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邵周


  第二百一十九章 邵周

  邵周聞言神色微動。

  這一剎,他只覺眼前天地忽為一派白光所籠,待白光開散後,他已是立在了一座仙山之中。

  滾滾煙熅叫四宇都是溟濛一片,分不清東西南北,連日星之光都難以照透此間。

  偶在雲海深處能見得一兩個峰尖若隱若現,但又很快為霧海遮去,消失不見。

  

  而此刻,一條滑如凝脂的玉臂正輕輕搭在邵周肩頭,陣陣幽香沁入邵周鼻端,叫人不由心蕩神馳。

  見邵周面容冷淡,只是在漠然打量周遭天地,眉關隱約皺起。

  那隻手臂的主人輕哼一聲,似有些不滿,繼而便有一張宜喜宜嗔的俏臉轉了出來。

  那是一個花信芳齡的美貌女子,肩若削成,腰若細柳,身段婀娜,自有一股嫵媚體態,撥人心弦。

  而其人身穿一襲裁雲剪霧樣式的縹緲宮裙,頭梳飛仙髻,斜插一根金累絲點翠嵌寶五鳳鈿,眉心畫著落梅妝,在眼波顧盼之間,又流露出一股端莊靜正之態,望之凜然。

  在這女子現出身形後,邵周也是從四下天地收回目光。

  他深深看了女子一眼,面無表情開口:  「爾等的究竟意圖,我並非是今日才第一次問起。

  但以往你都是拿話搪塞過去,從不肯與我說個分明,怎麼今日……」

  邵周聲音稍稍一頓,繼而又道:

  「方才聽你口風,今日你似是欲將實情和盤托出了?

  這倒有些意思,也著實不似你平素性情?」

  宮裙女子抿唇一笑,也不答話,只是向身後行去。

  邵周見狀眸中掠過一線思量,因他已來過這座仙山數回,對此間地形並不算陌生,故而看出了宮裙女子究竟欲將他引去何處。

  但值此關頭,邵周也不欲多說些什麼,只是緊隨其後,跟上了宮裙女子的步伐。

  兩人在穿過一片碧如新洗的山林後,待又轉過一口幽森深池。

  迎面看去,便是一條極崎嶇險峻的山道了。

  此道似是嵌在了雲中,四面孤懸,直如斷線風箏一般,著實叫人難以攀登。

  到得此間,宮裙女子只是回首對邵周笑了笑,便伸出一手,示意邵周先請。  「……」

  邵周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移步上前,踏上了山徑。

  這一步落下,他只覺面前光影紛亂,四圍天地之景赫然如水墨般漸漸淡去,直至隱去不見。

  在恍恍惚惚間,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座凡人俗世的邊陲小城突兀撞入他眼帘,黃沙括地、草莽蕭索。

  又一步踏出,這回出現在他眼前的,則又是一間半新不舊的草堂。

  一個背脊佝僂的老夫子手持竹書,老眉花白,嘴裡念念有詞。

  而堂下則是十二三個垂髫童子,如同鸚鵡效舌,老夫子念上一句,他們便緊接著複述一句,頗為熱鬧。

  而當邁出第三步後,邵周則是看得一條江水茫茫蕩蕩,橫貫西東,似是將原野割為了兩半,自此兩岸便風物不同。

  在那江水之上有一葉扁舟載沉載浮,為重重濕寒江霧所障,連高掛在船桅杆上的漁燈都時隱時現,只如草間的一螢。

  若不定目注意,便會將之忽略而過。

  在船首處,邵周看見了尚是漁人的自己慌亂半跪在地,滿眼震駭,嘴巴大張。

  他似是想要驚懼叫喊出聲,卻又為一隻無形大手生生扼住了喉嚨般,連喘息都是艱難無比。  而順著當時邵周的視線望去,便可見在昏沉霧氣中,有一條二十丈長短的黑蟒正在江水上緩緩探直了身軀,聲如牛吼,滿眼凶光,正居高臨下望來!

