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茫茫坦途,避實擊虛


  第494章 茫茫坦途,避實擊虛

  夜幕悄然降臨,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輕柔地覆蓋住了整個京城。

  皎潔的明月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灑下清冷光輝,

  給五軍都督府的青瓦紅牆鍍上了一層銀白光暈。

  月光透過高大的古槐枝葉,

  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影子,隨風搖曳,帶走了幾分暑氣。

  府門前的石獅子雙目圓睜,齜牙咧嘴,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威嚴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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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二刻,八點左右。

  陸雲逸抱著一沓厚厚文書從都督府的會議室中走出,

  身後跟著諸多負責商行諸事的官員、吏員,還有工部眾人。

  忙活了一下午,終於確定了雙方的工作進度、匯報流程、情況說明、進度跟蹤,以及第一期工作的目標和流程。

  忙活下來,陸雲逸只覺得渾身疲憊,綿軟無力,不想說話。

  他身後不遠處,工部郎中李至剛低頭沉思,喃喃念叨著:

  「十節竹子?」

  他拿著紙張,看著上面的會議記錄,

  其中代表「十節竹子」之說的字跡尤為醒目。

  [項目規劃與可行性研究、項目設計與方案論證、工程招標與合同簽訂、施工準備與資源調配、基礎工程施工、主體結構施工、安裝與裝飾工程施工、工程質量檢測與調試、工程驗收與交付、工程運維與售後]

  越看,李至剛越覺得此言返璞歸真,

  仔細想來,一個大工程的修建可不就是這十件事嘛。

  李至剛面露感慨,看著前方那道匆匆離開的身影,微微嘆了口氣。

  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有時候比人和狗還大。

  今日的一場會議,讓李至剛覺得這些年自己好像走錯了路,

  這些年他苦心鑽營,猛猛幹活,但留下的卻都是罵名。

  或許,就是拿不出此等「十節竹子」之類地說道。

  若此等結論是他提出,那他就揚名朝廷了。

  但凡有工部官員做事,就跳不開這「十節竹子」。

  到時候,名聲有了,升官發財還會遠嗎?

  想到這,李至剛臉上露出濃濃的惋惜。

  看向不遠處那名為「張玉」的將領,邁步趕了上去。

  「張大人,等等下官。」

  聽到呼聲,張玉回頭看來,見是李至剛便將腳步頓住。

  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雖然是正五品的官職,

  但掌管之事乃天下各地山林川澤的采捕和冶煉,還管著兵器製造,是職低權重之職。

  前任工部郎中曾言,

  此等正五品的官職,就是拿一個地方正三品的官職他都不換。

  只因在這等位置上,想要撈錢是輕輕鬆鬆,讓地方大員在門口等候也是常有的事。

  張玉是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雖是正四品。

  但管的只是自己的那點事務,還不是主官,權勢遠遠比不上眼前李至剛。

  「李大人,如此匆忙,所為何事?」

  李至剛笑了起來,露出些許拘謹,壓低聲音:

  「張大人,自今日起,你我就並肩作戰了。

  若是有什麼需要幫襯,儘管說,下官竭盡全力。」

  張玉聯想到李至剛在京的一些傳聞,心中感到十分古怪。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李大人了,本官是軍伍中人,

  對於這京中諸事還真有些不了解,若是能得李大人相助,實乃萬幸。」

  頓了頓,他繼續說:

  「若是李大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儘管開口,不要客氣。」

  聽聞此言,李至剛笑了起來,對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軍伍中人很是中意。

  剛剛在會議中他就發現了,此人膽大心細,做事有條有理,而且準備很足。

  「張大人,明日商行就要著手建設,每日的工作進度會記錄在冊,

  到時在每三日舉行的例會上進行通報。

  而張大人負責之事乃重中之重,

  您手下之人做快了或者做慢了,都會影響商行的建設進度。

  畢竟,雖然有著工部諸多商賈承接瓜果蔬菜,但也不是長久之計,日子長了難免會被人說閒話。

  所以,本官希望能與張大人時常通通氣。

  看一看這工作進程到了哪一步,

  若是您快了,這商行建設就要加快;若是您慢了,商行建設就要適當地慢一慢。」

  張玉對李至剛的厚臉皮很是佩服。

  但如今同在一個衙門辦事,也沒有必要互相使絆子,他點了點頭:

  「李大人放心,此事陸大人已經交代過了,

  工作進程要實時匯報匯總,以方便統籌。」

  李至剛這才放下心來。

  他與許多軍伍中人合作過,

  但那些人都是榆木疙瘩,做事僵硬,不懂變通,

  而眼前之人,極好!

