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周遠的對手!


  第701章 周遠的對手!

  「你不知道。」羅文替他說了,「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衝上去了。你在蒼梧谷里學的那一套,今天全被你扔了。你不在看對手,你在看一個你想打的人。夏侯傑不是趙鳴,但你從頭到尾都在把夏侯傑當成趙鳴在打。」

  陸遲的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退了兩步,很好。」羅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是那種暴怒之後的低,是一種更讓人難受的、失望的低,「你知道為什麼要退那兩步嗎?你不知道。你是蒙的。你的身體幫你找到了正確的節奏,但你的腦子完全沒有跟上。你今天的比賽贏了,但你是蒙贏的。」

  陸遲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他站在廳里,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他不松。他寧願羅文罵他、罵得再狠一點、再大聲一點,也不想聽到羅文用這種語氣說話。這種語氣不是生氣,是失望。生氣還能改,失望是覺得你改不了了。

  羅文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睜開。

  「我問你。」他說,「你今天最危險的是哪一刻?」

  陸遲想了想:「是我往左邊假撲的那一下。如果夏侯傑那個時候沒有選擇防守,而是直接攻擊,我的身體是擰著的,沒辦法躲。」

  羅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息。

  

  「你看到了。」他說,語氣里的失望淡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底下有一點水在流。

  陸遲點了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撲有多蠢?」羅文說。

  「知道。」陸遲的聲音終於啞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太急了。我從昨天就開始急。我看到周遠倒下去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替他做點什麼。我跟他只見過一次面,連話都沒說過,但我就是覺得應該替他做點什麼。我知道這個想法沒有道理,但我控制不住。」

  羅文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是想替周遠報仇。」陸遲說,「我只是不想讓那個用暗器的人覺得,他打倒了周遠,就沒事了。我想告訴他,你動了我們這邊的人,你會付出代價。」

  羅文沉默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問。

  「十二。」陸遲說。

  羅文嗯了一聲,語氣忽然變輕了。那種輕不是放鬆,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嘆氣一樣的東西。

  「十二歲,就想替人出頭了。」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陸遲差點沒聽清,「行吧。」

  他站起來,走到陸遲面前,低頭看著他。陸遲仰著頭,眼眶裡的水在打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羅文抬起手,在陸遲的腦門上彈了一下。不重,但很響,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脆。

  陸遲被彈得往後仰了一下,腦門上紅了一塊。

  「回去寫總結。」羅文說,「三千字,一個字不能少。把今天你從上台到下台,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判斷,每一個你以為是對但其實是蒙的,全給我寫清楚。寫不完不許睡覺。」

  陸遲摸著腦門上那塊紅印子,愣了一下:「三千字?」

  「嫌少?」

  「不是————」陸遲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他想起之前在蒼梧谷的時候羅文說過「回去寫總結」,後來就去了蒼梧谷。三千字,他雖然怕,但好像也沒有那麼怕了。「三千字就三千字。」

  他轉身要走,羅文又叫住了他。

  「陸遲。」

  陸遲回過頭。羅文站在太師椅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看著他的眼神跟剛才不太一樣了。那種失望淡了,或者說不是淡了,是被什麼東西蓋住了。蓋在上面的東西陸遲看不太懂,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明明什麼都沒看到,但腿還是軟了一下。

  「你今天的腿抖得很厲害,但你站在台上的樣子,沒有讓人看出來。」羅文說,「這個做得不錯。」

  陸遲呆了一下。羅文從來沒有在批評完之後補一句「這個做得不錯」。從來沒有。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覺得說謝謝太奇怪了,最後什麼都沒說,轉過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穩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門外的風裡。

  寧小禾站在廳里沒有走。

  羅文看了她一眼:「你有話要說?」

  寧小禾抱著木匣,想了想,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穩。

  「他今天確實很急。但他急,不只是因為周遠。他替周遠急,也是替自己急。他怕自己以後遇到那個趙鳴的時候,也會像周遠一樣,被人用看不見的手段打倒。所以他今天在台上拼命地沖、拼命地變向、拼命地做那些傷身體的動作,他不是在打夏侯傑,他是在試自己——試自己到底能不能應付那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

  「我覺得他不全是錯的。」

  羅文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青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涼透了。

  「我知道。」他說。

  那天晚上陸遲寫到很晚。

  三千字,他寫到兩千八的時候實在寫不動了,手酸得像泡了醋,每個字都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爬,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螞蟻。他把最後兩百字硬湊了出來,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從手裡滑下去,在紙尾拉了一道墨跡,像一條細長的蛇。

  他吹乾墨跡,把紙疊好放在桌角,趴在桌上就不想動了。蠟燭還剩一小截,火苗在風裡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他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今天在擂台上的樣子大概就跟這個影子差不多一—晃來晃去的,看著就不穩當。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凍醒的。

  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像被人擰過,後背的肌肉又酸又硬。他慢慢直起腰,聽到自己的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像有人在掰乾柴。桌上的蠟燭早燒完了,燭台上凝著一小堆白色的淚,摸上去硬硬的,涼的。

  他把寫好的總結拿起來看了看。字跡潦草得他自己都有些地方認不出來,但三千字應該是夠了,他沒數,反正羅文說了三千字,他寫了三千字出頭,多出來的那點算他送的。

  推開門,院子裡白茫茫一片。

  又下雪了。昨晚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雪不大,但下了一整夜,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青石板的地面變成了白色,只有石板的縫隙還露著深色的線條,一格一格的,像棋盤。臘梅的枝丫上掛了一層雪,遠遠看去像開了花,走近了才發現不是花,是雪。

