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真會撿便宜!
第673章 真會撿便宜!
晚霞在遠處山線上燃起來,一層一層鋪過去,林梢與石面都染上了暖紅色。風略微涼了點,山腰隱約能看見幾道弟子回返的身影,衣角在山道轉彎處閃一下,又消失在樹間。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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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很穩,連微細的勁力波動都順了許多。
這只是開始。
之後幾日,他每天都來。
清晨來,日上三竿也來,偶爾夜裡也會一個人坐到後半夜。山中月色比城市裡明淨得多,風也更冷,遠處有時會有不知名獸類在谷底低低叫一兩聲,聽不出凶不凶,只像在提醒這片夜色並不空。羅文並不在意。有幾回他練到興起,乾脆起身在石坪邊緣走拳,拳勢不重,動作也不快,更多是順著這顆星球的環境把身體一點點「揉」開。
山腰偶爾有學宮弟子抬頭看見,都不敢靠近,只在遠處悄悄看上兩眼。
有一回,兩個年輕弟子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蹲在半坡一塊大石後頭,露出一截袖子和一縷頭髮。羅文練完收勢,轉頭看過去,那兩個少年立刻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
「看夠了沒有?」羅文道。
兩人慌忙起身,其中一個結結巴巴:「羅、羅先生,我們不是故意一「7
「不是故意還能專門挑個石頭蹲著?」
另一個臉都紅了:「我們就是————就是聽說你會在這裡修煉,想遠遠看一眼。」
「看什麼?」
「看————」那弟子憋了半天,最後破罐子破摔,「看星外強者到底怎麼練。」
羅文差點給他逗笑了。
「看出什麼了?」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其中膽子大一點的老老實實道:「沒看懂。」
「沒看懂還蹲這麼久。」
「因為雖然沒看懂,但總覺得不該走。」那弟子越說越順,「像是你每一下都不複雜,可就是讓人覺得很順。我們平時練劍練到後面,總會越練越想使勁,越使勁越覺得自己厲害,可看你練的時候,反而會覺得很多不必要的力都該先拿掉。」
羅文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眼力居然還行。
「你叫什麼?」
「弟子顧小川。」
「你呢?」
另一個忙道:「林湛。」
羅文點點頭,沒再多問,只道:「以後別鬼鬼祟祟。真想看,就站遠點光明正大地看。」
兩個弟子都有些發愣。
「可、可以嗎?」
「我又不是見不得人。」
兩人頓時喜形於色,忙不迭應下。
從那之後,山腰看他的人倒是多了起來,不過確實都很守規矩,只在遠處,不吵不鬧。學宮的大執事後來還特地來問過,要不要把人清開。羅文擺擺手:「隨他們。看懂一點算他們本事,看不懂也算長見識。」
顧執事笑著嘆氣:「你這話若讓別的宗門聽見,怕是得嫉妒死。」
「嫉妒什麼?」
「嫉妒我學宮白撿機緣。」
羅文沒接這個話,只站在山巔往下看。
這段時間,臨淵確實越來越像回到自己的秩序里了。
鏡山之外,各宗門陸續重修示警碑,王朝開始沿幾個重點區域鋪新路,學宮的課程開了起來,中樞協同廳里每天依舊有人進進出出,但已經不再帶著先前那種壓得喘不過氣的緊張。黑潮禁區外圍的新界碑也立好了,用臨淵通行文、王朝官文和西荒古語各刻了一遍,碑基用的是黑潮外圍自然脫落的岩石,沉沉壓在荒原邊界上,很遠就能看見。
羅文有次路過,還專門停下來看了看。
王朝派去立碑的是個年輕監察官,見他來了,立刻緊張得差點把手裡的捲軸掉了:「羅先生。」
「這麼怕我?」
「不、不是怕。」那監察官硬著頭皮站直,「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
