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牆倒眾人推
紫宸殿檐角的銅鈴被晨風吹得叮咚作響。
李世民指節輕叩龍椅,目光掃過魏徵緊繃的脊背,最終落在李靖如古松般的身影上:"衛國公以為如何?"
李靖玄色朝靴碾過金磚縫裡未掃淨的硃砂,忽然想起貞觀四年那個雪夜。
彼時侯君集捧著御賜的《六軍鏡》來求教,卻在聽到"奇正相生"之論時面露不耐。
三更梆子響時,那柄鑲著瑪瑙的短刀就抵在了自己咽喉。
"陛下明鑑。"
李靖聲如金戈相擊,驚得樑柱間棲著的玄鳥撲稜稜飛走,"陳國公私藏珍寶確有其事,按《貞觀律》該當削爵。然則縱兵劫掠三日——"
他忽然抬手指向殿外旌旗,"老臣當年征突厥,也曾有士卒私藏戰利,可三日三夜的劫掠......"
話音戛然而止,袖中卻滑落半卷染血的《李衛公問對》。
房玄齡白眉微顫,瞥見李世民龍袍下攥緊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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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戶部呈上的密折里,分明寫著高昌國庫少了七成金器,更別提那些被馬蹄踏碎的龜茲樂譜。
"衛國公這是要替逆臣開脫?"
魏徵突然冷笑,獬豸補子在晨光中泛著血色的暗紋,"當年他誣你謀反時,可沒這般菩薩心腸。"
李承乾指節攥得發白,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他記得去歲圍獵時,侯君集是如何將染血的鹿舌獻於御前,那諂笑的臉與此刻階下囚的模樣漸漸重疊。
"傳陳國公。"
李世民突然拂袖,案上鎏金錯銀的西域貢瓶應聲而碎。
碎片映出他眼底的寒芒——三日前暗衛來報,侯君集府邸暗室中搜出的,不止高昌王冠,還有半幅繪著太極宮布防的羊皮圖。
魏徵的笏板在掌心轉了個圈。
他餘光瞥見太子蟒袍下微微發顫的指尖,忽然想起三日前暗衛遞來的密報——東宮馬廄里那匹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鬃毛間沾著高昌特產的硃砂。
"咚!"
侯君集踉蹌著踏入太極殿,紫袍下擺還沾著牢房稻草。
他撲通跪地時,發間草屑簌簌落在金磚上:"罪臣叩見陛下。"
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李世民睥睨著階下蓬頭垢面的愛將,眼底翻湧著失望與痛惜:"衛國公說你是治軍嚴明之人。"
他忽然抓起案上血書扔在侯君集面前,"看看高昌王女怎麼寫的——三萬唐軍在她眼前活烹了七十老父!"
侯君集脊背猛然繃直:"漠北二千里黃沙蔽日,兒郎們渴得飲馬尿充飢..."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箭疤,"臣許他們破城後痛飲三日,誰料麴文泰那老賊降得太快!"
房玄齡的白眉跳了跳。
他想起半月前戶部清點的戰利:缺失的何止三五件珍寶,光是鎏金佛像就少了十二尊。
更別提那些被馬蹄踏碎的龜茲樂譜,皆是文淵閣求而不得的孤本。
"好個秋毫無犯!"
魏徵突然冷笑,獬豸補子在晨光中泛著血色,"昨夜西市酒肆里,還有個校尉拿著高昌王印當酒令呢!"
李承乾的玉帶銙突然叮咚作響。
他看見侯君集袖口滑落的半截金鍊——那分明是麴文泰供奉在祖廟的九環蹀躞帶。
三個月前暗樁來報,此物本該隨捷報呈送太極宮。
"陛下明鑑!"
侯君集突然重重叩首,額角滲出鮮血,"臣願以項上人頭作保,三軍劫掠絕未逾..."
"夠了!"
李世民拂袖震碎案上茶盞。碎瓷飛濺中,他想起二十年前玄武門下的誓約——那時侯君集為他擋箭的背影,如今竟與階下蜷縮的佝僂身形漸漸重疊。
「軍營中一片騷動,你沒有打算整頓,反而接受了將領們的財物。」皇帝的目光徹底變得冷漠。
「陛下!」
侯君集抬起頭,沉痛地望著李世民說道:「陛下,由於高昌國的意外投降,將士們的戰功遠遠不夠。雖然是滅了一國,但實際記錄下來的每名士兵的戰功,與之前的預期相差甚遠。在這種情況下,臣若是強行收繳他們手中的金銀,恐怕會引起譁變。」
「說你!」李世民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幾。
紫宸殿的金磚地沁著晨露,侯君集後頸的冷汗滑進衣領:"將士們說主帥不取,他們也不敢拿..."
他忽然扯下腰間蹀躞帶,鎏金扣環叮叮噹噹滾向龍階,"臣原想等慶功宴後,連同高昌王璽一併獻與陛下。"
李承乾盯著侯君集發顫的指尖,忽然想起前世這雙手是如何將染血的捷報遞上——那時自己竟信了"為穩軍心不得已取之"的鬼話。
如今細看,那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分明刻著麴氏王族的狼頭圖騰。
"好個忠君體國!"
魏徵突然冷笑,驚得樑柱間棲著的玄鳥振翅亂飛。
老諫臣的笏板在掌心轉了個圈,終究沒有戳破那套說辭。
當年征王世充時,他親眼見過侯君集是如何把傳國玉璧塞進箭囊的。
房玄齡的白眉在晨光里顫了顫。
三日前清點戰利品的戶部郎官,正是在高昌王妃的妝奩夾層里,發現了本該呈送皇后的于闐玉梳——此刻那玉梳正躺在侯君集嫡女的閨閣中。
太極殿突然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長孫無忌摩挲著袖中密函,想起暗探昨夜送來的畫押供詞——某個裨將招認,是侯君集親口許他們"各取三日"。
供狀上的血指印,此刻正在他袖袋裡發燙。
龍椅上的李世民忽然抓起案頭鎮紙,玉麒麟在掌心硌出紅印。
二十年前玄武門下的血誓猶在耳邊,如今這曾為他擋箭的脊樑,竟在龍袍下佝僂成貪婪的蛇。
戰場上獲取的財物的確不足,完全可以通過分配高昌投降後留下的財富來補足。
這種事情只需要一份緊急奏報送往長安,皇帝自然就會批准的。
然而,侯君集卻沒有這麼做。
「原來如此。」
皇帝神情放鬆了一些,搖了搖頭轉向一側的李承乾平靜地說:「太子,不是想要問什麼嗎?
陳國公表示他只是出於對士兵的考慮,在軍隊中略有鬆懈,你覺得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