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安定人心!
第669章 安定人心!
而是把那些天然有刺、但本來就該長在這裡的東西,與那些不屬於這裡、試圖借殼藏進來的異物分開。
這就意味著,臨淵不用為了安全而失去自己。
這一點,比任何單純的「高層支持」都更能安定人心。
不過真正讓整個會議徹底定下來的,還是羅文後面的那番話。
他把投影切到了另一組圖層上。
那是公司掃描與本地卷宗交叉比對後的初步全星結果。
淡綠光點一片連一片,數量多得驚人;淺黃區域主要集中在各宗門禁地、王朝礦區與幾處較古老的舊封地帶;橙色則只有十一處;而紅色,果然只有那孤零零的一塊。
「你們得先習慣一個事實。」羅文看著廳中所有人,「宇宙很大。大到很多在本地看來足以稱為禁區、絕地、凶域的地方,放到更大的尺度上,其實只算普通等級的自然高危環境。不要一看到更大的標準,就覺得本地的判斷全是錯的。也不要因為知道外面更大,就反過來輕賤自己過去幾百上千年積累出來的經驗。」
他這話一出,幾名宗門長老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這是很難得的安撫。
不是空口說「你們也很重要」,而是明確告訴他們:尺度不同,不代表認知就全盤作廢。你們過去認定危險的地方,依舊危險;你們過去積累的處理方式,只要邏輯對路,就依舊有價值。
「這次全星排查,我主導。」羅文繼續道,「聞頌和接管組負責把流程標準化、本地協同網搭起來。我的任務,是把真正可能超出你們邊界的東西先挑出來。然後你們會發現,絕大多數問題,根本輪不到公司替你們做決定。」
他伸出手,點亮一大片淺黃與淡綠區域。
「這些,土著能解決。」
這話說得太直白,廳里不少人先是一愣,隨後居然有幾分想笑又不敢笑的鬆動感。
土著。
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像俯視。
可從羅文口中出來,卻只是單純的事實判斷。
沒有貶低,沒有輕慢,更沒有要奪你資格的意思。他只是很平靜地說:這些東西,對你們而言難,但不超綱。你們自己就能處理,甚至處理得越多越好。
「而且,有些地方留著,比清掉更有利。」羅文又補了一句。
「為什麼?」學宮一位老執事忍不住問。
「因為文明成長需要摩擦。」羅文道,「人也一樣。一個世界如果連自己的天然風險都不去面對,什麼都等外面的人來替它抹平,那它只會越來越脆。真正有價值的幫助,不是把所有坎都替你們搬走,而是把最會把你們直接壓死的那一塊先拿開,剩下的,讓你們自己跨。」
聞頌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她很贊同。
這也是公司高層最終決定對臨淵採用「協同篩查一風險分級一邊界內放權一邊界外接管」模式的根本原因。
這顆星球值得被接住。
但不能被包辦。
於是,臨淵項目第一階段的框架在當天就定了下來。
公司、王朝、學宮與主要宗門共同組成四層協同網。王朝負責全境上報通道與強制性封控文令,學宮負責資料歸檔、規律比對與人員培訓,宗門負責各自區域的第一手自查與本地處理,公司則只在三級與四級節點介入核驗或接管。
而羅文,成了這一輪真正意義上的全星篩查主導者。
接下來的十天,整個臨淵都動了起來。
不是亂,而是快。
王朝飛書一道接一道地發往各地鎮守府與府學,各大宗門也都以最快速度遞交了自家舊門、禁地、深谷、遺蹟、礦區與妖域資料。聞頌把接管組拆成數個小協同隊,分別扎進不同區域做標準落地。羅文則幾乎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久停過,他帶著最精簡的掃描與判斷設備,在王朝飛舟與公司短程艇之間來回切換,像一把真正意義上的探針,把整顆星球從北到南、從東陸到西荒迅速過了一遍。
