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立場之爭,不分對錯


  第607章 立場之爭,不分對錯

  天色漸暗,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正是鴻臚寺卿劉思禮。

  商行門口依舊燈火通明,不過此時已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有雇員,有負責具體事務的管事,甚至還有幾個尚未離京的村落代表,

  天福村便是其中之一,他們村抽中了鄉村改造。

  劉思禮翻身下馬,迎面走來的是帳房卞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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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卞榮臉色凝重,走到劉思禮身旁,低聲說道:

  「大人,來者不善啊。

  整個庫房都被查封了,

  百餘人在商行里四處翻找。

  江永懷更是被扣押,至今下落不明。」

  劉思禮臉色凝重到了極點,深陷的眼眶透著濃濃的疲憊。

  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說罷,便帶著一行人匆匆朝庫房走去。

  與商行內燈火通明、裝飾簡約不同。

  庫房通道顯得十分簡樸,

  水泥地面凹凸不平之處都未加遮掩。

  燈火也很昏暗,人走在其中,看不清面容,

  只能瞧見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來到庫房門口,這裡已被十餘名刑部吏員把守。

  他們手持長刀與火把,警惕地看著來人。

  劉思禮見他們這副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本官是鴻臚寺卿劉思禮,你們管事的是誰?」

  一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走上前來,聲音沙啞地說:

  「拜見劉大人,下官是憲部員外郎湛於飛。

  平大人正在庫房內勘驗現場,

  請劉大人稍等片刻。」

  「勘驗現場?要勘驗到什麼時候?」

  劉思禮聲音陡然拔高,隨後看向他身後的十幾名吏員,斥罵道:

  「庫房重地,貨物眾多,

  你們一個個拿著火把想幹什麼?

  是打算把整個應天商行都燒了嗎?」

  湛於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回頭看了看,然後揮了揮手:

  「把火把撤了。」

  做完這些,他看向劉思禮,沉聲道:

  「劉大人,我們身為朝廷官員,從未操持過商賈之事,

  不知還有這等門道,請大人恕罪。」

  劉思禮臉色黑得像炭!

  這話明顯是在指桑罵槐,暗諷他這一幫人參與商賈之事,不務正業。

  劉思禮深吸一口氣,喝問道:

  「本官問你,什麼時候能勘驗完現場,商行何時能恢復正常營業?」

  「此事下官不清楚,請劉大人稍作等候。」

  此話一出,現場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隨行的不少雇員紛紛譁然:

  「要是你們勘驗一整晚,

  商行明天還怎麼做生意?」

  「是啊,我們還得上貨呢…不然明天賣什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湛於飛掃了一眼,說話的大多是膚色黝黑的百姓。

  他們雖穿著商行的衣服,但身上的鄉土氣息仍難以掩飾。

  他額頭冒出一絲冷汗,

  眼前的劉思禮他不怕,大家都是朝廷官員,顧及身份。

  可面前的這些百姓不一樣,他們可不管你是什麼身份,該罵就罵。

  湛於飛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

  「請諸位稍安勿躁,不要喧譁。

  平大人在裡面勘驗現場,你們這樣吵鬧,會影響仵作和吏員的工作,時間只會拖得更久。」

  他看向劉思禮,躬身一拜:

  「劉大人,公務在身,還望見諒。

  請劉大人讓這些雇員離開這裡,刑部辦案,任何人不得靠近。」

  「文書,刑部的文書在哪裡?」

  劉思禮臉色陰沉如墨,他心裡明白,

  這就是黨爭,是有人在藉機攻訐!

  商行斷了不少人的財路,

  他女婿在的時候,沒人敢放肆。

  女婿一走,就有人來尋釁滋事,簡直豈有此理!