  「張大人這麼說,下官就放心了。

  有了陸大人的指導,自行車與三輪車進展飛快,如今已經有了幾十輛,明日下官便派人給您送去。

  您可千萬要注意,雖然這兩個物件遲早瞞不住,

  但也要儘量隱藏,東西拿到城外後再使用,能拖一天是一天。」

  李至剛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今日陛下與太子殿下去工坊了,看的就是自行車的流水線,

  朝中已經有人在打探,工部瞞不了多久。」

  張玉神情慎重了幾分,心中生出一陣後怕。

  若是此物一到他手中就暴露了,

  就算事情做好,一切都沒有波瀾,也要落入閒話。

  「多謝李大人提醒,本官會小心謹慎。」

  見他意會,李至剛神態輕鬆,笑著點了點頭,

  看向前方皇城中巍峨的宮殿、腳下的青石板路。

  月光灑下,它們像是沐浴在寒霜之中,一股沒來由的空曠之感開始瀰漫。

  「京城中臥虎藏龍,腳下的大路看似寬闊,

  可你我踩的只能是這麼一段,不能越界。

  若是越界了,頃刻間就會被打回原形。」

  張玉低頭看向腳下的青石板,眼窩深邃。

  不僅是他與李至剛,周圍的諸多官員大多都踩在屬於自己的那一段路上,走起路來筆直無比。

  「張大人,商行一事雖然明日才開始,

  但本官已經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您可知下官已經幾日未睡?」

  「不知。」

  「已經四日了,就算下官喝得酩酊大醉,

  但也強忍著睡意,努力打起精神來整理諸多文書。」

  張玉轉頭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月色瀰漫下,李至剛臉上一片黝黑,

  其上皺紋如同山川溝壑,清晰無比,就連眼中也布滿血絲,一片通紅。

  張玉心中驚訝,在戰時軍中幾日不睡是常見的事,難道一直被外人羨慕的京官也是如此?

  「李大人,陸大人常說勞逸結合!

  人只有休息夠了,才能更好地幹活,請李大人注意身體。」

  李至剛笑著搖了搖頭,眼神空曠,指了指腳下的青石板路:

  「張大人,皇城的道路寬闊,但屬於你我的只有這麼一隅。

  商行諸事,是你我的通天坦途,

  若是能將此事辦好,

  說不得有朝一日,你我能如那些部堂大人一般,在這皇城道路上肆意行走。

  所以,本官不想放棄,本官要傾注全部心血來完成此事……」

  張玉追上了陸雲逸,將剛剛李至剛所言都盡數說了出來。

  「大人,屬下有些不明白李大人是什麼意思。」

  陸雲逸笑了笑:

  「慶功宴時,你見過魯諶嗎,就是浦子口城的守城將領?」

  「見過。」

  「李至剛就是魯諶。」

  張玉眼眸微微睜大,面露恍然。

  「大人,屬下懂了。」

  「天下的戰事都有定數,誰去誰不去,諸多將領都能搶破了頭,大打出手。

  大興土木的工程亦是如此,誰來干誰不干,也都是一番激烈爭奪。

  李至剛撈了這個差事,嘔心瀝血才是理所當然,

  若是他有絲毫懈怠,明日就要被換。」

  陸雲逸提醒道:「工部的秦尚書與左侍郎計大人爭鬥得厲害。」

  張玉的眼眸微微放大,呼吸有些急促!

  這等朝廷的機密要事,他居然也有機會知道.

  「那李大人?」

  「秦尚書鼎力支持,商行的事不僅是李至剛的晉升之階,也是秦尚書穩固自身的手段。

  此事辦好,工部尚書的地位就再無可撼動。

  今日李至剛與你說這些話,就是為了提醒你,讓你上心。」

  張玉懂了,也更緊張了。

  「那這商行,也是大人您?」

  「我不是。」

  陸雲逸輕輕搖了搖頭:

  「我的功勞足夠,靠山也足夠大。

  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太子就會提拔我。」

  「大人,既然如此,一動不如一靜啊」

  張玉臉上湧出濃濃的疑惑,

  他猛然發現,自從回京後,大人連連出手,僅僅幾日就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浪。

  陸雲逸嗤笑一聲,眼窩深邃:

  「你說得對,但本官有這麼做的道理。

  好好做事,商行的事絆子還有許多,你我要披荊斬棘。」

  「是,大人!」

  「好了,走吧,本官還要去工部衙門……」

  說完後,陸雲逸徑直邁向燈火通明的工部衙門,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幾日的連軸轉,讓他感受到了戰事般的緊迫,