最先去的是北境。
那裡有王朝最擔心的兩處高寒絕地,一處叫寒魄原,一處叫白沉裂谷。傳聞都很可怕:前者每逢極夜會有冰風颳骨,後者谷底埋著上古戰死大妖,許多誤入者再沒上來過。
王朝邊鎮的鎮守使親自陪著羅文去看,路上還一直在說,這兩處地方若真有外來問題,恐怕整個北境邊軍布防都要改。
結果羅文到了白沉裂谷,只站在谷口看了不到半刻,就讓人把卷宗合上了。
「沒外來問題。」他說。
鎮守使有些愕然:「這麼快?」
「因為你們傳說說錯了一半。」羅文道,「谷底沒有什麼還在活的上古戰死大妖,只有一具很完整的古獸遺骸。它骨髓未徹底腐,寒氣沿地縫年年上涌,才把周圍環境拖成這樣。誤入者死,不是因為妖魂索命,是因為谷底低溫、薄氣和幾層天然幻光折射疊在一起,迷路加凍死。」
他一邊說,一邊把幾條檢測曲線投給對方看。
所有波形都極平順。
「這是一級偏二級的天然高危區。建議不准亂采遺骸,不准深挖谷底,再把谷口那幾道爛了三十年的警示碑全換掉。」
鎮守使一張本來繃得很緊的臉,聽到最後那句「把警示碑換掉」,差點沒當場笑出聲來,連聲稱是。
再看寒魄原,結論也差不多。
那裡並非什麼星外寒污染,而是整個北境最大的一片天然寒力匯集場,地下還有少量可輔助淬體與穩定意志的稀薄冰紋晶。危險是真危險,卻同樣是天然之地。羅文還順手替北境軍府重新劃了一條安全試煉線,把原先幾條誤差極大的舊路線全部修正。
消息傳回去後,北境幾乎所有將領都鬆了口氣。
原來最擔心的兩處地方,不僅不是病灶,反而是值得保住的磨礪之地。
隨後是南陸火脈群。
離火谷原本最怕自己家幾處熔穴被判成橙甚至紅,尤其是那處被稱為「焚心淵」的試煉口,近百年來火潮一次比一次強,幾位谷內長老都擔心會不會像鏡山那樣,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底下頂壞了。
結果羅文下去看了一圈,回來時神情輕鬆得近乎敷衍。
「正常。」
離火穀穀主追問:「只是正常?」
「很正常。」羅文道,「火脈進入新的活躍周期了。你們過去幾十年採礦採得太勤,反而把很多本該順著旁支泄掉的熱堆了回去。暫停一年半的深層炎晶採掘,把三條回導溝挖開,你們這地方不但不會出事,焚心淵的火潮還會更規整,正好適合弟子做周期性淬鍊。」
離火谷上下聽得一愣一愣。
最後谷主長嘆一聲,苦笑道:「原來不是外面的問題,是我們自己這些年太貪快了。」
羅文點頭:「很多所謂禁區變壞」,本來就是你們自己在亂碰。」
這話很不客氣。
可離火谷的人這次卻沒有半點不高興,反而連聲應是。
因為結果太明白了。
不是災難,是提醒。
把能改的改了,地方還能更好。
類似的判斷,一路都在發生。
東海群島一片終年迷霧籠罩的礁帶,被當地漁修與小宗門稱作「鬼霧海」,說裡頭有會吞船的海魂。羅文親自乘小艇進去一趟,不過一個時辰就出來了,結論簡單得讓所有人發愣:不是鬼霧,是冷熱海流撞出的高密度霧場,輔以一片天然磁偏區,船盤失靈,人才會原地打轉。海下有一種群居霧鱗獸,平時會順著船影游,遠遠看上去像鬼。危險有,但全在認知邊界內。
沉碑寺後的無聲石林,幾百年來偶有人進去後精神恍惚、數月不能靜心,被許多人猜測與上古封印殘念有關。羅文掃過之後,只讓沉碑寺把最深處那片石壁上長的黑灰苔蘚全鏟了,再把幾條回音被完全吸死的狹道封掉,問題就解決了一半。剩下一半,則是石林本身會放大人的內心噪聲,修為不足者進去久了自然容易心神受擾,這本來就是一種極好的心性磨礪場。
學宮東側古藥瘴沼也一樣。