  同時,劉思禮也清楚,

  若不妥善處理此事,他這個官就顏面掃地了。

  日後再想有所作為,那將難如登天,無法服眾。

  湛於飛把文書遞了過去,劉思禮接過迅速掃視一眼,問道:

  「商行協同辦案,裡面有商行的人嗎?」

  湛於飛神情一滯,解釋道:

  「劉大人,勘驗現場需要保護現場,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等勘驗完成後,會有商行的人協同辦案,

  平大人也會有很多問題,需要商行方面作出解釋。」

  劉思禮雙手叉腰,在原地踱步,氣得笑了起來:

  「這說的是什麼話!

  錦衣衛和京府查案之後,

  商行已經清理了屍體,地都打掃了三遍,你們還能看出什麼?」

  「大人,請您息怒,在門口等候吧。」

  「等你媽個頭!」

  劉思禮破口大罵,伸手指著湛於飛罵道:

  「老子在北疆吃沙子的時候,你還在被窩裡吃奶呢。

  這點小手段還說得冠冕堂皇,全是胡扯!

  現在,給本官讓開,鴻臚寺要清點外邦貨物!」

  「刑部辦案,任何人不得……」

  「行了!大明律明文規定,對外邦諸多事宜由鴻臚寺和禮部操持,你們刑部插什麼手?

  是外邦人犯事了,還是兇手是外邦人?」

  「外邦人在哪裡?」

  湛於飛呼吸略顯急促,心中壓力劇增。

  「鴻臚寺處理外邦之事乃朝廷機密,任何人不得打探、旁觀。

  外邦之事,還輪得到你刑部一個小小的郎中、員外郎過問?簡直放肆!」

  劉思禮聲音陡然拔高,喝道:

  「給我闖進去,保護友邦貨物!」

  隨行的一眾鴻臚寺吏員見頂頭上司都發話了,二話不說便沖了上去。

  商行的一行人見狀,眼睛也瞪得老大,爭先恐後地向前擠,同樣涌了上去。

  「住手!」

  「住手!」

  「刑部辦案,任何人不得進……啊……」

  湛於飛話還沒說完,就被人一拳打在眼睛上,發出一聲驚呼。

  「噌!」

  長刀出鞘的聲音驟然響起,一名刑部吏員抽出了刀。

  剛要倒地的湛於飛見狀,喝道:

  「你要幹什麼!把刀放下!」

  但為時已晚,劉思禮見狀啐了一口,罵道:

  「刑部吏員阻攔國朝大事,妄圖以武破壞睦鄰友好,給本官統統抓起來!!」

  話音剛落,局勢瞬間失控。

  一行人蜂擁而上,帶著怒氣將刑部的人按倒在地,拳腳相加。

  「誰掐我,誰掐我!!」

  一名吏員掙扎著呼喊,但身體被兩人死死壓住,只能出聲叫嚷。

  可這一喊,動手的人更多了,幾乎不到三息時間,他身上就布滿了淤青。

  「轟!」

  商行大門被撞開,一行人沖了出去。

  劉思禮隨後趕到,此刻他滿臉怒容,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封鎖出口,暹羅寶石丟失,找不到寶石,任何人不得離開!」

  百餘名雇員蜂擁而入,

  將躲在角落歇息、滿臉驚愕的平文博等人團團圍住。

  平文博從地上站起來,脫下手套,看著包圍過來的眾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是幹什麼?鴻臚寺要造反嗎?」

  劉思禮盯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我看是你刑部官員企圖搶奪商行財寶,破壞外邦情誼!」

  「拿紙筆來!」

  下一刻,平文博驚愕地看著劉思禮當場寫了一封文書。

  隨後,劉思禮堂而皇之地從懷中掏出大印蓋上,說道:

  「本官得到消息,刑部官員平文博、湛於飛意圖搶奪暹羅朝貢貢品,鴻臚寺前來清點貢品!

  請平大人到一邊去,若有阻攔,就別怪本官不客氣了。」

  平文博有些錯愕,臉色旋即變得難看。

  他看著劉思禮,沉聲道:

  「劉大人,您初來京城,如此行事是否有些不妥?」

  劉思禮眉頭緊皺,走近幾步,盯著平文博,在他臉上來回打量:

  「本官出身遼東,當官之前做的就是剿滅山匪的行當,

  你當本官是被嚇大的?

