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尊經閣
而當余謹幾個已隱隱猜到了陳珩等謀劃時,在上得極天之後,呂融亦是抬掌放出了一座玉府,邀陳珩與陰無忌入內一敘。
三人早年便曾打過數回交道,雖不是何等至深厚交情,但對彼此倒也不算陌生。
因而只是稍一客套,待血神子奉上茶水後,呂融也不拖延,當即將胸中打算和盤托出。
「八寶雲光洞……」
陳珩聞言若有所思,一時倒未開口。
而陰無忌此刻倒也神色微動,收斂了些原本的散漫疏懶之色,眼底同樣掠過了一縷思量之色。
適才呂融道出的並非其他,赫然是關於在八寶雲光洞內的聯手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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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光陰短促……
時至今日,在消息被諸位司業授意放出之後,似陳珩、呂融這些人心下皆是有數。
多則五年,短則三載,便到了甘露講院那口八寶雲光洞真正的開禁時刻!
而屆時不單眾多尚在外宇遊歷、奉公的講院修士都將悉數回返正虛。
便連當今甘露講院的祭酒。 那位素來深居簡出,據說已是正虛十朝老臣,深得歷代天帝器重的玄柯上士也將露面,親自主持諸般儀程!
此誠為甘露講院的一件盛事!
但這樁造化與丹元大會不同。
在丹元大會上,能有資格進入那皇老社稷圖的,都是八派六宗修士。
在那些主持法會的九州上真看來,大家源正流清,其實並無一個外人。
但八寶雲光洞則不同了。
如今因陽都之議緣故,本就是諸般勢力盤根錯節的講院又更形勢複雜,叫人實難一一理清各家的干係,可謂如網如羅,莫可窮究,已有動一葉而撼數枝之態。
不單如此。
當雲光洞真正開禁時候,還會有一些帝族中人和道廷俊彥臨時入局,與一眾講院修士共同爭奪洞中造化。
雖說甘露講院歷來是正虛一等一的學宮道院。
但因諸類緣故,也不是每個道廷修士,都會前來此地聞道修行。
譬如甲辰齋上師姒用晦。 這位雖曾入了斗部為官,但他卻從未來到講院進學過,而若不是姒氏的安排,姒用晦此生或也難踏足講院幾回。
如此一來,八寶雲光洞中的情形之複雜,自是遠在丹元大會之上,兩者不可一概而論。
不過這也只是其中一環罷了。
之所以令呂融主動提出聯手之議的,其實還是修為……
丹元大會時候,三人俱為金丹三重,功行圓滿,大抵走到了金丹之極,進無可進了。
但在如今,他們這三人的修為在講院中俱不甚亮眼,甚至還未到得真正上層之列。
似溫昭音這等打破元神九障的修士雖不說比比皆是,但在講院內,也並非僅寥寥之數。
而那等已然元神功滿或者金身無缺的修士,同樣如此。
以陳珩這打破元神六障的道行,在他們面前,或都並不夠看。
連陳珩都是如此。
更不必說陰、呂這兩位了。
既然如此,那他們想要在八寶雲光洞有所作為,得上一份令自家滿意的造化,便也唯是合力對敵了! 如若不然,以呂融平素的傲性,但凡有可能的話,他也不會主動提出此議。
而陰無忌方才既是入了此間,以他聰穎,實則也心頭有數……
……
「聯手一事,陳某並無異議。」
只過得片刻,陳珩便頷首言道:
「八寶雲光洞中形勢不同,你我於關鍵之時若可齊志同心,自是好過一人單打獨鬥。
縱呂兄不言,我心下其實亦有此意。」
僅剩下三五年光陰……
而陳珩不久前才堪堪打破了六障,僅是這點時日,縱使一應大洞精玉足夠,但他亦難以將功行往上再推進一層,更遑論什么元神功滿了。
是以呂融的這番提議,陳珩自不會托大推拒。
見陳珩當先點頭,呂融心下微微一松,面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來。
繼而他視線又轉向陰無忌,雖未開口,但意思卻已再明白不過。 「便依你言!」
稍一思索後,陰無忌也不猶豫,當即應下:
「陳兄適才那句,也正是陰某意思。」
「好!」
呂融將袖一拂,雙目精光射出。
三人忽相視一笑,於這一刻,倒是心意相通。
「我胥都的丹元三傑竟要同心攜手,這著實是一樁極難事,叫在下亦有些心緒激盪難寧。
屆時在八寶雲光洞中,莫說區區一個綴歡溫昭音,便放眼這偌大甘露講院,又有誰是三位真人的手下之敵?」
此刻見場中難得一團和氣,一旁的血神子眼珠子亂轉,不知在暗中打何主意。
忽然他滿臉堆笑,深深打了個稽首,繼而便高聲讚嘆道:
「而這段事跡若傳至後世,叫三宗小輩知曉了自家的掌門至尊還有此過往,說來也是一段佳話,必將在九州天地為世人所頌聲載道,久而彌芳!
