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他真的成熟了!
檐角銅鈴被夜風撞得叮噹亂響,廊下侍立的宮女攥緊手中銅燈,燭火在青石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李承乾輪椅碾過枯葉的"沙沙"聲里,房遺愛喉結滾動,後頸的冷汗浸濕了交領。
"盧護是家母的族侄。"
房遺愛突然拔高聲調,袖中手指掐進掌心,"族裡讓我來送...送他一程。"
話音未落,西北角竹林里驚起幾隻寒鴉,撲稜稜撞碎滿院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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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撫著輪椅扶手上的螭龍紋,指腹擦過第三根龍鬚處的缺口——那是三個月前墜馬時磕的。
"原來梁國夫人與范陽盧氏還有這層淵源。"
他忽然輕笑,驚得盧承慶手中祭文簌簌作響,"倒是孤疏忽了,該給盧侍郎賠個不是。"
盧承慶剛要躬身,忽見太子袖口滑出半截靛藍絹帕,帕角繡著鎏金小篆的"吳"字。
這是三日前吳王府夜宴時,歌姬呈上的冰裂紋瓷瓶里裹著的物件。
"殿下!"
秦懷道突然按住腰間橫刀。東南角靈堂的素縞無風自動,十二連枝燈架上,第三盞白燭"噗"地熄滅。
戴至德與劉仁實對視一眼,袖中暗器已扣在指尖。
李承乾恍若未覺,輪椅徑直碾過那方青磚。
磚縫裡滲出暗紅——昨夜大理寺的人在這挖出三壇西域葡萄酒,壇底沉著半塊鎏金腰牌,正是吳王府典軍所佩。
"聽說吳王新得了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摹本?"
李承乾忽然轉頭,看著靈柩前那尊錯金博山爐。
爐中沉香灰突然炸開星火,映得他眉眼森然:"前日孤在弘文館見到真跡,倒是比摹本多出半闕題跋。"
房遺愛瞳孔驟縮。
那題跋是他親手仿的,用的是吳王府特供的松煙墨,墨里摻著南海硨磲粉,在燭火下會泛出貝殼光澤。
昨夜本該隨真跡焚毀的殘卷,此刻竟出現在...
"殿下說笑了。"
房遺愛扯動嘴角,袖中骨節爆響,"摹本終究是摹本,怎敢與真跡相較?"
他說著往靈柩右側挪了半步,靴跟重重磕在蓮花磚雕上。
地下密室中,正在謄抄往來信件的死士筆尖一頓,墨汁在"五月丙寅,遣盧護往東宮"的字跡上泅開污漬。
靈堂外忽然傳來馬嘶,李茂疾步進來,玄色披風上沾著草屑:"稟殿下,萬年縣在盧護別院搜出高麗商隊的通關文牒,蓋的是...是..."
他遲疑地望向房遺愛。
"是吳王府的印鑑?"
李承乾輪椅碾過滿地紙錢,驚起供桌下蜷縮的狸花貓。
那畜生炸著毛竄上房梁,撞得"忠孝傳家"的匾額微微傾斜。
"貞觀十一年..."
李承乾指尖划過楠木棺槨,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三年前盧護跪呈兵符時,甲冑上沾著的燕山雪粒。
棺槨右側的銅雀燈突然爆了個燈花,映得輓聯上"丹心照日月"的硃砂越發猩紅。
盧承慶捧著詩箋的手在抖。
紙是澄心堂特供的雲紋箋,右下角卻沾著星點胭脂——昨夜平康坊最紅的歌姬,就是用這盒波斯螺子黛,在吳王別院的窗欞上畫了只玄鳥。
"范陽盧氏英才眾——"
他剛念出頭一句,靈堂外的老槐樹上突然驚起群鴉。
秦懷道拇指頂開刀鐔三寸,瞥見樹影里閃過半截玄色箭袖。
李承乾恍若未聞,專注地盯著棺槨縫隙里滲出的水漬。
那是他今晨命人澆灌的西域葡萄酒,此刻正緩緩暈開棺內盧護中衣上的墨跡——
"五月丙寅,得吳王手諭"八個字漸漸顯形。
"良臣碧血沃邊疆!"
盧承慶聲音陡然拔高,蓋過突然響起的喪鐘。
跪在右側的盧護幼子突然抽搐,袖中滾出枚鎏金彈弓,正是去歲上巳節吳王所賜。
李茂悄無聲息地踩住彈弓,靴底碾過上面刻著的螭紋。
靈堂四角的素帷無風自動,露出後面藏著的六名玄甲衛,他們肩甲上還沾著萬年縣牢房的稻草屑。
當念到"高風亮節齊謝公"時,鄭氏突然慟哭出聲。
她攥著的喪服下擺露出半角密信,正是三日前房遺愛塞進奠儀箱的吳王筆跡。
李承乾轉動輪椅靠近,狀似安撫地按住她顫抖的肩,指尖輕輕勾走那縷罪證。
"燒了吧。"
太子突然開口,驚得盧承慶差點摔了詩箋。
真正重要的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
謝玄無疑是國家棟樑,那麼,如今的盧護又如何定位呢?
要知道,在李承乾親臨悼念之前,有關盧護的負面消息甚囂塵上:秘密豢養私仆、背地受人指使企圖謀反等罪名。
作為太子身邊的近侍,這種行為無疑是對君王的嚴重背叛。
一旦事實確鑿,整個范陽盧氏家族都將因此蒙羞。
這自然是所有盧家人最不願看到的局面。
早先朝廷內部傳言稱太子會在盧護去世七日後親臨弔唁,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來實施報復的。
隨著盧護的去世,那個策劃一切陰謀的幕後黑手也就無從捉摸了。
太子心中的怒火自然可能轉移到盧氏頭上。
這也是為何左丞盧承慶與其他多名族中人士都出現在現場的緣故——他們是為了維護整個宗族的聲譽而來,準備應對即將來臨的風暴。
然而令眾人意想不到的是,太子不僅沒有表現出絲毫怨恨,反而當眾創作詩歌讚揚盧護忠誠正直,
徹底為逝者澄清了所有不實之詞。
將來如若還有任何人想要以此事件攻擊盧氏一族,
定將遭到盧家上下的一致反擊。
聽著盧承慶緩慢而莊重地吟誦悼詩,隨後見他緩緩前行,將手中的紙張輕輕靠近燈火,直至化為灰燼。目睹這一切的房遺愛整個人陷入了困惑之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說好,今天太子來這裡,是打算給盧家難堪嗎?
怎麼會轉眼間卻為他們譜寫起頌歌來?
盧護竟成了忠誠典範?
簡直荒謬!
不僅是房遺愛,在場了解內情的人們也都驚詫不已。
大家都在想,太子此舉背後究竟有何深意?
難道那傷腿之仇不計了?
不同於其他人表現出的驚訝與不解,秦宸卻露出了釋懷的笑容,眼中充滿驕傲地看著李承乾。
太子真的成熟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