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三年而已!


  謝季卿的笏板叩在青磚地面的裂痕處,驚起三隻檐下築巢的雨燕。

  獨孤慶曆圓領袍的蹀躞帶撞上鎏金銅鶴燈台,震得燈油潑灑在剛呈上的《西域諸國志》竹簡上。

  "臣獨孤慶曆,問晉王安。"

  他叉手行禮時,腰間魚袋穗子掃過案頭藥碾,將曬乾的肉蓯蓉掃落在地。

  李治注意到這位表兄的鹿皮靴底沾著太醫院特有的艾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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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獨孤慶曆轉向秦宸等人時,謝季卿突然攥緊手中青囊。

  囊中銀針穿透錦帛,在掌心壓出深紅印記——這針囊紋樣與三日前太子賞賜給李秦的一模一樣。

  "謝大夫。"賀蘭楚石的佩劍鞘尾撞上門框銅釘,驚得藥童打翻裝血餘炭的陶罐,"您這青囊里裝的,莫不是太醫院上月失竊的九針?"

  他甲冑邊緣凝結的褐色血漬,正是昨日杖斃偷藥內侍時濺上的。

  內室鎏金屏風後,李承乾的犀角簪斜插在散亂的髮髻間,手中《諸病源候論》正翻到"金創"篇。

  當李秦雙掌按上他小腿時,懸掛在梁間的五色藥囊突然晃動——裡面裝著太醫署特製的鎮痛散。

  "法師請看。"

  太子撩起龜甲紋綾褲,露出蜈蚣狀的舊傷痕,"每逢朔望,此處便如蟻齧。"

  他說著屈伸腳趾,案頭青瓷脈枕跟著發出細微顫鳴。

  李秦腕間銀鏈綴著的十字紋墜子垂落,他十指如鷹爪扣住傷處,指節爆出炒豆般的脆響。

  于志寧突然以袖掩鼻——景教士身上濃重的乳香氣,讓他想起去歲查抄的波斯商隊。

  "殿下請看。"

  李秦突然托起太子足踝,"此處血海穴可還有阻滯?"

  他袖中滑落的金針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針尾鐫刻的景教符文與屏風後的藥方筆跡形成鮮明對比。

  「啊!」突然間,李承乾不由得喊了一聲,原來是李秦碰到了他骨折的地方。

  注意到李承乾的表情變化,李秦輕點頭,放開手後,出其不意地在他的膝蓋上輕輕一敲,瞬間,李承乾的腿條件反射地向上一彈,腳趾伸得筆直。

  見到此景,李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接著從旁的藥箱裡抽出幾根銀針,迅速地在李承乾小腿的關鍵穴位上扎了下去。

  旋轉著手中的銀針,李秦抬頭問道:「殿下感覺怎麼樣?」

  「覺得有點熱。」李承乾目不轉睛地看著李秦,握在長榻邊的拳頭也隨之緊縮。

  儘管是自己力邀李秦前來診治,他還是期望可以從這位景教信徒那裡獲得令人振奮的消息。

  波斯景教出身,李秦。

  李承乾並不糊塗,僅憑這名字就知道對方應該來自於黑衣大食之地。

  黑衣大食西部接壤羅馬,即使是在現今教皇統治之下,西方在醫學領域依然有相當高的成就。

  特別是解剖學方面。

  李承乾因為對西方歷史中的某些爭論有興趣而專門研究過這些知識,並從中獲益匪淺。

  對於大食人所知甚少的情況下,他寄希望於能夠通過李秦得到關於治療方法的一些新見解。

  當然了,若無成果也不用太悲觀,比如求助於孫思邈,甚至自己進行手術嘗試……

  「完畢。」

  隨著李秦一聲令下,快速地拔出了所有插在李承乾腿上的銀針。

  銅爐里的沉水香裊裊升起,李承乾將織金蟒紋袖口理得筆挺,目光灼灼投向屏風旁的白衣醫者:"依先生所見,孤這腿疾......"

  偏殿霎時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地聲。

  九皇子李治攥緊了案幾邊緣的《黃帝內經》,秦宸扶著藥箱的手也頓在半空。

  眾人屏息間,李秦兩指仍搭在太子腕間,青玉脈枕映得他眉間硃砂痣愈發殷紅。

  "殿下當年墜馬時,左脛骨當是'金刃斜斷'之相。"醫官指尖划過案上骨傷圖,"

  幸得續骨膏用得及時,如今骨痂雖厚卻形如犬牙,經絡雖通卻氣滯於足三陰......"

  他突然噤聲,拾起半卷泛黃的《諸病源候論》,燭火在"折傷門"篇章上跳動。

  李承乾喉結微動,鎏金錯銀的蹀躞帶隨著呼吸輕顫:"先生的意思是?"

  "若行'柳枝接骨術',輔以龍腦通竅散。"

  李秦突然抬眼,眸中倒映著太子繃緊的下頜線,"只是這接骨後需日日艾灸督脈,夜夜藥浴足少陽。尋常人家用不起百年老山參吊氣,也尋不著天山雪蓮化瘀——"

  "東宮藥庫里還有三株高祖賜的七葉紫芝。"

  太子聲音陡然拔高,腰間雙垂佩玎璫作響,"何時能施術?痊癒需幾載?"

  李秦將銀針浸入鹿髓酒,漣漪盪開他低沉的嗓音:"待秋分地氣下沉時開刀,接骨百日可棄杖,若要重披明光鎧......"

  他忽然瞥見太子案頭攤開的《六軍陣圖》,話音一轉:"殿下當年墜馬,怕不是在演練魚麗陣時遭了驚馬?"

  李承乾瞳孔驟縮,指節捏得案上越窯秘色瓷盞咯咯作響。

  檐角鐵馬叮咚聲里,醫官蘸著藥酒在青磚上畫出星象圖:"臣夜觀太微垣有異,紫宮星明滅不定。這接骨術成敗不在醫術,而在天時——若殿下能戒急用忍三年......"

  「太好了!」李承乾立刻攥緊了雙拳。

  整個殿內隨即洋溢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氛圍,東宮仿佛看到了昔日輝煌重現的曙光。

  三年,並不算太久。

  等到大夥終於安靜下來,李秦這才緩緩作揖道:「但須得加倍警惕,無論眼下還是往後,太子殿下的腿都不能再受損,否則即便天神降臨,恐怕也無力回天了。」

  眾人的臉色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

  秦宸腰間金魚袋撞在紫檀案角,震得青瓷脈枕滾落在地。

  李承乾捲起褲管的動作牽動案頭五連珠銀香球,西域蘇合香混著血餘炭的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臣即刻擬寫告身。"

  太子詹事從袖中掏出隨身攜帶的鎏金銅印,印鈕雕刻的獬豸獨角正對著李治蒼白的臉色,"藥藏局尚有七品直長空缺,明日便可..."

  李治突然抓住兄長腕間的菩提子手串,十八顆木珠硌得掌心生疼:"皇兄三思!謝太醫祖傳的《金匱玉函》尚未..."

  他說到半截突然噤聲,因看見兄長小腿上新添的灸痕竟排成北斗狀。

  李秦適時捧出鎏金針匣,第三層暗格里躺著半截斷裂的艾條。

  景教士指尖拂過太子足三里穴時,屏風後突然傳來重物倒地聲,卻是謝季卿的象牙笏板墜地。

  "有勞法師。"

  李承乾忽然屈指敲響案頭銅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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