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最後還是輸了!


  第703章 最後還是輸了!

  陸遲抬頭看著他。周明遠的表情很平靜,但陸遲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周遠的傷、周家的面子、周衍白的沉默,這些東西都壓在他身上,但他站在這裡,腰背挺得筆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對著一個比他小一歲的男孩說「你做得不錯」。

  「周遠他————」陸遲開口。

  「胳膊能動了。」周明遠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今天早上陳老闆來換藥的時候,讓他試著握了一下拳,能握住了。陳老闆說毒清得乾淨,經絡的損傷比預想的輕,好好養的話,兩個月能恢復。」

  陸遲的心一下子鬆了。那種松不是慢慢鬆開的,是突然鬆開的,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嗡的一聲,然後就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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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周明遠說。

  陸遲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謝你今天沒有用暗器對他。」周明遠說得很認真,「你有很多機會可以暗算他,你沒有。你要是用了,你就跟他一樣了,我也不會在這裡等你。」說完他拍了拍陸遲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隻手在告訴他「你做了正確的事」。

  周明遠轉身走了,深青色的背影在校場門口的人群里消失得很快。陸遲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好幾息,直到寧小禾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回去了。」

  兩人從校場出來,走上那條窄巷子。巷子裡的雪被人踩過很多遍,已經不再是白色的了,灰灰的,髒髒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邊的灰磚牆上雪化了一半,濕漉漉的,牆上的枯藤掛著冰凌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陸遲走在前面,寧小禾走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陸遲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仰頭看天。天是灰藍色的,雲很薄,太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白晃晃的,不刺眼。

  「怎麼了?」寧小禾問。

  「沒什麼。」陸遲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繼續往前走,「就是覺得今天的天比昨天高。」

  寧小禾抬頭看了看天,沒看出什麼區別。但她沒有說,因為陸遲覺得天比昨天高,那就當他覺得是吧。

  回到棲雲小築的時候,羅文已經回來了。他沒有在廳里,而是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臘梅樹下。石凳上的雪沒有掃,他就那麼坐在雪上面,好像完全不覺得冷。他手裡拿著陸遲的那份總結,慢慢翻著,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條墨蛇一樣的劃痕上停留了兩息。

  陸遲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忽然覺得羅文坐在臘梅樹下的樣子跟臘梅樹很像一都是光禿禿的,都是灰撲撲的,都是看著不起眼但你知道底下有很深的根。那些根扎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你可能一輩子都摸不到。

  羅文翻完了總結,把它放在石桌上,抬頭看著陸遲。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睛跟平時不太一樣一那裡面沒有失望,沒有憤怒,沒有那種讓人發冷的寒意。那裡面有一樣東西,陸遲不太確定那是什麼,但他想了想,覺得那個東西大概叫「滿意」。不是高興,不是驕傲,是滿意像一個人種了一棵樹,澆了很多次水,施了很多次肥,等了很多天,今天終於看到樹上冒出了一個很小的、嫩綠的芽。

  「回來了?」羅文說。

  「回來了。」陸遲說。

  羅文站起來,把石桌上的總結拿起來遞給他:「重寫。」陸遲接過去,看到第一頁上用硃筆畫了好幾個圈,圈出來的地方旁邊寫著兩個字—「囉嗦」。圈不多,五六個,比上次少了。上次他寫了三千字,羅文畫了十幾個圈。

  陸遲把總結疊好塞進袖子裡,沒有問為什麼重寫。因為他也覺得有些地方寫得不好,太囉嗦了,翻來覆去地說,像一個人在跟自己吵架,吵贏了又覺得贏得不夠漂亮,再吵一遍。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羅文在院子裡又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隔著一個院子的距離,但陸遲聽得很清楚。

  「明天放假。帶你去吃皇都城東那家羊肉麵,聽說比青石鎮的還好吃。」

  第二天果然沒下雪。天還是灰的,但灰得薄,像一層半透明的紙糊在頭頂,太陽從紙後面透過來,不刺眼,把整個皇都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陸遲起得比平時晚,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窗紙白得發亮。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這種感覺已經好幾天沒有過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重,三下。羅文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起了沒?」

  「起了。」陸遲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開門的時候羅文已經站在廊下了,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袍,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用木簪束了,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在後山罵人的羅文,倒像哪個大戶人家請的西席先生。他上下打量了陸遲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洗臉了嗎?」

  「————馬上去。」

  寧小禾已經站在院子裡了,還是那身灰藍色的棉袍,領口整整齊齊地翻好,頭髮用素色布帶扎著,木匣背在身後。她今天把木匣的帶子調短了一些,匣子貼著她的後背,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她手裡拿著一個紙包,遞給陸遲:「桂花糕,昨天多買的。」

  陸遲接過來,紙包還是涼的,但桂花糕本身就是涼的,涼的好吃,甜的,有嚼勁。他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去井邊打水。水還是冰的,澆在臉上激靈了一下,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清醒了。

  三人從棲雲小築出來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有行人了。賣菜的老漢挑著兩筐青菜從巷口走過,筐里的菜葉上還帶著霜,白花花的。一個婦人蹲在門口生爐子,濃煙從爐膛里冒出來,嗆得她直咳嗽,一邊咳嗽一邊罵那個爐子。陸遲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被煙嗆了一下,也咳嗽了兩聲,那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罵爐子。

