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商議
那聲音傳出後,場中修士神情各異,而黃羲在睜動神目,更是輕咦一聲,忍不住上前一步。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圓宿則是悄悄將遁光降下,收雲落地,將身形藏在了一朵巨如屋舍的蓮花之後。
繼而在探頭探腦張看幾合後,圓宿果斷取出一張半新不舊的鹿皮絡腋,只往身上輕輕一披,他整個人須臾便消失在了原地,若涓流入海,不知究竟去了何處。
起初圓宿還打算留在此處看個熱鬧。
而當聽到陰無忌聲音後,圓宿那一剎更是心思活絡,已有開盤口、賭輸贏的意思了。
奈何來到這地元蓮池的並不僅陰無忌。
還有那一位……
那即便圓宿再如何好奇,也不得不將佛寶祭起,先溜為上了!
「不是說這位尚在閉關中嗎?怎麼如此迅速就出得關來?這天底下最可恨的便是假消息,當真是害人不淺!」
此刻在披上了鹿皮絡腋後,圓宿只覺自己似從現世中脫去形骸,遁入了杳渺虛空深處,四下唯是幽幽暗暗,渾沌一片,並無絲毫的光亮。
只是一剎之間,他已不知跨過了幾重山海,眼見著已是將挪移出蓮池界域了。
但圓宿心神卻未有放鬆,反而還更加繃緊。 「不過陳珩與溫昭音今番弄出這般動靜來,這位或許是為他們而來,並非針對貧僧?說來此事——」
正當圓宿念頭疾轉,心下正暗暗寬慰自己時候,忽有一聲大獅子吼發出,如在圓宿耳畔轟隆炸響!
這一聲大吼,即便刻意收了極多力道,仍將圓宿震得眼前金星亂竄,一時間胸悶氣短,竟渾身筋骨綿軟,再提不起半分力道。
即便是他身上的鹿皮絡腋亦嗡嗡發顫,被暫且懾住。
「你要去哪?」有人淡淡開口。
「壞了!」
圓宿面容驟變。
接下來,圓宿驚見杳渺虛空莫名金光涌溢。
而在絢爛光海中,似有一隻金色巨掌遙遙探出,要將他一把攥入手心!
「唉,苦也……」
圓宿嘆了口氣,露出一副生無可戀之態,口中低誦一聲佛號,最後只老老實實將頭一低。
…… 與此同時。
在地元蓮池當中。
陳珩循聲望去,見一道星光分開茫茫霧氣,只是一閃,便須臾衝出翻騰雲海,來到了近前。
而當那星光緩緩斂去之後,天中唯是一個身著蒼青羽衣,頭頂星冠,腰環玉帶的男子正雙手抱胸,臉上微微含笑,似對眼前這幕頗興趣。
其人長身偉岸,矯矯不群,自有一類英風,如若神龍不可拘捉,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凡俗之輩。
但最為惹眼的,還是他頭頂那團畝許大小的精氣,只一現出,便吸引了場中眾多修士的注意。
而黃羲更是神色有異,似知曉這精氣的來頭,並從中看出了什麼端倪般。
「無來寶函功……陰無忌近日已又得一術。
看來僅差最後一門『轉輪變化』,他便可三法合一,窮究上流,順勢掌握那門聲名赫赫的『混洞太無』了?」
陳珩目光在陰無忌身上閃過。
片刻過後,他眼底也是閃過了一絲瞭然之色。
說來他與陰無忌並非久別重逢,前番在壽陽宮內,他與陰無忌才遙遙打過一回照面。 但那時在壽陽宮中,陰無忌身上還未有這門神通痕跡,顯然這是他近日所得。
而在那次,陰無忌與陳珩一般,因得了浮水真精以及天胎精源這類緊要造化,陰無忌亦是功行有進,順利突破了太素玉身的關障,到得了元境八重。
陳珩修為自是凌駕於陰無忌之上。
在這一處,無論陰無忌還是呂融都是實打實的要低他一頭。
即便這兩者賣力追趕,也終難與陳珩比肩並進。
但在肉身的境界修持上。
陰無忌眼下倒是與陳珩同躋一境,並不分伯仲了。
「八層已成,接下來便是九層了,不知此人的第二道太素神通,又將是何種屬類?」
在心下道出這句之後,陳珩視線在他頂上那團精氣定了定,卻是若有所思。
……
冥寞先 天氣、無來寶函功、轉輪變化——
這三法或可合而為一的話。 那真正顯化於世的,便是仙道無上大神通——混洞太無!