  寧小禾已經起了。她蹲在臘梅樹下,用一個木勺把樹根周圍的雪往一個陶盆里裝,動作很輕,一勺一勺的,像在做什麼精細的活計。

  「你在幹什麼?」陸遲走過去,聲音因為剛睡醒還有點啞。

  「收雪。」寧小禾頭也沒抬,「臘梅樹上的雪化了之後有臘梅的香氣,存起來明年可以泡茶。我在書里看到的,第一次試。」

  陸遲蹲下來看了看她手裡的陶盆,盆里的雪松鬆軟軟的,透著一點極淡的黃,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聞到。「現在聞不到的,要化了之後才能聞到。」寧小禾說。

  陸遲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井邊打水洗臉。水桶放下去的時候碰到井壁,發出一聲悶響,在清晨的安靜里傳得很遠。他打上來的水是冰的,澆在臉上像刀子割,他咬著牙把整張臉洗了一遍,洗完之後覺得自己清醒了,腦子裡的那些亂糟糟的東西被冰水衝掉了一層。

  今天他還要打一場。

  昨天羅文批評完他之後,他沒有去看對陣表。顧執事應該會來告訴他,但顧執事到現在還沒出現。他站在井邊,把毛巾擰乾搭在架子上,看著院子裡白茫茫的雪,忽然發現自己今天的感覺跟昨天完全不一樣。昨天這個時候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坐立不安。今天那團火還在,但沒有那麼旺了,像一堆燒了一夜的炭火,表面上看不到火焰了,底下還紅著,燙著,但你把手放上去不會被一下子燎出水泡。

  羅文從後院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他走到廊下,看了陸遲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一一陸遲的手因為昨晚寫字寫得太多,右手中指側面磨出了一個水泡,水泡已經破了,紅紅的,有點腫。

  「寫完了?」羅文問。

  「寫完了。」陸遲說,「放在桌上了。」

  「吃早飯。」羅文把粥碗放在廊下的欄杆上,「吃完去校場。」

  粥是白粥,稠稠的,上面飄著幾粒枸杞。陸遲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又喝了一口,覺得今天的粥好像比平時的好喝,但也許不是粥的問題,是他今天喝粥的時候沒有在想別的事情。

  寧小禾從臘梅樹下站起來,把陶盆端到廊下陰涼的地方放好,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過來從陸遲手裡接過粥碗也喝了一口。

  「今天你的對手是誰?」她問。

  陸遲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昨天打完就回去寫總結了,沒看對陣表。

  「趙鳴。」顧執事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落了一層雪,手裡拿著那本已經被翻爛了的秩序冊,厚厚的棉袍穿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圓滾滾的,像一個裹了棉被的罈子。他走到廊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看著陸遲,表情有點複雜。

  「你今天上午第一場,對手是趙鳴。就是昨天用暗器傷了周遠的那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臘梅枝丫上的雪被風吹下來一小片,落在寧小禾的肩膀上,她沒有去拍。

  陸遲端著粥碗,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碗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他的那團炭火在胸腔里猛地亮了一下,火焰竄上來,燙得他呼吸都重了半拍。

  但緊接著他又想起了昨天羅文的話、想起了自己寫在紙上的那些潦草的字、想起了趴在桌上睡覺時僵掉的脖子、想起了冰水澆在臉上那種讓人清醒的疼。

  他沒有說話。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廊下,轉身回屋換衣服。

  寧小禾看著他的背影,站在廊下沒有動。顧執事看了她一眼,小聲說:「你不跟他說點什麼?」

  寧小禾想了想:「他該說的已經跟自己說過了。」顧執事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發現這個小姑娘說的話雖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你不知道該放什麼東西的地方。

  陸遲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換了身乾淨的灰色勁裝,袖口和褲腿都紮緊了,頭髮用一根黑色的布帶束著,整張臉露出來,比平時看著精神了不少。他的右手上纏了一圈薄薄的布條,把磨破的水泡包住了,纏得不怎麼好看,松松垮垮的,但至少不會在握拳的時候疼。

  羅文看了他手上的布條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走了。

  校場今天的雪比昨天厚了。

  看台上的座位被雪蓋了一層,工人們正在用掃帚匆匆忙忙地掃,掃出來的雪堆在看台下面,一堆一堆的,像一個個白色的墳包。擂台上的雪已經掃乾淨了,木板濕漉漉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不少,四角的旗幟上也積了雪,旗子被雪壓得垂下來,風都吹不動。

  看台上的人比昨天又多了一些。陸遲聽到身後有人在小聲說「那個小孩就是昨天打贏夏侯傑的那個」「聽說他今天要對趙鳴」「趙鳴?就是昨天用暗器那個?」「對,就是他」「那今天有好戲看了」。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陸遲背上,一根一根的,不疼,但你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沒有回頭。

  等候區里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紅色的勁裝,中等身材,長相普通,腰間左邊掛著一把短刀,右邊掛著一隻黑色的皮囊。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手指時不時地動一下,在皮囊的表面划過,像在摸什麼東西。就是昨天那個人,周遠的對手,用毒針刺進周遠鎖骨下方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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