  自己好像不是在京城做官,而是在京城打仗。

  進入工部衙門,景象與往日大差不差。

  諸多吏員手持文書,行色匆匆。

  唯一的區別是天色以黑,庭院四角都掛上了朦朧的燈籠,散發著柔和光芒。

  見他到來,在場吏員都將目光投了過來,面露詫異,

  而後紛紛拱手作揖,「部堂大人」叫個不停。

  陸雲逸一邊點頭一邊走,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衙房。

  他看著長桌上堆積的諸多文書,有種掉頭就跑的衝動,但終究還是坐了下來,開始一封封查看。

  雖然右侍郎是兼任,但還是主管軍械督造,準確地說是自行車以及三輪車的督造。

  而眼前的一二十封文書,就是關於此事。

  陸雲逸一封封地看著,下筆飛快。

  眼前的文書不僅僅是關於自行車以及三輪車的督造,還有許多軍械督造,諸多工坊主事話里話外的意思只有一個,

  能不能將歸春街一號的流水線用在自己的工坊上,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北征的軍械,

  如輜重車、拒馬、夯具,甚至還有攻城器械,雲梯、攻城車之類的。

  陸雲逸茫然地看著這些文書,

  怎麼剛剛試行,所有人都知道了?

  正當他思緒飄飛之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親衛將腦袋探了進來,輕聲道:

  「大人,秦尚書來了。」

  陸雲逸回過神來,「快快請進。」

  很快,一身常服的秦逵走了進來,還不等坐下他就興沖沖開口:

  「陸大人啊,你可算回來了。

  今日陛下與太子殿下在朝臣面前,說咱們工部腳踏實地做實事,對天下百姓大有裨益。」

  秦逵絮絮叨叨說著,陸雲逸也終於聽明白了,也想起來了。

  原來曹國公真的將陛下以及太子拉去了工坊。

  而且,聽秦逵說,陛下、太子以及跟隨的朝臣都親自動手,成為了一名光榮的流水線工人。

  「陸大人啊,你有這個本事早就應該來工部啊,去打什麼仗啊,又髒又累又辛苦。」

  秦逵臉上充滿惋惜,而後變得鄭重:

  「陸大人,本官想要問問你,留在工部如何?」

  「本官也不與你賣關子,若是陸大人肯留在工部,左侍郎的官職遲早是你的。」

  對於如此直白的拉攏,陸雲逸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明白過來。

  這不是拉攏,而是尋求合作。

  大概是這些日子的連番舉動讓秦逵看到了希望,

  想要聯合他這個右侍郎,將左侍郎計煜辰擠走。

  陸雲逸坦然一笑:

  「秦尚書說笑了,下官是軍伍中人,志不在此。」

  秦逵臉上失望一閃而逝,有些不甘心:

  「陸大人,您現在又文又武,並且都身居高位,想來也知道朝堂上的文武之爭。」

  「知道。」

  「陛下厲精圖治,打下了大大的江山,對外用兵,對內治理。

  但以陸大人的聰明,不會看不到結果。

  陛下百年之後,太子繼位,朝廷將放馬南山、收整兵戈,天下休養生息。

  與陸大人而言,如今順勢而為留在工部,才是上上之策啊。」

  陸雲逸表情平靜:

  「下官乃軍伍中人,服從軍令乃天職。

  若朝廷需要讓我等收整兵戈,放馬南山,唯有聽令。」

  「你,唉」秦逵語塞,滿臉可惜。

  「陸大人,你還年輕,有大把好日子。

  本官已經老了,若是你留在工部,以你的才能,定然能帶領天下工匠,做出一番新光景。

  僅僅是今日那流水線,本官就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到時依次鋪開,還不知會多麼繁盛。

  陸將軍本應造福四方,留在軍伍中,太可惜了。」

  「國防,乃是一國之根本,是守護我大明萬千百姓、守護錦繡山河的最後一道防線。

  若是不能將外敵阻絕於國門之外,

  即便是下官在工部做出再多的成績,打造出再繁華的盛世,

  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觸即潰。

  北元還在北方蓄勢待發,一旦外敵入侵,

  百姓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近在眼前。

  更何況,這天下英豪如同過江之鯽,茫茫無數。

  工部沒了我陸雲逸,也有李雲逸王雲逸,在秦尚書的操持下,同樣會造福百姓。」

  聽陸雲逸如此說,秦逵也知道了他的心意,臉色來回變幻,最後重重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慢慢走至衙房門口,而後頓住腳步,側了側頭:

  「今日陛下與太子殿下在看過工坊之後。

  朝堂上許多大人想要趁勢將你從軍伍中拉出來,讓你捲入朝堂紛爭。

  日後對付你的手段會層出不窮。

  本官雖然是庸碌之輩,但在工部,庇護一二還是能夠做到,陸大人仔細考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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