本地不少人把那裡視作「半妖毒澤」,這些年幾乎不敢讓年輕弟子靠近。羅文勘了一圈,回來居然給那片沼澤定了個極高的保留價值:瘴是真瘴,毒也是真毒,可其內部藥性分層極清晰,若能建立規範採藥線與試煉線,簡直是天然的藥理與抗毒修行場。
一時間,連學宮的老醫修們都興奮了。
他們原本抱著「只求別出大事」的心態配合篩查,沒想到篩著篩著,倒像給整顆星球順手做了一次修行資源重估。
很多過去因敬畏過度而被荒置、因經驗不足而被誤判、因一代代口耳相傳越說越凶的地方,都在這輪排查中重新被放回了正確的位置上。
危險仍在。
可危險不再等於必須剷平。
漸漸地,臨淵上下甚至開始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感。
原來這顆星球並沒有那麼脆。
它有很多危險的地方,可這些危險大多是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骨刺、利爪和硬鱗,固然會傷人,卻也是它自身力量的一部分。真正需要提防的,只是那種不屬於它、會偽裝、
會誘導、會在舊門和人心的縫裡偷偷生根的外來東西。
而這種東西,經過十來天的高強度篩查,竟真的幾乎沒有再發現第二處鏡山級別的痕跡。
橙色節點裡有幾處讓人虛驚一場。
一處是西荒深處某個古礦洞,掃描時回波異常紊亂,像極了被人為拼接過的殘破導流場。結果羅文親自下去一看,發現是本地礦工十幾年前為躲塌方,自發打了幾層極其原始但意外有效的支撐梁與導流溝,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套亂七八糟卻自成一格的「土辦法結構」。難看是難看,危險也不小,卻完全是人類自己和礦脈長期較勁後折騰出來的成果,甚至某些地方還挺值得研究。
另一處則在北嶺劍宗轄境外的斷崖迷谷。那裡的劍氣殘痕異常活躍,檢測起來比鏡山後山某些裂層還鋒利。北嶺劍宗上下都一度懷疑,是不是有誰把什麼不該帶進來的東西塞進了祖師舊地。結果羅文一到地方,連設備都沒全展開,只用精神念力往谷中一掃,便確認那只是數百年前一位劍道強者在生死邊緣悟出的殘餘劍意,至今未散。危險性很高,卻是純粹的本地遺留,不但不該毀,反而該好好封存起來,作為宗門真正的傳承重地。
這樣的例子一個接一個。
聞頌有時在後台看著各地傳回的報告,都會忍不住感慨一句:「臨淵的問題,比想像中乾淨很多。」
羅文對此倒不意外。
「本來就不該到處都是問題。」他淡淡道,「那種東西要是真能無聲無息鋪滿一整顆星球,臨淵今天也不會只是鏡山出事。」
聞頌點頭。
她更明白,這也是臨淵值得投入的原因。
它不是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而是一顆自身生命力很強、只是第一次被星外陰影摸到邊上的星球。及時介入,收益會很高;錯過窗口,損失也會很大。
因此,篩查越往後,節奏反而越快。
因為大家都越來越能分辨什麼需要上報、什麼自己先處理、什麼乾脆是誤會。公司提供標準,本地提供經驗,兩邊磨合得比想像中還順。就連一開始最擔心公司接入過深的幾個宗門,也在看著一份份結論落地後,逐漸對這種合作方式徹底放下戒心。
直到第十三天,整顆臨淵星圖上最後那一處唯一的紅點,被正式擺上了所有人的桌面。
那地方名叫黑潮禁區。
在臨淵極西,接近大陸邊緣,與大片無人荒原和一圈終年翻卷的黑色雲海相連。當地部族與附近幾個小宗門把它視作真正意義上的絕地。傳說很多—說那裡埋著遠古墜星,說地底有會呼吸的黑海,說禁區中心坐著一頭吃過神靈血肉的古妖。幾百年來,不是沒人進去過,但能活著出來的極少。偶爾出來的,也都語焉不詳,只說看見過遮天蔽日的黑影,聽見過讓魂都發沉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