在下能於此親眼見證,又是何其有幸?豈非天公庇佑哉!」 這話一出,場中微有片刻的沉默,無人出聲。
「掌門至尊……久而彌芳?」
過得幾息功夫,還是陰無忌當先打破沉默。
他饒有興致打量血神子幾眼,道:
「僅是掌門至尊,而非大德祖師嗎?
莫非依你看來,我三人今後就只能止步於純陽境界,難求一個合道果位?唉,雖說這仙道的三災難渡,崩摧厲害,但我輩修道至今,誰又不想求一個逍遙長生呢?」
陰無忌拍手一笑:
「陰某和陳兄倒無妨,只是你家老爺立志要為那常郗道君第二,你這話落入他耳中,或是不詳了?」
「陰真人此言差矣,哈哈,在掌門之上,不就是派中祖師了,說來……」
血神子訕訕一笑,實是未想到陰無忌還能如此挑刺,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不過當血神子視線暗暗一轉,見呂融面無表情,他心頭忽咯噔了一下。
面上雖仍舊掛笑,但在暗地裡,血神子卻已忍不住痛罵起來: 「陰無忌這鳥人,真是長了一張鳥嘴!
分明是誇你的話,卻偏要往雞蛋裡頭挑骨頭?若不是鬥不過你,老爺我真恨不能將你一把煉成果腹的血食!」
正當血神子正欲繼續尷尬找補時,呂融聲音自一旁響起,拉回了血神子注意。
「我並不擅奉承話,你雖比我好些,但也未好到哪去,似這等事情,還是由其他人來做罷。」
呂融掃過血神子一眼,莫名搖頭:
「南伯教的徐倪在失了那頭真龍坐騎後,已是不肯再同我鬥法。你即便在此說些奉承話,亦是吃不到他的那頭玄虎。」
陰無忌微微一笑,接口道:
「我齋的余謹倒是豢了幾頭赤煙駒,說來你也曾打過他坐騎的主意,只是自為我的宙光神水所傷後,余謹亦不願同我切磋。
縱使他應我邀戰,此人怕也不會把赤煙駒拿出來當賭注。」
陳珩想了一想,笑問一句:
「我倒不知曉了,你於我這處,又欲求何物?」
「我想要借玉宸那宇宙雷池一用……只是你如今肯點頭嗎?」血神子聞言暗暗腹誹。 而接下來在血神子稍老實之後,三人又說了一陣閒話,提到了些九州近來之事,尤其是八派六宗於前些時日攻伐道淵天。
似這等大事,陳珩三人自是心下瞭然,斷不會渾然無知。
「玄嬰、染衣,這兩家先前仗著不周宮扶持,在道淵倒是威風。
而那方天宇可是道淵帝的成道之地,在陽世眾天內向來地位不同,如今總算是歸了我胥都所有。」
陰無忌饒有興致:
「只是這兩宗在覆亡之後,似靈脈、福地種種,又將如何分屬?在此期間,怕也伴隨著不少明刀暗槍了。」
「神御宗的那位周譙真君……」
陳珩回道:
「聽聞這位得了道淵天的懸石山作為道場,這是可以傳萬世的基業,而他的幾位子嗣,似已啟程去往道淵,要在那處開宗立派了?」
「此訊無差。」
聽到周譙這個名字,呂融眉頭微微一動,繼而頷首道:
「說來周真君早有稱尊做祖之意,奈何未尋上一方令他滿意的山門,這念頭才一直擱置。 如今周真君得上懸石山,那他的謀劃,總算是可以施行了!」
「我記得你當年曾被這位周譙真君指點過修行?」陰無忌問道。
「那尚是紫府時候的事了。」
呂融追憶道:
「彼時若無周真君指點,我或也難在派中的華陰法會上嶄露頭角……」
而在略言說幾句往事後,當盞中茶水已盡,呂融忽從座上起身,對陳珩當先打了個稽首。
「自丹元大會一別後,呂融便再未領教過陳真人神通。
今日既恰巧遇上,所謂擇日不如撞日,還請陳真人賜教則個!」
