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說不清的遺憾!
第676章 說不清的遺憾!
「坐下。」他說。
兩人立刻在石坪邊坐好。
羅文自己則隨意靠著旁邊一塊山石:「今天第一件事,記東西。你們各自把剛才看到、聞到、感覺到的,全寫下來。別急著追求對錯,先把你們自己當時怎麼判斷的寫明白。」
寧小禾立刻打開木匣,抽紙執筆。陸遲手忙腳亂把記錄紙翻出來,動作比她粗一點,筆尖剛落下就差點把紙劃破。
羅文看見了,也沒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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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陸遲寫了幾行就覺得不對,皺著臉把那張紙翻過去,重新找了一張。
寧小禾寫得慢一些,但很穩,連風向和氣味層次都單獨分開列了兩條。
羅文站在旁邊,垂眼看著,忽然問:「你們平時寫記錄嗎?」
陸遲頭也不抬:「邊軍那邊有時候要寫巡線記,不過我寫得少。」
「所以字像打架。」
陸遲耳朵一下紅了。
寧小禾小聲道:「我以前跟祖母記藥性,會寫一點。」
「嗯,你字還行。」羅文說,「以後繼續練。寫記錄不是給別人看著好看,是為了過幾個月、幾年再翻回去時,你自己還能看懂當時在想什麼。」
陸遲悶聲道:「我以後會練好。」
「先把今天這張寫明白再說。」
又過了一陣,兩個孩子都寫完了。
羅文把紙拿過來看。陸遲的記錄果然很硬,句子短,像一段段劈下來的木頭,但好處是乾脆,不繞。寧小禾則細得多,甚至把「焦腥氣出現的時間比藥香早半刻左右」都記下來了。
他看完之後,把兩張紙還回去。
「都不合格。」
兩人同時一僵。
陸遲下意識抬頭:「哪裡不對?」
「你們都只記了結果,沒記自己為什麼會先注意到那一點。」羅文道,「陸遲,你說前山有人開陣,可你是先看見霧抖,還是先覺得風場被改,再反過來鎖定那裡?這中間差別很大。寧小禾,你聞出了三層氣味,但你沒寫自己為什麼斷定那股藥香來自學宮藥圃,而不是山里別的藥植。你是根據濃淡,還是根據味尾里的土氣?」
寧小禾怔了一下,立刻低頭重新看自己的紙。
陸遲則像被一下點醒,皺著眉狠狠干想。
「知道問題了嗎?」羅文問。
「知道了。」兩人齊聲答。
「那改。」
於是第二輪又開始。
這一次,兩人都明顯寫得更慢了。陸遲時不時停筆,像是在努力往回倒自己的判斷過程。寧小禾則邊寫邊輕輕聞著空氣,像要把剛才腦中一閃而過卻沒抓住的細節重新補全。
羅文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事還真有點像當年帶新人。
不是正兒八經收徒那種帶法,而是讓對方先學會怎麼把自己的本能拆開看。很多人以為天賦就是天賦,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其實真正能走遠的,往往不是「感覺最准」的那個,而是能把自己的感覺一層層拆成可復盤、可驗證、可教給別人的那個。
他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起雷神那種靠直覺狠狠幹上去的路子,嘴角微微一扯。
要是那傢伙在這兒,八成會覺得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比打妖獸還麻煩。
正想著,陸遲已經重新寫完,小心遞過來:「這次呢?」
羅文接過,掃了一眼。
比剛才強了不少,至少知道把判斷過程補進去了,雖然還是有點亂。
「勉強能看。」他把紙還回去,「以後每天練。」
陸遲先是一喜,隨即又趕緊壓住,老老實實點頭:「是。」
寧小禾那邊也寫好了。
她這次把每一層氣味的來源、位置和自己排除干擾的依據都寫了出來,末尾甚至還補了一句:「若風向再偏東一分,藥香判斷可能失准。」