羅文走到碑前,抬眼掃過上面的字。
「禁入,不剿。越界者,自負其責。」
下面則是更細一些的條目,把不得擅獵、不得探寶、不得借禁區之名行私鬥之實都寫了清楚。
他點了點頭:「寫得還行。」
年輕監察官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這是聞組長和學宮那邊一起定的稿。西荒部族那邊也看過,說意思對。」
「裡頭那傢伙最近安分嗎?」
「安分。」監察官忙道,「除了前兩日黑雲翻了一次,其他時候都很穩。我們按規矩沒派人進去,只在界外記錄。」
羅文嗯了一聲,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麼,回頭問:「有人不服嗎?」
那監察官遲疑片刻,還是實話實說:「有過。西北有兩支散修隊原本想拿黑潮里的東西賣錢,覺得立了碑反而限制他們生路。後來王朝按新法抓了一個,剩下的就都老實了。」
「抓的那個呢?」
「沒收器物,罰進北境苦役三年。」
「輕了。」羅文淡淡道。
監察官額頭微微冒汗,沒敢接。
羅文也只是隨口一說,沒再追究,轉身走了。
有規矩就會有人試。
這本就是常事。
不過總體而言,臨淵現在的狀態已經很好了。至少絕大多數人都開始學會在新的邊界裡思考問題,而不是一遇上解釋不了的東西就只會兩種反應:要麼往死里怕,要麼往死里貪。
羅文對此沒什麼特別的感慨,只覺得省心。
省心了,人就更容易沉下去修煉。
他在學宮後山待了快一個月,修為果然一點點穩步上抬。
不是那種劇烈跳升,而是像水位沿著刻度靜靜往上漫。每一次運轉結束,身體都比前一天更合拍一點,力量調動得更輕,精神覆蓋得更遠,連原先一些因為高強度任務留下的細微緊繃也被一點點磨開了。偶爾他會想起地球上的山林、海邊、舊城傍晚的風,想起許久沒見的一些人,心裡居然也沒什麼尖銳的牽扯,只是一種很平的、很近的念頭。
有一天夜裡,他坐在山頂,月色照得石坪發白。
風從遠處林海上掠過來,帶著一點潮潤氣息,像是要下雨。羅文收功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仰頭看了一會兒天。
臨淵的星空和地球當然不同。
星群分布不一樣,幾顆近鄰行星在夜裡格外亮,極高處偶爾還能看見很淡的軌道輝光。但那種「夜就是夜」的感覺很像。冷,靜,遠,又不至於空到讓人心裡發荒。
他忽然想起幾個人。
雷神,洪,羅峰。
都是許久沒見的老朋友了。
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有時隔很久才在通訊頻道里短短碰一面,聊的也多半是任務、
資源、路數、局勢,很少真坐下來喝一杯。羅文望著頭頂那片天,莫名覺得等這邊徹底穩住,確實該找個時候聚一聚。
到時候雷神那傢伙多半還是一上來就大嗓門,洪估計仍舊一副你說什麼都先沉半拍再回的樣子,羅峰————
想到這裡,羅文自己先笑了下。
羅峰若是真來了,八成第一句話不是問他過得怎麼樣,而是問:「你這段時間又跑哪兒去了?」
風更大了些,雲從山後慢慢翻上來。
羅文站起身,下山。
第二天果然落了場雨。
臨淵的雨不像地球某些地方那樣悶著下,它來得很乾脆。先是一陣風,把整座山吹得樹梢亂響,接著雲層迅速壓低,灰得像整塊天都沉下來。沒過多久,豆大的雨點裡啪啦砸在石階和屋檐上,山里很快就起了霧。學宮後山那片靜場被雨一澆,霧氣沿林間往上漫,銀邊木的葉子都被壓得低低垂下,石坪上則很快積起一層薄薄水光。
羅文沒上山,難得待在住處。
住處在協同廳後側,一間不大不小的院子,白牆灰檐,和臨淵本地常見的院落樣式差不多,只是裡面額外加了公司留駐組裝的基礎設施。房間一側有個小小的半開窗台,正對著外頭一株高大的青桐,雨一打,葉子便啪直響。
羅文坐在窗邊,手邊攤著幾份學宮送來的資料。
上面寫的是臨淵新開課程的初步內容,大半和異常徵兆識別、天然高危環境分型有關,後頭還有一小部分,是顧執事厚著臉皮額外附上的「請羅先生有空隨手指點兩句」。