  你帶人來砸商行的場子,斷京畿百姓的生計,本官把你扣起來是為你好。

  不然等明天百姓們知道了,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聲音冷冽,在昏暗的庫房中顯得格外陰森。

  平文博喉嚨動了動:

  「劉大人,本官此次前來拿著刑部的文書,請劉大人不要執迷不悟。」

  「說的什麼狗屁話!

  你這套說辭去跟阿琚苗他們說吧。

  本官告訴你,商行里售賣的貨物有些是外邦的。

  明天商行要是不能照常營業,別怪本官沒提醒你,

  看好自己的家人孩子,那些外邦人可不管你是什麼刑部郎中。」

  說完,劉思禮不再理會他,而是看向眾多雇員,大手一揮:

  「把這些礙眼的人都趕到一邊去,該進貨的進貨,該清掃的清掃,不能耽誤明天做生意。」

  「是!」

  一眾雇員眼睛亮了起來。

  看著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大人,他們對劉思禮的印象大為改觀!

  此人做事看似粗暴,卻直擊要害,整個人像地痞流氓。

  要是站在對立面,他們自然不喜歡。

  但現在劉思禮是自己人啊。

  商行有這樣一位大人,應該能安穩一陣子了。

  一行人忙活起來,劉思禮則拉著天福村的老者走到平文博面前,身後還跟著幾個村落代表。

  他面容和善地說:

  「諸位放心,刑部今天想讓商行關門,本官已經應對好了。

  明天商行繼續營業,這些壞人已經被制服,也已經認錯了。

  大家千萬別記恨他們,他們也是奉命行事。」

  話雖如此,可為首的天福村老者一改往日的窩囊,抬起頭,顫顫巍巍地看向平文博說:

  「村子破敗很久了,人也少了,老漢我年紀大了,活不了幾年,就盼著村子能熱鬧些。

  你是大人,我是草民,我的命賤,您的命貴。

  但老漢我也曾跟隨洪武老爺打過仗,見過血,人肉都吃過。

  你要斷我們的活路,老漢就斷你的生路。」

  老漢聲音平緩卻帶著顫抖,給庫房增添了一絲陰森的氣氛。

  平文博臉色一僵,嘴唇緊閉。

  劉思禮有些詫異,看著老者問道:

  「老伯您當過兵?」

  老者擺了擺手:

  「飛熊親軍指揮司的小卒嚴二,在鄱陽湖上翻了船,被桅杆砸斷了手臂,就回家種田了。」

  劉思禮大為震驚:

  「這……老伯您今年高壽?」

  「七十一了,天福村就我一個老傢伙還能走動,就稀里糊塗被拉到應天城來了。」

  「快快快……快請,

  來人,好好招待老伯,這可是我大明的功臣啊。」

  這時,卞榮匆匆走來,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大人,刑部右侍郎凌大人來了。」

  劉思禮彎腰攙扶的動作一頓,把老漢交給身旁的吏員。

  等他直起身來,臉色已經變得十分凝重,罵道:

  「今天是什麼日子?牛鬼蛇神都來了?」

  話雖如此,劉思禮還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庫房,臨走時還叮囑眾人好好進貨。

  商行門口,凌漢身穿緋袍,臉色凝重地看著燈火通明的商行。

  夜色已深,天空布滿烏雲,整個商行門前氣氛凝重。

  三十餘名吏員守在商行門口,臉上滿是憤怒。

  凌漢將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凌大人,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過來。

  劉思禮從商行側門走出,臉色同樣陰沉。

  走到近前,劉思禮躬身一拜:

