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另眼相看!


  大理寺青石階前積雪未消,侯君集踏著宮磚上未化的晨霜,忽覺腰間金魚袋輕了許多。

  三日前那柄鑲著瑪瑙的儀刀,此刻怕是已經懸在某個新貴腰間了。

  "泰山大人!"

  賀蘭楚石一襲緋袍疾步而來,甲葉相撞的叮噹聲驚飛檐下寒鴉。

  他攙住侯君集的手臂時,袖口隱約露出半截金絲蹀躞帶——正是高昌王庭的樣式。

  侯君集拂開女婿的手,玄色靴尖碾碎一片薄冰:"李藥師當年貶謫半年便東山再起,太子這是要老夫..."

  前往s t o 5 5.c o m,不再錯過更新

  他忽然瞥見賀蘭楚石領口沾著的胭脂,那香氣分明是平康坊最新時興的西域薔薇露。

  "東宮是要老夫蟄伏待機?"

  話音未落,忽聞階前喧譁驟起。

  粗布麻衣的老漢正揪著個錦衣少年撕打,積雪被踩得污濁不堪。

  侯君集眯眼細看,那少年腰間晃動的羊脂玉佩,竟與三日前暗樁呈報的失竊貢品一般無二。

  賀蘭楚石突然按住劍柄,指節泛白。

  大理寺內監牢的深處,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陰冷潮濕,反而出奇地整潔有序。

  侯君集掃了一眼幾張面熟的人臉後,最終平靜地走進了自己的囚室。

  跟隨而入的賀蘭楚石身後,監獄的門隨即被關閉。

  侯君集走到監牢裡面的簡陋床上坐下,向正在為自己倒水的賀蘭楚石問道:「賀蘭,剛剛那兩位是何許人也?」

  「岳父!」

  賀蘭楚石回身遞上一杯清水,站在一邊嘆息道:「他們是已故東宮太子仆丞盧護的父親與兄長。就在上個月,盧護不幸去世,當時太子親自前往弔唁。」

  「還有什麼?」

  聽到此處,察覺到還有隱情未明的侯君集語氣頓時冷淡下來。

  「唉……」

  賀蘭楚石輕輕嘆氣,恭敬地說:「岳父,這件事情本不應該隨便外泄,但既然碰巧提及,那我就略微講講,請您姑且一聽罷了。」

  「你繼續說。」

  侯君集神情嚴肅起來。

  「今年三月間,太子外出春獵,意外摔傷,斷了一條腿。之後修養了大半年時間才慢慢恢復。」

  「這時節未免太巧了一些。」

  隨著賀蘭楚石的話,侯君集微微點頭示意了解。

  想到昨天回到京城時的情況——原本應該是太子率領眾臣在金光門外迎接自己歸來,可實際卻是因病無法出席改由吳王李恪代替;

  結果到最後,連吳王都沒有現身而是由晉王李治代勞,這一切的變化令侯君集嗅到了某種不祥的氣息。

  朝堂和戰場不同。

  雖然戰爭中的勝敗生死可以預料,但是宮廷內部如果發生變亂,恐怕沒有人能倖免於難。

  這種情況下保持清醒很重要,侯君集自信即使有過錯也不會受到過重的懲罰。

  畢竟他曾經是協助當今聖上奪位成功的功臣之一。

  最重要的是,若是陛下真的對自己降下了重罪,恐怕到時候那些在玄武門起到重要作用的其他元老也會有所顧忌。

  這必然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收回思緒後,他接著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當太子傷愈之後某一天,他去了立政殿拜訪晉王和晉陽公主。也就是那天,在管理木材堆時盧護遇到了木堆突然倒塌的事故,兩條腿被壓折了。」

  說到這裡時,賀蘭楚石顯得格外謹慎:「有人傳言說是太子懷疑盧護導致其墜馬失足,因此採取了報復措施……」

  「絕無可能!一位小小僕丞哪來的膽量敢謀害太子!」

  對此,侯君集立刻搖頭否定道:「除非在他背後還藏著更強大的勢力支持他才行......」

  「所以後來盧護去世了。」

  賀蘭楚石接過話茬直接宣布結局。

  都是混跡於朝堂的老狐狸,只是稍稍一開口,變知曉了其中藏著的玄機。

  聽到這裡,侯君集的面容瞬時變得異常陰鬱。

  他心裡一直對這個太子有意見,有想法,甚至於背後做了不少小動作。

  但是這麼腌臢的事情他還是做不出來的。

  因為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不允許!

  他允許你內訌,甚至允許你站隊。

  但是,若是直接出手冒犯了天家的根基,李二絕對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想來那人也真是膽子夠大,同時也是足夠愚蠢。

  侯君集想到這裡,隨後示意女婿繼續說。

  「由於盧護斷腿,東宮的太子仆丞之位便出現空缺,又恰逢太子仆一職無人填補,殿下決定同時填補這兩個職位。

  而盧護則被調任大理寺丞。在他歸家後不久便逝世了,因此大理寺著手進行了調查。」

  賀蘭楚石簡略地敘述了一番。

  "大理寺那幫人都是吃乾飯的?"

  侯君集望著爭執的父子,指尖摩挲著袖中密函褶皺,"孫丹青這個大理寺卿,怕是要當到頭了。"

  賀蘭楚石苦笑:"太子親赴盧家靈堂時,把范陽盧氏誇得天花亂墜。誰知當夜崔縣丞就橫死家中,說是為爭個胡姬..."

  他忽然壓低聲音,"盧家扶柩出城那日,三十里外的亂葬崗躥出百來個'山匪',連棺材板都撬了。"

  侯君集茶碗重重一磕,青瓷蓋跳起三寸:"在雍州地界犯事,倒鬧到長安來?"

  "雍州府查了月余,連根毛都沒揪著。"

  賀蘭楚石無奈攤手,"盧家要扶靈歸鄉,長史偏扣著屍身不放。如今四七都過了,大理寺推說盧護生前在此當值,硬是接了這燙手山芋。"

  銅爐炭火噼啪作響,侯君集望著窗欞上凝結的冰花:"太子近日在忙什麼?"

  "說是修訂《考工志》,實則..."

  賀蘭楚石湊近半步,"實則日日陪蘇亶游曲江。那老東西帶著江南十二州的輿圖,怕是要在東宮再起爐灶。"

  侯君集突然攥緊密函,羊皮紙在掌心皺成團。

  盧護棺槨里藏的若是鹽鐵司的帳冊......

  他猛然起身,大氅帶翻茶盞:"盯死盧家人!尤其是女眷頭上的簪子、孩童頸間的長命鎖——"

  "諾!"

  賀蘭楚石抱拳時,甲葉寒光映出眼底狠戾。

  牢門鐵鏈嘩啦作響,獄卒諂笑著躬身。

  侯君集望著女婿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玄武門下的血誓。

  那時太子的鎧甲還沾著建成喉頭的血,如今這雙握過自己性命的手,又要攪動怎樣的風雲?


章節目錄