  至於在黑蟒七寸處,又有一塊鱗甲的樣式與眾不同。

  那鱗並非是如墨顏色,而是晶光瑩徹,猶如一塊天生的整玉般,清明可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對於這記憶最深處的景象,邵周倒也同樣未能看上多久。

  第五步踏出後,他面前又是現出一座百里大小的靈島。

  數艘飛舟正朝著靈島的方向飛去,每一艘飛舟上都有不下半百數目的修士,邵周同樣是其中一員。

  而這時,他袖中則多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瑩澈鱗甲。

  觀其模樣,這分明便是那頭江上黑蟒的身上之物……

  仿佛事無巨細。

  自降生於一方界空的凡人小國開始,再到呀呀學語,被父母親長送入了書塾。

  又到家境中落,顛沛流離,直至只能靠在江上打漁勉強謀生……

  自踏上那崎嶇山道,邵周便覺自家生平似被編纂成了書冊,正在自己面前被一頁頁翻  而在那日江上遇蟒後,因黑蟒七寸上的那片鱗莫名暴起發難,邵周也是險死還生,慌亂操著小舟返回江岸。

  事後他才知曉,晶鱗是拘錄府中熾羅長老的遺物。

  而黑蟒正因在機遇巧合下將此物吞食,雖說無法將之煉入血肉當中,但也僥倖開了靈智,之後又順利煉化喉中橫骨,化為了妖屬。

  而邵周他自己,正是被熾羅長老那遺物選中,才方能脫災,並在之後一步步斬脫凡身,拜入了拘錄府當中,可謂自此便邁入了長生大道!

  只是這等造化對凡人而言雖說珍貴,便稱上一句仙緣也絲毫不為過。

  但拘錄府終究是界空當中的修行門派。

  而這方道統的老祖,其人修為也僅止步於武道的烘爐境界,不過才等同於正統仙道的金丹真人,說來並未真正高到哪去。

  起初邵周在拘錄府中倒是渡過了一段逍遙時日,快意暢懷

  但隨道行見長,眼界也愈高,他只覺是被困死在了囚籠當中,為天資、出身、背景種種所捆縛。

  想要掙脫,卻又不知要從何處使力……

  不過就當邵周已然認命之際,他卻是在一次外出遊歷時遇見了宮裙女修。

  那一切種種。  便也開始不同了……

  到得這時,邵周已在山道上走完大半程。

  而眼下浮現於他面前的。

  則又是宮裙女修如何教他自斬重修,如何調氣挪意,又要如何去打開肉身神藏。

  自這之後,邵周便是徹底顯出了魚龍變化之象來!

  不過縱有宮裙女修的提攜,他一路行來,也是經歷過不知幾多的凶局,數次曾被逼入了絕地當中,命懸一線,遠不是什麼順風順水。

  說來邵周能有今日之成就,便是宮裙女修也覺驚喜意外,只感慨邵周的進境之速遠遠超出了自己預想。

  那在她所看護的這一池寶魚當中,她花費在邵周身上的氣力,自也最多!

  很快,當邵周又恍惚看得圓宿、張東岩兩人難得聯手,但都被自己一舉擊潰後。

  他心神還未徹底轉過。

  不遠處忽有一陣嘩嘩水聲響起,將他注意生生拉回了面前。

  這時候邵周才發現,他在不知不覺中已是徹底走完了山道,來到了這座仙山之頂。  到得此間後。

  最為顯眼的,便是山頂的那一口潭池了。

  放眼望去,近有半百數目的鯉魚在池中往來遊動,逐水嬉戲,且鯉魚有大有小,體貌參差。

  但能夠生出鬚髮、爪牙的,顯出龍象者,也不過寥寥六七數罷了,屈指可數……

  毋庸置疑,邵周他自是那群龍鯉中的最勝者。

  任誰來到這口潭池之前,第一眼,怕都要為那頭腹下寫有一個「邵」字的龍鯉所吸引!

  「你有何話不妨直言,引我來到這處,不知又是甚用意?」

  見到龍鯉腹下的「邵」字,饒以邵周的城府,眼底還是不由掠過一絲異樣,沉聲發問。

  宮裙女修也不以為意,只笑了笑,道:

  「你問我等究竟有何用意?心下也始終存有疑惑?

  那這些年下來,對於我等身份和你的根腳,這一處,想必你也應是清楚罷?」

  邵周聞言沉默片刻,再度開口時,他語氣倒是一如往常,並未有什麼變化。  「據我所知,你和那童子俱是七寶上人身旁的侍者,而我……」

  邵周搖頭道:

  「我不過是七寶上人所豢的寶魚,只是未曾聽聞這位前古巨擘得了劫仙經義,而這等豢魚之法,也不似是正經培養後輩弟子的路數?」

  宮裙女修笑道:

  「老爺並不需什麼後輩弟子,而我和童子之所以費盡心思提攜爾等,也只是依法試驗罷了。」

  「試驗?」

  邵周眉頭一動。

  「老爺因種種緣故,已是許久未在現世天地顯聖了,他真身早去了外域世界,在那一處稱尊做祖。

  不過眾天宇宙終是無可動搖的諸世之根,想要成事,到底也離不開這方玄劫大世。

  故而當年老爺特意分劃陰陽,點化出了我與童子這兩個仙靈,我得陰身,而童子得陽相,命我等進入現世依法施為。

  此刻在略解釋一句後,不待那面露疑惑之色的邵周說些什麼,宮裙女修忽道:

  「你可知先天命運?」  外域世界,諸世之根……

  這等名字叫邵周隱隱生起股似曾相識感,好像他曾在哪一處聽聞過一般。

  但眼下即便再努力回想,腦中卻也莫名空白一片,並不尋到什麼線索。

  儘管心下有些困惑,但邵周也知此事還不是他能探詢的,因正事當頭,他也是將心緒及時一整,道:

  「先天氣運、先天命運,此是五運當中的『常世二樞』,邵某自有耳聞。」

  「既是如此,那你應也明白,自前古反天大亂後,先天命運已是大大勢微了。」

  說完這句,宮裙女修道:

  「而在我尋上你之前,你不過是個界空當中的小修,遠不見什麼起勢。

  若是無我,你此生都難有什麼作為。」

  這話雖毫不客氣,但宮裙女子面上倒是平平淡淡,並無嘲弄之意。

  邵周知曉這是實情,自不會反駁,只是頷首而已。

  「並不單單是你,這池中所有修士,大抵都是如你先前一般的處境.  童子那處有一個叫項鉞石的修士雖好些,拜入了胥都的玄酆洞,但起初他在玄酆並不得重視,好得倒也有限。」

  宮裙女修繼續道:

  「自將爾等的一縷氣機收入池中後,一直以來,我與童子都是命爾等闖關破礙,並無休止。

  若能過去,我與童子那處自有賜賞,若是不能,當然一切皆休。

  如此行事,同劫仙一脈的路數倒多少有些相似,你心有不解,也是應當。

  但你不知曉,自爾等的氣機落至池中後,之後那種種關礙,便並非是我與童子的授意,而是新的命中之理。」

  「等等,命中之理?」

  邵周皺眉不解:

  「這莫非同命格相關不成?但命格天定,如今命運一道又玄異大失,那又哪來什麼命中之理?」

  「老爺志慮宏遠,我等的出世,也不過是老爺布下的一記閒手罷。

  其實以你這等道行,我便是將老爺的心思悉數道出,你亦是茫無頭緒,更何況我所知的也不過是其中三四罷了。」

  宮裙女修聞言一笑,只是如此開口:  「之所以會選中爾等不如意之輩,也因爾等愈是一路闖關破礙,便可愈叫命理生異,這同那些生來不俗者比起,倒是爾等的一類優勢了。

  不過……」

  說到此處,宮裙女修眸中也著實是泛起異彩,誇讚道:

  「我池中能誕出你這等人物,也著實是一大變數,自我出世至今,這可是頭一遭!

  而在連敗數位甘露講院的齋首後,你的名頭,甚至已傳到老爺的耳中了。

  你能行到今日之地步,我與童子在私下交言時候,俱是大感驚異!」對於宮裙女修的這句稱讚,邵周並未有什麼表達,反應平淡。

  「先天命運?七寶道人是欲在眾天宇宙再振先天命運還是另有圖謀?

  我等池中之魚對他而言,究竟是……」

  在沉默好一陣,邵周也不再自尋疑惑。

  他暫將念頭拋開,只道:

  「我本以為同陳珩對上,是你的吩咐,不料是所謂命中之理?

  看來我同他這一戰,是避不開了?」  宮裙女修頷首:

  「此戰我會施下秘儀,如你先前同境鬥法一般,你需有準備。」

  邵周聞言並不意外,開口問道:

  「若我勝了,又有何好處?」

  宮裙女修眨眨眼,便說出一番話來。

  而邵周聽完之後,口中輕咦一聲,倒也著實來了興致。

  「好! 」

  邵周忽然放聲大笑,目中陡然放出神光:

  「此戰我必戰而勝之!

  不說將來,只為你許諾的那好處,也值得我搏命一鬥了!」

  忽忽之間,便是一月光陰飛逝。

  這一日,在馗門地。  本是各立一方,如井水不犯河水的圓宿與陶至然等忽將頭一抬,齊齊看向遠處。

  「來了! 」

  圓宿心下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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