羅文看完,抬眼看她:「你倒謹慎。」
寧小禾小聲道:「祖母說,認藥時最怕把差不多」當就是」。
,「這話不錯。」羅文把紙還給她,「記著,以後不只是認藥。」
女孩眼睛微微一亮,認真應下。
等兩人都把紙收好,日頭已經升高了一些,霧也開始慢慢散。石坪上的水痕被晨光一照,反出一層淺淺的亮。山腰隱約有學宮弟子路過,遠遠看見這邊,便自覺繞了遠路,沒有上來打擾。
羅文看了眼天色,道:「休息一刻鐘,喝水,吃點東西。然後跟我下山一趟。」
陸遲立刻問:「去哪兒?」
「前山藥理院外那片淨瘴陣。」羅文道,「既然剛才看出來了,就自己去把它再看清楚。」
寧小禾抱著木匣,眼睛已經亮起來。
陸遲也顯然興奮得不行,卻還努力壓著:「就、就我們三個去?」
「不然呢?」羅文瞥他一眼,「還想敲鑼打鼓?」
陸遲頓時不敢吭聲了,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寧小禾低頭去擰水囊塞子,唇邊也帶了點很淺的笑。
石坪上風還帶著昨夜的潮氣,霧散得慢,像被人拿手一點點撥開。遠處前山的檐角從白里透出來,黑瓦壓著淺灰天色,偶爾有弟子沿著山道往下走,鞋底踩過濕石,留下一串很快又淡掉的水印。
陸遲灌了兩口水,剛把水囊塞好,就忍不住又抬頭往前山那邊看了一眼。
「真去淨瘴陣那邊?」
羅文靠著山石,眼皮都沒抬:「你剛才不是挺想去?」
「想是想————」陸遲頓了頓,「但我以為至少會先講點什麼。」
「講了你就會?」
陸遲被噎了一下,老老實實閉嘴。
寧小禾蹲在一旁,把木匣重新扣好,拎起來試了試手感,又拿出那幾張剛改過的記錄紙,小心放進匣子最里側。她動作不急,連紙角都理平了,才抬頭問:「去了之後,是只看陣,還是要進陣外圈?」
「你倒會問。」羅文看她一眼,「先看,再近,再碰。真要一開始就把你們扔進正經瘴區,那不是教人,是嫌麻煩想省事。」
寧小禾輕輕哦了一聲,像是放下一點心,又像是因為沒能立刻進更深處,有點說不清的遺憾。
陸遲看出來了,壓低聲音嘀咕:「你還挺想進去?」
「想知道怎麼回事。」寧小禾也小聲回他,「只在外面看,總覺得隔了一層。」
「那也得先活著。」羅文淡淡道。
兩人同時一僵,齊齊抬頭。
羅文已經直起身,往石坪外走:「一刻鐘到了,東西拿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滑些。昨夜雨大,石階邊緣的細土被沖得有些松,幾處老根從泥里露出來,濕黑髮亮。羅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卻總能踩在最穩的地方。陸遲開始還想跟得緊些,沒走多遠就發現,自己每次學著踩過去,鞋底打滑的概率都比他高一倍,只好憋著勁,把眼睛睜得更大,一邊記路線,一邊看他到底在挑什麼位置落腳。
寧小禾則不太盯腳下。她更多時候在看兩邊的草木、樹皮和霧線,偶爾還會放慢半步,像在分辨空氣里有沒有別的東西。
走過一處轉角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怎麼?」羅文沒回頭。
「這邊昨夜有東西躥過。」寧小禾抬手指了指坡下,「不是人。」
陸遲立刻側頭去看,只看見一片被雨壓低的灌木,和泥里幾道很淺的印子。
「什麼東西?」他問。
寧小禾皺眉,鼻尖輕輕動了動:「像————灰脊獾,但又不太像。腥氣輕,爪印卻深,可能帶著濕泥跑得很急。」
陸遲蹲下來,伸手比了一下印子:「也可能是山猱。」
「山猱不會留這種拖尾。」寧小禾道。
陸遲不服:「你怎麼知道它不是受傷了?」
「因為旁邊草尖折斷的方向不對。」寧小禾認真指給他看,「受傷的東西跑起來重心會偏,這一排草只倒了一邊,說明它發力很整,不是拖著身子過去的。」
陸遲還想反駁,羅文終於停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爭什麼。」
兩人頓時住口。
「陸遲,下去看看。」羅文道,「不許踩亂邊上的痕。」
