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慎言柴薪之事


  盧承慶玄色官袍下的手指微微發顫,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啟稟陛下,今歲司農寺薪炭定價,較市坊高出三成有餘。"

  話音未落,青銅仙鶴爐吐出的龍涎香突然打了個旋,驚起樑上棲著的玄鳥。

  趙元楷猝然抬頭,玉冠垂珠撞出清脆聲響。

  金磚地面上映著百官晃動的影子,他分明看見尚書右丞韋凌的嘴角勾起譏誚弧度。

  九階玉墀之上,李世民摩挲著鎏金扶手龍首,指尖在"貞觀"銘文處重重一按。

  "梁國公?"

  帝王低沉的嗓音震得殿角銅鐸輕顫。

  房玄齡緩步出列時,緋色袍袖掃過青玉地磚的朱雀紋。

  七梁冠垂下的東珠簾遮住了眼底精光:"臣觀長安西市帳冊,今冬薪炭交易量較去歲減半。"

  他忽然抬手指向殿外,"諸位可聞得晨鐘里的炭火氣?"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百官怔然。

  李承乾鼻翼微動——往常這個時辰,百萬戶晨炊的焦煙早該漫進宮牆,而今只有清冽的雪氣。

  "去歲寒冬,司農寺儲炭八十萬擔。"

  房玄齡笏板輕叩掌心,"今冬地氣回暖,若按舊價強售..."

  他突然轉向趙元楷,"趙司農可知平康坊昨夜凍斃幾人?"

  趙元楷後頸滲出冷汗。他忽然記起半月前大雪初霽,朱雀大街賣炭翁皴裂的手掌——那些粗糲指尖本該沾著黑灰,那日卻捧著新舂的粟米。

  李承乾的雲頭履碾過金磚縫隙。他盯著房玄齡袍角暗繡的螭紋,突然開口:"兒臣見西市樵夫近日多在販售竹編。"

  少年太子的聲音清越如碎玉,"聽聞終南山陽坡的迎春花,臘月里便結了骨朵。"

  李世民指節叩響龍案,驚得侍御史的硃筆在奏疏上拖出長長紅痕。

  帝王目光掃過太子腰間新換的羊脂玉帶鉤——那上面鏨著的不是四爪蟒紋,而是民間的五穀祥雲圖。

  "趙卿。"

  帝王突然喚道,"去歲你奏請增設炭窯時,可曾想過地龍翻身?"

  趙元楷撲通跪地,笏板撞出清響。

  他突然明白為何半月前驪山突現溫泉——這哪是天道無常,分明是聖人早布下的棋局。冷汗順著脊柱滑落,在緋色官袍上暈開深色痕跡。

  房玄齡適時輕咳:"老臣愚見,司農寺當效法太府寺的絹帛折色法。"他袖中滑出半卷帳冊,"將余炭折為春耕農具,既可..."

  不愧被稱為『房謀』。然而……

  「這麼年輕的太子就能展現出如此深刻的見解。」

  李世民抬頭望著盧承慶,失望地輕輕搖了搖頭,「盧卿,並非你思慮不夠,而是你的見識過於淺薄,甚至不如一個孩童。」

  聽到皇上這話,盧承慶先是一愣,隨即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見識淺薄!

  身為尚書左丞竟被評價為見識不及一少年。

  尚書左丞雖僅為正四品上職級,但即便如門下侍郎或中書侍郎等職位若未兼參知政事,則在朝堂上的影響力遠遜於尚書左丞。更別提級別稍低一些的吏部侍郎或是太常少卿等職務了。

  至於同等級別的州刺史則相差更遠。

  作為尚書省內僅次於尚書左右僕射的關鍵角色,尚書左丞負責上傳下達各種政務指令,即便是六部尚書見了他也得客氣三分。

  通常而言,尚書左丞接下來的升遷路徑要麼是在兼任參知政事後成為中書門下侍郎——相當於三省中的副相;要麼直接晉升為六部尚書,為下一步成為侍中、中書令(即三省正相)做好準備。

  然而今日這一番批評下來,盧承慶想當宰相已經無望,就連六部尚書甚至九寺卿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最理想的情況也只能是被外派擔任地方州刺史一職。

  當然,從尚書左丞調任出去,至少能得到個從三品的州刺史職位,但他餘生恐怕都只能在外郡輪換崗位直至退休為止。

  相較於當前地位,這樣的未來顯然差了很多,尤其是對於身負范陽盧氏前途的范陽郡公來說更是如此。

  見到盧承慶那副茫然無措的模樣,特進、知門下省事、參知政事魏徵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衝動,想要上前為他辯護。

  天子的一句話,幾乎就要將盧承慶未來的仕途斷送。

  這種行為,這樣的做法,實在太過分了。

  正當魏徵準備邁出腳步之際,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到了丹陛上站立的李承乾。

  後者正用憐憫的目光注視著盧承慶,這讓魏徵最終還是緩緩收回了自己的腳。

  魏徵袖中諫紙無風自燃。

  他望著丹墀下盧承慶官袍滲出的冷汗,忽然想起三年前諫言太子時,對方腰間那枚刻著"克己"的羊脂玉珏。

  此刻那枚玉珏正在盧承慶袖中碎裂,玉石粉末從緋色官袍褶皺間簌簌落下。

  "陛下聖明。"

  房玄齡突然出列,烏皮靴踏過金磚上蜿蜒的玉屑痕跡,"然則司農寺帳簿尚有疑點..."

  他手中象牙笏板映出趙元楷驟然收縮的瞳孔,笏板夾層隱約可見半枚染血的突厥狼牙——這是當年平定東突厥時,司農寺倒賣軍糧的鐵證。

  李世民指尖輕叩龍椅螭首,蟠龍金目突然轉動:"太子似有未盡之言?"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掠過寒鴉,將李承乾腰間殘缺的聯珠玉珏映得泛青。

  那玉珏缺口處,正與龍椅扶手上的凹痕嚴絲合縫。

  "三弟可知..."

  李承乾忽然以瘸腿重踏金磚,裂痕中滲出松煙墨香——這是去歲他監造《氏族志》時,韋凌獻上的貢墨,

  "長安一百零八坊,每日需耗槁木三千車。"

  他袖中滑落半卷《西市物價錄》,紙頁翻飛間浮現出晉王府暗樁的密報筆跡。

  李恪正要爭辯,腰間于闐玉帶突然崩斷。

  碎玉墜地拼出半幅《凌煙閣功臣圖》,恰蓋住尉遲敬德的名字。

  他猛然想起昨夜吳王府密室中,那位黑袍客人的警告:"今日朝會,慎言柴薪之事。"

  "若是全憑百姓自取..."

  長孫無忌忽然輕咳,紫金魚袋中竄出縷縷沉香,"怕是終南山的老猿,都要被人剃成禿驢。"

  他腳下雲紋錦履碾過碎玉,鞋底暗藏的銀針正閃著淬毒青光——這是防備魏徵死諫的暗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