此法是那位曾將一方天宇煉為身外化身的神嬰大士所創,連長生仙人都為此法悽慘所吞,向來凶名在外,不好應對!
當日在丹元大會的決戰中,陰無忌所施的「冥寞先天氣」便給陳珩留下過不淺印象。
而「混洞太無」更在先天氣之上。
可想而知,陰無忌若是修成這門大術,他的戰力又將大大拔高一截!
便在陳珩思忖之間,在遠遠觀戰修士中,一個黃衫木冠的修士卻是反應不同,眼中有一絲莫名意味。
這黃衫修士名為余謹,是道廷平水余氏中人,祖上世代在瘟部為官,而在陰無忌進入庚辰齋之前,余謹才是庚辰齋的齋首。
如此一來,對於陰無忌這個奪了自己齋首位置的外宇修士,余謹自難懷有什麼善意。
「齋中上師也就罷了,為何連白前輩這等人物,似乎都對其另眼相看?」
回想起前些時日白千乘召見陰無忌的情形,余謹心緒不免複雜,暗一搖頭:
「自前古大世之後,八派六宗與我道廷便是面和心不和,如今也不過是因利而聚。
那白前輩被對八派六宗的修士加之照拂,將來怕是難有什麼回報……」 此時對於余謹、黃羲的各類心思,陰無忌自不知曉。
或者說以他脾性,知曉洞悉了也並不會在乎什麼。
在眾目睽睽之下,陰無忌只是移步向前。
在先同陳珩打了個招呼後,陰無忌視線又落去呂融身上,不過這回他眼底倒添出了些揶揄之意。
「呂兄,了不得,當真了不得嘿!」
陰無忌對呂融打了個稽首,誠懇贊了一聲:
「那位綴歡真傳蕭令姬也罷了,如今你又招惹上綴歡道子了?呂兄你真是天生同綴歡這方道統過不去。
此事若傳回了胥都,當有不少九州修士要奉你為楷模了罷?
不過這位溫真人成名已久,此人的功行,可是在你我三人之上,同她對上,倒非一樁易事。」
「……」
呂融懶得搭理陰無忌。
陳珩聞言微微搖頭,道: 「呂兄今番是為助我而出手,陰兄應是會錯意了。」
「陳兄?你?」
陰無忌輕咦一聲,隨後瞭然拍拍手,倒也並不覺奇怪。
「說來你兩位倒是艷福不淺,俱得了綴歡宮女修的青目?」
沉默片刻後,陰無忌似有些忍不住笑:
「好,好事一樁啊!」
這話一出,一旁的血神子似也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他唇角剛剛一揚,似忽想起陳珩、呂融俱是他開罪不起的,最後只能又生生忍了下去,一言不發。
「陰兄若是心羨,這等艷福我倒甘願拱手奉讓。」陳珩看他一眼,道。
陰無忌聞言剛要開口,在另一處,溫昭音聲音已是先行悠悠響起。
「陳郎便如此厭棄小女子,真認定小女子是那等水性楊花之輩嗎?」
溫昭音纖眉微挑,似蹙非蹙,一雙妙目中似蘊有無限的情意,依依之態,實是我見猶憐。 她抿了抿唇角,對陳珩委屈開口:
「早在無想天時候,小女子其實便認定了終身許君、誓不他適。至於郎君的這兩位同道,雖也是人中俊傑,但小女子對其倒是毫不在意。
不過……」
溫昭音語聲微微一頓,她打量陰無忌一眼,聲音淡淡:
「我教除去蕭令姬外,還有幾位修士也來了這甘露講院。
這位瘟癀的陰真人若是有意的話,溫某看在陳郎的份上,倒也可代為引薦。」
「……」
陰無忌搖頭一笑,倒未說什麼。
「少要廢話,呂某今番倒想看看,你這位綴歡道子是要如何以一敵三!」呂融冷聲開口。
而一旁的陰無忌剛眉頭一動,呂融聲音已是再度響起。
「你欲如何,是戰還是退?」
呂融對陰無忌言道: 「似這等敵手,我不信你陰無忌會作壁上觀!」
陰無忌想了一想,最終還是笑了笑,緩緩點頭。
「也罷,八派六宗自郯池之會便是同進共退,今日在此處,陰某倒也不好做那隔岸觀火之事,失了先輩們的和睦……」
陰無忌聳聳肩,繼而又補上了一句:
「不過話說在前頭,今日我是為了助陳兄一臂之力,而非是給你呂道子幫場。
同為六宗修士,你我理當更為親睦些才對,怎一天天要對陰某喊打喊殺,這怎合情理?