陸遲一愣,隨即眼睛亮了:「是。」
他沿著坡邊小心滑下去,前兩步還算穩,第三步踩到一塊浮石,身子一晃,險些直接坐下去。寧小禾下意識吸了口氣,剛要伸手,陸遲已經靠著旁邊樹幹穩住,耳朵瞬間紅透。
羅文站在上面,語氣平平:「第一回下坡就把自己摔成滾地葫蘆,後面還看什麼。」
「我沒摔。」陸遲硬著頭皮回。
「那就少說,繼續。」
陸遲咬咬牙,蹲到那片痕跡邊,越看越皺眉。起初還只是幾道印子,往前再找,卻隱約能連成一條線,線很直,從坡下灌木間穿過去,一直到另一片石根邊才斷開。
「不是山猱。」他抬頭,「山猱落腳輕,不會這麼沉。」
「嗯。」羅文應了一聲。
「也不像灰脊獾。」陸遲抬手摸了摸一塊泥邊,「它尾巴應該更短。這痕跡後面這道拖線,像是————像是身上掛了東西。」
寧小禾站在上面看不真切,忍不住問:「掛了什麼?」
「草藤,或者碎布?」陸遲也不確定,「但它在這兒停過一下。」
「為什麼?」
「這裡泥壓得更深。」陸遲伸手比給她看,「像往下頓了一下,再發力走的。」
羅文這才道:「昨夜藥理院外圈跑出來一隻受驚的負囊鼠,背上卡了半截舊採藥繩。
你們看不出具體是什麼,不算錯,看得出不是常規山獸、而且身上帶異物,算及格。」
陸遲從坡下爬上來時,心口還在發熱,不只是因為剛才差點滑倒,也因為這回總算沒全說錯。
寧小禾看了看他褲腳上的泥,忍不住道:「你剛才那一下真像要摔。」
「我沒摔下去。」陸遲立刻強調。
「嗯,差一點而已。」
「差一點也不算。」
兩人話音剛落,羅文已經繼續往前走:「再廢話就留在山道上爭到天黑。」
前山藥理院外的淨瘴陣設在一片半開闊的坡地上,離主院不近,也不算太偏。三面有林,一面臨著人工清出來的空地。空地上埋著一圈淺銀色陣釘,間距均勻,彼此之間有極細的靈線浮在離地半尺處,若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雨後空氣里一層偶爾晃動的光。
此時陣已開了大半。坡地中央霧氣比別處更濃,卻不是自然白霧,而是帶著一點很淡的青灰色。青灰霧裡時不時有細碎的亮點一閃,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剝下來。
陣外立著兩根高木桿,上頭懸著符牌,符牌被風吹得輕輕磕碰,發出細小聲響。離得更遠一點,還有兩個藥理院的弟子守著器具台,一個在調藥液,一個在往玉盤裡記數據。
羅文帶著兩人走到外圈,沒有再往前。
「站這兒。」
陸遲和寧小禾很自覺地停住。
寧小禾一眼就看見了坡地中央那層青灰霧,眼神立刻變了:「這不是普通瘴氣。」
「廢話。」陸遲嘴快,說完又覺得不妙,趕緊看了眼羅文。
羅文沒理他,只問寧小禾:「你聞到什麼了?」
寧小禾沒立刻答,先把呼吸放緩,隔了一會兒才道:「有三層。最外面像濕葉發酵後的味,偏酸,中間有一點金石燒過後的生辣,最裡層————最裡層很淡,像苦苓花根,但味尾發澀,不對。」
「哪裡不對?」
「苦苓花根不該這麼輕。」寧小禾盯著那片霧,「它若真散到這兒,尾味會更沉,而且會帶一點回甘。這個沒有,它像是」7
她停住了。
「像是什麼?」
「像有人故意做成類似苦苓花根的樣子。」她小聲道。
守器具台的其中一個弟子本來低頭記著東西,聽見這句,抬頭朝這邊看了眼。
羅文卻只嗯了一聲,又看向陸遲:「你看呢?」
陸遲盯著陣外那層浮著的靈線,額角慢慢繃緊:「風被截成了兩段。」
「說清楚。」
「自然風從後山往這邊推,照理說到了空地會散,可這兒沒有散。」陸遲抬手比劃,「它像先被陣線攔了一次,繞著外圈打了半個旋,然後只有一小股進去。陣里那股瘴氣本來該往西偏,可現在卻被壓著往上提,像有人在把它一層層削開。」
他話音剛落,坡地中央那片青灰霧果然忽然抖了一下,接著往上拱起一寸,又很快被壓回去,細碎光點像被篩落的灰一樣墜下來。
寧小禾盯著那一瞬變化,眼睛微微睜大:「它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