  皇都城東跟城西完全不一樣。城西是藥鋪和雜貨,灰撲撲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沒洗的衣服。城東不一樣,城東的街道更寬,兩邊的樓更高,屋檐下的幌子也更鮮艷。有家酒樓門口掛著一排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醉仙樓」三個金字,風一吹燈籠晃來晃去,金字在光里一閃一閃的。一家布莊的門口鋪著紅地毯,地毯上站著一個夥計,穿著寶藍色的長衫,腰上繫著金線織的帶子,見人就鞠躬,嘴裡喊著「客官裡面請」,聲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

  顧執事說那家羊肉麵館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巷子不寬,但很好找,因為巷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枝上掛滿了紅布條,跟望川驛那棵老槐樹一模一樣。陸遲站在槐樹下面仰頭看那些紅布條,風一吹布條飄起來,紅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樹的紅花。

  「到了到了。」顧執事從後面趕上來,今天穿了一身棗紅色的棉袍,比平時那件暗紅色的還鮮艷,走在街上像一團移動的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這條巷子,往裡走三十步,左手邊,門面不大,但味道是真好。」

  巷子窄,兩邊的牆很高,把陽光擋住了,地上濕漉漉的,雪化了之後沒幹透,踩上去有點滑。陸遲跟在羅文後面,走了二十幾步就聞到一股濃郁的香味羊肉、花椒、八角、桂皮,還有幾種他聞不出來的香料,混在一起,從巷子深處飄過來,濃得化不開。他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楚。寧小禾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麵館的門面果然不大。兩扇木門,門板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紋,像老人的皺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老趙家羊肉麵」六個字,字是黑的,匾是黃的,邊角都磨圓了。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麵館的夥計—那人穿著一身藏藍色的棉袍,腰間的玉佩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地上那隻正在覓食的麻雀。

  周衍白。

  陸遲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周衍白。周衍白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羅文身上,然後移到陸遲身上,最後在寧小禾身上停了一下,收回來,微微笑了。那個笑容跟在演武場上那個深深的鞠躬不一樣,那個鞠躬是鄭重的、有分量的,像一個人在交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今天這個笑是輕的、松的,像一個人忙了很久終於閒下來,坐在院子裡曬了一會兒太陽,覺得今天天氣不錯。

  「羅先生,巧了。」周衍白說。

  羅文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在這裡站了多久了?」

  周衍白笑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進去吧,外面冷。這家麵館我常來,跟老闆熟,今天請你們嘗嘗。」

  陸遲看了看羅文,又看了看周衍白。他不太懂大人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但他看得出來周衍白不是「偶遇」。他穿得整整齊齊站在巷子裡,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身邊沒有跟任何人,一看就是在等人,而且等了有一會兒了。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覺得這種事情說出來了大家都會有點尷尬。

  麵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穿過前堂往裡走,有一個小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枇杷樹,樹葉還綠著,在灰撲撲的冬天裡顯得格外扎眼。天井再往裡是一間雅間,門是推拉式的,紙糊的格子門,上面的紙已經泛黃了,但很完整,沒有破洞。雅間不大,一張方桌,六把椅子,桌上擺著四碟小菜醃蘿蔔、醬黃瓜、花生米、臘八蒜。牆角有一個炭火盆,火燒得正旺,一進屋就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是兩個世界。

  周衍白請羅文坐了主位,自己在對面坐下來。陸遲坐在羅文左邊,寧小禾坐在羅文右邊,顧執事坐在周衍白旁邊。五個人坐下,雅間裡剛好不擠不松。

  面還沒上,周衍白先說話了。他沒有寒暄,沒有問「昨天睡得好不好」「皇都住得慣不慣」之類的話。他看著羅文,說了一句:「趙鳴今天一早出城了。」

  陸遲正在夾醬黃瓜,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昨天輸給陸遲之後,連夜辦了退賽手續,今天天沒亮就走了。」周衍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周家逼的,是他自己走的。他在天驕大會上用了暗器,傷了人,最後還是輸了。輸給一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孩子,而且那個孩子沒有用任何手段,就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裡,他自己就走了。」

  周衍白看了陸遲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但那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看了陸遲一眼,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給羅文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陸遲把醬黃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醬黃瓜是甜的,脆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心裡想著周衍白剛才說的那句話—「他自己就走了」。趙鳴走了,不是被人趕走的,是自己走的。他在天驕大會上用暗器傷了人,最後還是輸了,輸給一個比他小好幾歲的孩子。他走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陸遲不知道,但他覺得那個人大概不好受。

  羅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周衍白,說了一句讓陸遲完全沒想到的話。

  「周族長,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請我們吃麵吧?」

  周衍白笑了。那種笑不是被拆穿之後的尷尬,是「你果然看出來了」的那種笑。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想怎麼開口,但想了幾息之後,他決定不繞彎子。

  「周遠的事,周家記著。昨天陸遲替周遠出了一口氣,周家上下都看在眼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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