若是你呂道子的話,便是為那個蕭令姬吃干抹盡,吸成了藥渣,陰某也權當是看了場好戲,說來已有些時日未見到嫂夫人了,她這是去了何處?」
呂融將身一轉,面無表情看向陰無忌。
若不是還有溫昭音當前。
只怕這一刻。呂融與陰無忌已是再度斗上了。
「你只會這等橫議妄言?」
呂融冷聲開口: 「不過我倒想看看,稍後斗上這個溫昭音時,你陰無忌手底功夫,是否比嘴皮子更利落。」
「呂兄稍後自可知曉!」
陰無忌哈哈一笑,眼底倒也隱隱有一絲神光閃過,鋒銳逼人。
綴歡道子,溫昭音——
似這等名望昭著的大天道子,若能與之切磋鬥法,說來也是樁頗難得之事,對陰無忌自家亦有裨益。
而若是單打獨鬥的話,陰無忌心下有數,自己並非溫昭音敵手。
但若加上陳珩還有一個呂融。
那場中情形……
此時呂融神容稍肅,對陳珩點了點頭。
「陳兄,說罷,今日是殺還是擒?」陰無忌拍了拍手,微微一笑:
「聽你吩咐!」
陳珩並未開口,只是金眸在閉上後又緩緩一開,繼而上前一步行去。 霎時間,隨三人氣機近乎同時升騰而起,天地清濁之機俱為擾動,齊發大聲!
滾滾玄氣浮空而起,排空直上,於晃眼間便巍巍高出了重霄,閃轉騰挪,奔沖浩浩。
三股龐然氣機在干天深處展動、擊撞,帶著一陣比一陣激烈的風雷之聲,震耳欲聾,漸漸匯成了一片繁響,仿佛六合之間惟余此聲!
「胥都的丹元三傑嗎?」
黃羲心下喃喃:
「今番他們三人聯手,溫昭音又當如何應對?這一戰,怕是勝負難說了……」
而此刻目睹這雲水風雷齊震的異象,溫昭音面上亦收斂了幾分笑意,眼眉間添上了不少肅然之態。
胥都的丹元大會素為眾天道統所矚目,畢竟似八派六宗這等要將大 天氣運分潤給小輩的舉止,從古至今,亦是罕見至極了。
那對於這丹元三傑的名頭,溫昭音自然不會太過陌生。
而起初只是對上陳珩,雖兩人那番交手都未盡全力,還有不少保留,但溫昭音已是隱隱感到了些壓力。
她心下清楚,陳珩的神通手段,或比自己預想當中還要更高一籌。
以弱擊強之舉於陳珩而言,似是日常勾當,其人早已習慣。 而如今又有呂融、陰無忌來橫生枝節。
那此番鬥法勝的勝負,或就有些難說了……
「既是如此,唯有祭出那門神通了!」
溫昭音眸底隱有一絲冷意閃過,但在她掐訣施法的前一刻,忽有一聲叱喝遠遠傳來,叫溫昭音不由動作一頓。
「蓮池造化,我院重地,怎容爾等在此妄興刀兵!」
此時一朵光明大雲從天而降,雲上那個面目冷峻,身著紅雲僧袍的中年僧人環視一圈,喝道:
「我知爾等都是有身份的修士,但既入了院中修行,便當守我院規矩。
此舉若是傳到了諸位司業耳中,爾等難道還能討好嗎?」
「丁亥齋的上師,用明禪師……怎會是這位出面?」
陳珩微微一訝。
繼而他收視線又移到那個跟隨在用明身後,滿臉苦相的圓宿身上,更是心頭一動,有了些猜測。
而用明這等齋中上師既親自下場。 那一戰,自是無論如何也都不下去了。
好在用明也未多苛責,只是略教訓幾句後,便將雲頭一撥,領著不情不願的圓宿去了蓮池深處。
「等等,這三位又是要去何處?」
在用明離去後,有修士見陳珩、陰無忌以及呂融在交談幾句後,三人俱是起了遁光,齊飛向雲空。
那修士本還想上前拉上交情,忽見此幕,不由有些疑惑。
「八寶雲光洞……」
在周遭一片議論聲中,聯想到不久後的那場盛事,余謹心下已隱隱有了答案,微微冷哂:
「八派六宗,還真是喜好結黨連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