早在呂融起身之時,陰無忌心下便有預感,如今聽到這話,他更不覺一笑。
「果真是如此。」
他暗暗一笑。
「也好。」 此時陳珩將茶盞微微一放,在起身之後,他同樣對呂融打了個稽首,回道:
「正要領教呂真人神通。」
「方才那位丁亥齋的用明上師才來過一回,我等若還選在蓮池處鬥法,實是有些難遮掩動靜。」
呂融自袖中摸出一顆明珠。
那珠中有山有水,有風有月,地域頗為廣袤,叫人一眼難以望到頭。
在道了聲「請」後,呂融當先化血光而起,將身往明珠一投。
而下一剎。
當陳珩同樣來到了明珠當中。
他抬眼望去,見濃邃天雲之下,只是一片森森血海洋洋鋪開,蕩蕩巍巍,其量莫測!
而日月星宿,山川河湖諸相皆在血海搖動,為無窮殃氣所託,近乎每時每刻,都在現出衰朽之相,似閻世最深邃之景,觸目驚心!
血河至等法相——
周灌赤生! ……
……
定目望去,只見珠中殺聲鼎沸,光影亂閃。
隆隆雷聲此起彼伏,分陰陽之相,悍然交撞於一處,雙方都不肯相讓半分!
在看了半晌後,陰無忌微微搖頭,最後只是視線落於陳珩身上,若有所思。
大哉乾元——
儘管並不是第一回知曉,但親眼見得如此法相,又想起陳珩如今的道行境界,陰無忌還是不免有些觸動。
「也不知坎離道人將來欲予陳珩的,究竟是何等造化?」
陰無忌忽眸光一閃,心道:
「這劫仙一脈,當真是深不可測……」
所謂自家人知自家人事,
陰無忌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得上宙光神水以及有關混洞太無的兩門子法。 似這些,皆是因坎離道人的出力。
不過在九州四海內。
坎離道人看好的並不僅他陰無忌,其實還另有一個陳珩。
先前在拜見坎離道人時候,陰無忌幾番自這位長生仙人的口中聽得了陳珩之名,期間多有誇獎之言,而坎離道人也並不掩飾他對陳珩的期許。
儘管不知坎離道人究竟是有何謀劃?
而這位劫仙一脈的三代首徒又是何時開始關注陳珩的?
但陰無忌清楚,若坎離道人同樣欲予陳珩神通的話。
那陳珩所得的,必是不下於「混洞太無」這等無上大神通,絕不會低!
「空空道人,尹穆公……」
陰無忌思緒紛紛,心下疑道:
「是為了劫仙一脈的正統之爭,還是其他?」
正在陰無忌思忖時候,明珠當中,在又硬撼過一記,陳珩與呂融俱是默契將法相收起,不再出手。 而隨光影一晃,這殿上便又多出了兩個人影。
今番這場鬥法因並非生死相搏,自無丹元大會那般的酷烈。
而陳珩如今道行已在呂融之上,那自一開始,這場鬥法便不過是尋常切磋,雙方都未拿出底牌手段來,留手不少。
眼下陳珩因已是順利修成神煞,而他蓮池中的精源亦是耗盡,多留無益。
在交流過一番修道心得後,陳珩便在陰、呂兩人的相送下步出玉府,很快告辭離去。
不過在縱上青冥之前,陳珩眼角餘光隱隱瞥見溫昭音身形,但陳珩也懶得多理,只是將劍光一催。
「應稷川一別後,陳真人這功行之速,著實有些出人意表。」
望著那道很快便隱去雲中的劍影,呂融忽然開口。
陰無忌並未說話,雙目微微一眯。
片刻後,兩人莫名對視一眼,目中皆有一道銳意隱隱閃過。
……
三日後,道廷斗部,尊經閣。 在一個侍者引領下,陳珩也是來到了一方古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