鷹負責,

  大人們還曾說過,陸雲逸打小就傳授劉黑鷹行軍打仗的學識,

  二人亦師亦友,只要劉黑鷹肯收留紅姬姑娘,

  就算是游魚部盡數死完,你也能活。」

  「為何?」紅姬聲音輕快了許多。

  「陸雲逸深受大將軍藍玉看重,

  在來到雲南後還成為西平侯的女婿,

  在他身旁還有曹國公跟隨學習,

  在這大明朝,還沒有比他更加背景深厚又本領高強的年輕將軍,

  只要你拿下劉黑鷹,有陸雲逸庇護,

  就算是你是罪大惡極,也無人能動你!」

  紅姬大大的眼眸充滿嫵媚,略帶薄紅的嘴唇微抿,露出看待獵物的渴望神情。

  石文光快速開口:

  「只要紅姬姑娘能放過我,我會給你銀子也會給你身份,也會幫你接觸那位劉將軍。」

  他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危難之際,就要將所有籌碼都拿出來,換得一個脫身之機。

  紅姬面露異色,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看著石文光:

  「今日曹國公送來了一封勸降信件,

  游魚部無法反抗,

  你們這些吃裡爬外的明人,就是游魚部的投名狀。」

  安靜的竹樓內剎那間氣氛凝重,石文光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他此刻無比慶幸自己的急智。

  「還請紅姑娘搭救。」

  紅姬不予理會,只是輕輕打開房門,嘴角帶著一絲絲嘲諷:

  「明人的將軍,還需要你來替我聯繫?」

  說著,紅姬抬起頭,看了看修長白皙的手指,眼神玩味:

  「可莫要讓將軍誤會。」

  石文光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臉上露出憤怒!!

  「你!!你恩將仇報!!」

  「你的下場我已經告訴你了,如何是恩將仇報?」

  紅姬側著頭看向他,眼中帶著思思嘲諷:

  「不論是在哪裡,吃裡扒外的狗,都要做好去死的準備,難道石掌柜還沒有做好準備?」

  「走吧。」

  空氣凝固,石文光臉色灰敗,旋即面容扭曲,雙眼圓睜,心中憤怒再也無法隱藏。

  他朝著紅姬沖了過去,想要將這個戲耍她的女人殺死。

  「你才是狗!」

  紅姬站在那裡,面容平靜如水,仿佛石文光的憤怒與她無關。

  她輕輕抬起宛如凝脂白玉般的修長白腿,

  紅裙隨之翻飛,如同綻放的紅花,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弧線,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紅姬輕輕側踢,動作簡潔而有力,不帶任何花哨,

  卻蘊含著足以撼動山河的力量。

  如同秋風掃落葉,輕盈卻致命。

  剎那間,石文光只覺胸前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傳來,瞬間將他整個人掀飛。

  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伴隨著驚恐,重重摔落在地,竹樓產生了輕微震動。

  他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深深挫敗,

  憤怒幾乎讓他忘了,眼前這個女人,

  掌控著游魚部中的所有女人與孩子,是他們眼中的魔鬼。

  紅姬臉色平靜,靜靜將抬起的腿放下:

  「跟上來吧。」

  不多時,游魚部的最中央的廣場上,

  百餘名白岩商行的夥計被押送到此,匯聚在廣場中央,

  周圍是嚴陣以待的游魚部軍卒,手中銳利長槍指著他們。

  到了此時,即便是傻子,也知道事情不對。

  當石文光滿臉灰敗的來到此地後,隊伍頓時發出一陣嘈雜之聲,

  「掌柜的,發生了什麼事?」

  「姓石的,莫非你想黑吃黑?」

  人群中什麼樣的聲音都有,

  這些精壯漢子不只是白岩商會的夥計,

  還有一些他僱傭而來的人,

  一個孩子一百兩銀子,事成分給那些人十兩,

  若是不成也有三兩,還能睡女人

  正是通過這些親密無間的關係,

  白岩商行在大理府暢通無阻,黑白通吃。

  但現在,以往這些石文光見到都有些自豪的隊伍,卻引不起他心中絲毫波瀾,

  他只是陰沉著臉,跟在紅姬身後,進入了阿普扎所在的竹樓。

  屋內只有阿普扎一人,

  他如往常一般面容平淡,眼神溫和,似是有著包容整個世界的涵養。

  「族長,石掌柜已經帶來了。」

  阿普扎坐在上首,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去看石文光,而是看向紅姬:

  「紅姬,明軍就在城寨之外,你有什麼想說的?」

  紅姬淡淡開口:「明人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阿普扎靜靜看著紅姬,輕輕一笑:

  「做游魚神的侍從不好嗎?」

  「游魚神擋不住大明刀槍。」

  阿普扎臉上的笑容斂去,整個人變得古井無波。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一笑:

  「那便降了吧。」

  石文光身體一軟,徑直倒在地上,渾身顫抖,眼神中帶著恐懼。

  他心存僥倖,

  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快。

  他有些乞求地看向紅姬,但紅姬卻沒有看他,

  而是一臉複雜地站在那裡,大而明亮的眼眸中也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明軍給了三日時間。」

  「死戰要堅決,投降要徹底,

  三日與一日對明軍沒有區別,卻關乎游魚部事後的生死。」

  阿普扎聲音中充斥著釋然,身體也不再是先前那般緊繃,而是微微佝僂了下來。

  紅姬怔怔看著阿普扎,

  她此刻內心極為矛盾,投降固然有成為明人的機會,

  但如此輕易,不做抵抗的投降,

  讓她覺得,這些年的努力白費了。

  「兄長,你甘心嗎?」

  阿普扎沉默,眼中閃過不甘:

  「不甘又如何?世事就是如此。」

  阿普扎輕聲開口:

  「你我費盡心力,耗盡半生才堪堪得到的東西,

  有人唾手可得,也可輕易摧毀,降了吧,就讓事情這般過去吧。」

  「告訴族人們,游魚神原諒了他們,明軍也會原諒他們,」

  「一切,都是我的罪過。」

  阿普扎身形緩慢轉動,從抽屜中拿出一份文書,輕輕放在桌上,

  眼中露出柔和,看向紅姬:

  「這一份名單記錄了族內孩子的身份,以及他們的父親,

  將此物交給明人,你就能成為明人。」

  阿普扎又看向癱倒在地的石文光:

  「明人會原諒仇敵,但不會原諒叛徒,將他們關押,迎接明人入寨。」

  做完這一切,阿普扎面露追憶,

  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止,

  八歲喪失雙親,十歲為奴,十四歲為兵,二十五歲為將,三十五歲為族長,

  半生拼搏,一紙信箋,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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