羅文翻了幾頁,看到某處寫著「對無法歸類的未知活性,應優先以強力封鎖壓制,再視情況請求上級處置」,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手拿筆,在旁邊劃掉。
改成:「先判是否擴散、是否誘導、是否具主動侵襲性。不能一見未知便默認最強封鎖,否則容易把自然活性場誤逼成災。」
寫完之後,他把筆一扔,又往下翻。
外頭雨聲不斷,偶爾夾著遠處廊下腳步匆匆的聲音,倒並不擾人。屋裡有淡淡的木料和墨氣味,混著窗外濕冷空氣,反而讓人更容易靜下來。
正看著,院門忽然被敲了兩下。
不重,很禮貌。
羅文抬眼:「進。」
門外的人推門而入,先是帶進來一股潮濕雨氣,隨後才是熟悉的身影。
沈照霜撐著一把深青色長傘站在門口,傘沿還在往下滴水。她今日沒穿平常那種利落的外勤裝,而是一身更適合雨天行路的淺灰長衣,外面罩著一件薄斗篷,肩頭被風雨潤出了一層暗色。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大概十一二歲,衣服已經儘量收拾得整齊,可褲腳還是沾了些泥水,一看就是一路從雨里趕來的。
羅文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了停,又看向沈照霜:「有事?」
沈照霜把傘收起,放到門邊,動作利索:「有,而且不是小事。」
羅文掃了眼她身後兩個明顯有些緊張的孩子:「進來說。」
三人進屋。
雨聲一下被門隔去大半,只剩更悶的、連續不斷的背景音。
沈照霜先回身示意那兩個孩子把鞋上的泥在門邊墊布上擦乾,又低聲道:「站穩點,別一副來見鬼的樣子。」
那男孩立刻繃得更直,女孩倒還好,只是抿著唇,眼睛很亮,明顯在忍著好奇不亂看。
羅文給自己續了杯熱水,沒給他們倒,只抬了抬下巴:「坐。」
沈照霜卻沒立刻坐,而是先看了眼桌上那些改到一半的課程稿子,挑眉:「你現在都開始幫學宮寫東西了?」
「順手。」
「他們真會撿便宜。」
「你不是也很會?」
沈照霜笑了笑,這才帶著兩個孩子在對面坐下。
男孩坐得僵硬,雙手壓在膝頭,一看就很用力地在控制自己不要亂動。女孩則先悄悄看了羅文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像怕失禮。
羅文靠回椅背:「說吧。」
沈照霜收起笑意,態度難得鄭重了些。
「我想請你幫忙,點撥他們一段時間。」
羅文沒立刻答,只把視線落到兩個孩子身上。
「誰家的?」
「算半個學宮,半個臨淵自己撿出來的苗子。」沈照霜說,「男孩叫陸遲,出身北境邊軍家屬。女孩叫寧小禾,原本是東海群島那邊一個小藥宗的孩子。鏡山之後,學宮和王朝在做全境篩檢和後續人才篩選時,把他們挑了出來。」
「就因為天賦好?」
「天賦只是一個原因。」沈照霜道,「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有點別的東西。」
羅文看著她:「比如?」
沈照霜先朝那男孩抬了抬下巴。
「陸遲,給他說。」
男孩明顯早就準備過,卻還是在開口前喉結滾了滾。
「我————我以前在北境軍府外的寒魄原邊上長大。」他說,「小時候家裡住得近,別人都怕冷潮,我卻總能先感覺到哪一段風會忽然變重,哪一片雪下面是空的。後來邊軍修新試煉線的時候,我給他們指過兩次路,顧先生他們才注意到我。」
「什麼顧先生?」羅文問。
「顧執事。」沈照霜替他接了,「學宮那老頭現在忙得四處抓人,連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陸遲臉微微紅了紅,又繼續道:「前些日子學宮帶人去測,說我對靈潮和地形變化的感知特別敏。我自己也說不清,就像————像有些地方不對勁的時候,我會先覺得空氣變斜」了。」
「空氣變斜?」
陸遲一急:「不是,弟子不是亂說一」
「我知道。」羅文擺了下手,「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