  「下官劉思禮拜見凌大人,未能及時迎接,還請大人恕罪。」

  凌漢雙手背在身後,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後那些氣勢洶洶的吏員。

  其中一些人身上還有手印和腳印,顯然剛經歷了一番衝突。

  「劉大人,您心中有怨氣啊。」

  「下官不敢。」

  「吏員來報,劉大人似乎不允許刑部查案?」

  凌漢聲音平靜。

  「刑部查案不能耽擱商行營業,更不能影響大明與外邦的睦鄰友好。」

  「一個商行有那麼重要嗎?」

  凌漢臉色有些古怪,聲音抑揚頓挫。

  「百萬村民的衣食所系。」

  劉思禮站直身體,淡淡地說:

  「案發當日,刑部避之不及,一個人都沒來。

  如今兇手都發臭了,刑部卻跑來查案。

  下官敢問凌大人,今天能查案,明天能查案。

  是不是一年兩年後還能查案?子子孫孫查個沒完沒了?」

  聽到這話,凌漢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最後化作一聲長嘆:

  「今日之事是刑部考慮不周,請劉大人見諒。

  人,本官可以帶回去嗎?」

  劉思禮拱了拱手,沒有說話,然後看向身後的吏員。

  吏員心領神會,很快一行人被帶了出來。

  有的人渾身狼狽,鼻青臉腫;有的人面露憤恨;有的人低頭不語。

  凌漢見狀,又嘆了口氣,揮了揮手,沒說什麼便轉身離開了。

  兩刻鐘後,刑部衙門。

  凌漢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正堂,見到了衙房中的尚書趙勉。

  「見過大人。」

  趙勉抬起頭,站起身走到一旁坐下,示意凌漢也坐下。

  兩人都落座後,他笑著問道:

  「怎麼樣?」

  凌漢如實回答:

  「劉思禮態度強硬,把人都趕了出來,還找來了暹羅將軍阿琚苗。」

  趙勉聽後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哦?難得啊,鴻臚寺卿做事如此強硬,日後對付那些無理外邦倒是得心應手了。」

  凌漢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開口了:

  「大人,何必多此一舉?事情已經結束了,刑部衙門為何要參與進來?」

  趙勉收起笑容,整個人也平靜下來。

  他看著手中的茶杯,怔怔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這是立場之爭,就算刑部不想參與,也無法獨善其身啊。

  你我可不像那陸大人,他做官能為百姓說話,是因為有陛下與太子護著,也沒人找他麻煩。

  可你我呢?

  刑部本就是個不受待見的衙門。

  你我身為官員,若不為官員說話,日後刑部還有什麼立足之地?」

  凌漢面露沉默,呼吸略顯急促。

  趙勉知道他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便開口說道:

  「斗南兄,我知道你的難處,也明白你心中秉持的理念。

  但你我在朝為官,身處這官場洪流之中,身不由己啊。

  黨爭一起,咱們只能選一邊。

  若兩邊都不站,最先倒霉的就是咱們。」

  「為國為民也沒什麼不好。」

  凌漢聲音沙啞。

  「如監守盜,不分首從,並贓論罪,一貫以下杖八十,四十貫處斬。

  官員受財枉法,一貫以下杖七十,八十貫絞。

  官吏一旦犯有贓罪,立即除名,永不敘用。」

  趙勉搖了搖頭,念了一段大明律:

  「斗南兄,這樣的律法,你能做到嗎?」

  凌漢沉默不語。

  趙勉聳了聳肩,輕抿茶水:

  「那不就結了。

  你來刑部衙門也有段時間了吧。

  看看你我平日裡處理的都是些什麼案子。

  七成都是民告官的案子啊。

  人家千里迢迢來告官員,還要咱們這些官來審,

  打的是你我官員的臉啊。

  可偏偏你我還要笑臉相迎,好生伺候,

  民告官,千古奇聞,自古未有啊。

  你我都是官員,

  總不能讓百姓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吧。」

  凌漢繼續沉默。

  趙勉見他這副模樣,輕輕擺了擺手:

  「行了,今天這麼一鬧,只是找個由頭。

  明天禮部、刑部和大理寺會聯合查案,

  到時候讓應天商行關門歇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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